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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衿 初识 ...

  •   长尺有咫,是为寒衣。
      眼看是日暮时分,香樟树在窗棂拉出长长的影子,宁蓁收拾好了笔纸文具,随手将未看完的题纲与复习资料堆叠在桌角,挎上与她瘦小身子完全不成比例的沉甸背包,趁着放学人流还未汹涌,急匆匆下了仅有四层高度的学楼。
      顺着林荫小路一望而去,还依稀看得到校门口攒动着的阴影,只是高三的上半学期,家长便为自家儿女的出行安全操碎了心思。
      有些家境殷实富足的,相隔了一条柏油路面的距离,就将手伸出车窗挥舞着,条件欠佳者,便是电瓶摩托往来骑行。若是家居较近,大多一人独行,或二三结伴,慢慢走回学区楼的家中。
      而宁蓁则不属这三类中的任意一种。宁父宁母都忙着自家的药材生意,无暇分心他顾,更不要说是接送上学的事情,天色愈发昏暗,她只得微倾着身子,让肩头的负重尽量减少一点,踽踽着向相距极远的居所行去。
      周庄本就不算是个现代气息浓郁的镇子,很大程度上还残着江南水乡的韵味。而今时至寒衣,街边路角焚烧纸钱的人儿也愈发多了起来。宁蓁只得挥挥双手,捂住鼻翕,隔开呛人的烟尘。
      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路,随着行人走走停停,发着吱呀的声响,
      街边吃食经营大多阖上了铺子,在门口高悬起一盏大红灯笼,发着明亮而柔和的光彩。将古城也映得年轻了许多。
      然宁蓁是无暇观赏此等美景的。
      就在今天早晨,本应在餐桌边饮茶阅报的宁父,神色庄重而肃穆,叫停了随手抄起半块面包,正欲夺门而去的宁蓁。
      宁父言语铿锵而有力,向她诉说着既定的事实,也就是明日一早,她会离开这生养十数载的枫泾古镇,转而到宫闱威严,万千气象的九龙帝都。
      以宁家千金的身份。以那个战功煊赫,风头无两的宁老爷子嫡亲孙女的身份。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宁蓁还以为,这只是父亲看自家女儿学业繁重,故作玩笑姿态,调剂气氛而已。
      但当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黑漆密封着的信折,将内容看了又看,而起身时宁父还是一副沉默姿态,就连空气的温度也倏的降到了冰点。
      宁蓁这才惊觉,原来人生世间,贫穷与富贵,温情与冰冷,也只是隔了一纸的距离罢了。
      因此当宁蓁看着奢华而气派的车辆停在她的面前,八名气势雄浑的西装男子鱼贯而下,俯身请她进车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早已不是单凭着自身意愿,就能够定夺去留的时候。
      镇里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出行阵势,中有艳羡者,有嫉妒者,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变了颜色。
      “:一只小麻雀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宁家的丫头就算入了京,过不了几天,还不是要灰溜溜卷起铺盖,回来乖乖做个捣药的活计?"
      隔壁铺子的张婶本就和宁家是药材的竞争对手,如今亲眼看了宁蓁入京的架势,再想想自己那个已是学业繁重,每天仍要出去和三两朋友作乐的“败家儿子”,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莫名意味。说不清是艳羡,还是嘲弄。
      宁蓁又何曾在意过他人的异样眼光,她只是想不到,这厢刚刚费力的拖起比高出一个头的行李箱子,就被宁母连赶带追般推搡上了车子。像是巴不得她快点离开。
      可宁母如此举措,却只是不想让自家女儿看到,她尚未回首便涟涟而下的泪水,随车辙蒸腾起的烟尘,一并消散在离人的日子里。
      从周庄到皇都,辗转过南与北,只是短短的昼夜轮转,宁蓁就感到周身彻骨的寒意。
      还好宁母心思缜密,早在行李箱里备了厚实衣物,路迢迟迟,沿途草木青葱枯黄,稀疏茂密,宁蓁身上披着的物件亦是随着时节流转,添了又添。
      在小小少女的眼中,车窗处蒸腾的水汽只是凝成了冰霜,她便已悄悄然到了天子门下。
      时值雪赴京城,未央池水的一塘枯荷也不知被谁拔了个干净,一汪子孤孤零零,有雪不慎落了进去,便再也不能点缀清空夜色,宫闱寂寞。
      宁蓁听得车门渐缓开合的声音,一只手掌骨节分明,将车后行李一并拿着,出现在她的眼前。
      “:欢迎回家,宁蓁”
      眼前人身形欣长而挺拔,面容清俊,笑颜清浅,还是北国萧条的时节,他只穿了件米色绒服,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提着行李箱,眉眼弯弯,尽是风发意气。
      “:初次见面,我是宁秋白。”
      朝随行的人员简单交接了行程事宜,秋白毫不费力将行李提起,深深看了宁蓁一眼,回首向着宅门行去。
      宁蓁只得亦步亦趋,二人隔了数米之遥。
      十数年落叶添薪,忧愁风雨,她又如何不识得,除去相见时温和以待的面容,秋白眼波流转间,藏着淡不可察的疏离。
      宁家的宅子,就是在寸土寸金的天子脚下,也有着令人艳羡的土地面积。宁蓁虽说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被不知弯转了几座的亭台楼阁,惊的心肝儿直颤。
      不同于周庄乌篷的精美绝伦,北方工匠大多横刀阔斧,处处透着恢宏的气概。然宁蓁此时是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的,只穿了一件鹅黄针织的她瑟瑟发抖着,暗自期盼剩下的路程能够再短一些。
      不知为何,秋白的步子愈渐快了起来,只是一个转角,宁蓁竟再也无法跟上,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玲珑的假山石水。
      宁蓁无他计议,只得停在原地,期冀着秋白会发现她落了步子,原路返回,找寻着迷途的人。
      坐在精心修砌的池塘石阶,宁蓁思绪难免翩联。
      常听人说起北国冬日,有穿透云层的暖阳,归乡的鸟儿拍打起翅膀,恣意沐浴着温暖的晨光。
      宁蓁费力的眯起眼睛,望向天空的云层,没有明丽而和煦的光线,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有岁暮冷风打了个旋儿呼啸而过,将她如墨染的乌黑发髻也吹散开来。
      天边的风再不复喧嚣冷冽,身前的光线也忽的暗淡了下来,不知何时起,她面前站定了一个人。
      细密的雪纷纷扬而下,遮挡着宁蓁本不开阔的视野。
      “:是……是秋白吗?”
      眼前人不作应答,宁蓁只看到他将外套脱下,覆在她并不温热的身上。
      贪婪的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宁蓁抬起头再看时,少年背影瘦削,只着了一件单薄晴纶,走进漫天的风雪。
      “:阿蓁?”
      秋白的声音透过重重的楼阁,唤醒她联翩的思绪,再回首时,秋白正提着行李,朝她远远挥着手。
      2002年,宁蓁入京,南北天堑将她狠狠刺痛,此时京城覆雪,纤尘不染。
      2010年,宁蓁离城,带着决绝然的一腔孤勇,彼时烟柳绝胜,溢满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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