《三短时光半日长》千翎orz_

2、疏离

　　宁千仇，也就是宁蓁的祖父，是少数几个经历了高歌岁月的腥风血雨，仍旧顽强存活下来的人。这般风流人物展望至今，大多成了元老勋首。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宁家风风雨雨数十年，到了宁蓁这一代，家族之间的财权交易，则少不得照拂老爷子的面上。

　　宁千仇，听起来就像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百战将军，但这一点在宁老身上显然并不适用，早在六纵的时候，他便是师团的参谋。正是一等一的文人风骨。

　　只是可惜，就是在营垒对阵中，被弹片侵入了小腿深处，未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落了个行走不便的病根子。

　　在抵京的千里路途中，宁蓁压下车马劳顿的疲惫，也无数次想过与至亲相见的情景，是十数年的冷遇化作满腔的委屈，不自主哭泣出声，还是和睦团聚着，展现其乐融融的大家气派。

　　人的性格会随时间与环境生生改变，这是俗世红尘中，无数人奔波迁徙，生活闯荡悟出的道理。

　　挑灯苦读十数载的寒门士子，若赴京多次都考取不到心仪的名次，会不会愤然离去，解开风吹纷扬的宽袍博带，做了长啸山林的江湖浪子。

　　自幼生在北地，迎着漫天风雪成长起来的北方汉子，若娶了江南世家的千金小姐，在花繁草茂的亭香园林居住个十数年，那份粗砺肝胆会不会柔软几许。

　　宁蓁显然是低估了她温吞的性子，在乌镇消磨的时光荏苒，再多的波澜苦楚，到了她这里，也泛不起分毫的水花。

　　那个端坐在正堂中央，身影如松般笔直苍遒的花白老人，就是她从记忆初始，也没有分毫印象的阿公吗。

　　不，不能叫阿公了，按北国的称呼，应是她的爷爷才对。

　　老人神态威严，自有血火沉淀的风采，他就只是坐在那里，都会给旁人带去极大的压迫感。

　　再后来，宁蓁心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兴许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

　　老人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秋白，秋白正要把沉甸的行李放下，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注视，他不由的绷直了身子，一板一眼进行着手中的活计。

　　宁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老人的视线转回局促不安的宁蓁，虽说她站的笔直，表面看着从容不迫，但扭在一起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境。

　　宁老的神色变化瞬间精彩了起来，在宁蓁的视角看过去，她说不清老人的眼中饱杂了多少不明的心绪。

　　重逢的欣喜，无措的茫然，不舍的内疚，还是，难言的痛楚。

　　好在是经历过生死离别的强大心境，一瞬之间便是古井无波，深潭微澜。

　　老人尽力向前倾着，拄着拐杖就要颤巍巍直起身来，随行的医师见他如此行动，也只得顺着心意，扶他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宁蓁。”

　　在周庄生活了许多日子，宁蓁脱口而出，自是一腔吴侬软语，软糯非常。

　　只是话音未落她便识得不妥，重又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出姓名。

　　“：宁蓁。”

　　老人的面色缓和了下来，将拐杖放在一侧，又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兴许是看到了宁蓁旅途颠簸的满脸风尘，宁老也只得吩咐着管家，让他带宁蓁上楼休息去。

　　秋白提着行李箱子，跟在身后上了二层。

　　看着宁蓁身上突兀多出来的银灰外套，秋白微张着唇，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宁蓁打开了卧室的门，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被迷住了眼睛。目之所及皆是温馨格调的粉红颜色，室内设计出自大家之手，黛色软纱帐幔上是细碎的蛛网纹样，阳光顺着透明天窗毫无保留倾泻而下，衬得桌子上的琉璃水晶也熠熠生辉。
　　终日在低檐枝头飞上飞下，泥间土里啄食的小小雀儿，入住了金丝楠木构架的巢穴，是失去了翱翔天宇的自由，还是就在这笼中雀跃灵鸣，直至腐朽老去。

　　“：你走错了，这是阿杭的屋子。”

　　秋白的声音依旧富有磁性，言语间却全是化不开的浓浓尴尬。

　　宁蓁手足无措，只得将行李箱子重新拿起，低垂着头，跟在秋白的身后。

　　只是十几米的距离，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人间至短，也只是相隔远近，心头极长，也只是亲情离疏。

　　房间大小和方才误入，显然别无二致，只是室内陈列，未免少了许多，除去居中摆放着的一张雕花大床，和二三随意拖曳的桌椅柜子，再没有其他的物件。

　　秋白转过身子，定定的看着宁蓁，似是要在她眼神中察觉到什么端倪。
　　宁蓁则全然不顾他投来的探究视线，素手轻挑，将行李纹锁打了开来，挑选起满满当当的衣物。
　　宁家实属富贵人家，厢房客卧窗明几净，倒省去了她重新拾掇的功夫。但宁蓁还是打了一盆清水，细心擦拭起周身的物件。
　　“：出门在外，须洁身自好，收拾干净。”
　　这是养母告诉她的道理，那么，她的阿蓁，便一定是要虚心听着的，不敢忘记的。
　　再回望，秋白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下了楼，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宁蓁有一双天造地设的睡凤眼，红楼黛玉的眼眸便如她一般，外形极为细长，大半瞳孔都被垂下的眼帘盖住。
　　黛玉外在虽柔弱了些许，但我见犹怜的清丽气质，和舍身碎玉的坚韧气节，也正如宁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