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鸟觉》四杯酒

2、第 2 章 李梵还

　　李梵三岁不到就被送到护国寺，满打满算已经在这不见腥荤的寺里呆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李梵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崽硬生生活成了个护国寺内最大的地痞流氓，最大的功劳可要归功于寺里住持——空滤大师。
　　空滤大师三十有余才遁入空门，之前是在江湖上刀尖舔血的人物，自从把李梵放在身边教养也就是那套江湖做法——任由其草长莺飞，自生自灭。李梵也不负厚望硬生生从皇城底下最正的根儿长成了个歪脖子树。
　　“回来了”空滤抬起眼皮，把目光轻飘飘落在李梵身上。
　　李梵闷闷应了一声：“嗯。”心里已经做好了罚抄经书一百遍的准备。
　　“罢罢罢。今日不罚你抄经，只是知会你一声准备准备开始斋戒吧。再一旬后你及冠，正式拜入佛门。”

　　这是终究要来的。
　　端宁皇帝一生有十子，老大早夭，老二多病，老三要依返佛门，老四是天子命格，老五命数多变，老六早丧，老七远嫁，老八是个闲云野鹤的主儿，老九入江湖，老十走大漠。
　　此为命数，卜卦的牛鼻子如是说。
　　本来皇帝不信，可大皇子还在襁褓中就早夭，二公主生来体弱，两个孩子的应验让皇帝心下不宁，李梵三岁那年六皇子又没了。这六皇子的命好像是压到驼铃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管旁人怎样劝阻求情，李梵终究还是被送到了寺里，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变成秃驴和尚。
　　牛鼻子给卜的这一挂除了皇帝没人知晓，这么多年李梵也就这么糊里糊涂过着，迷糊着知道自己是要当和尚的，但说当和尚说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真给他剃头发咋的，心里不以为意，还仰着头问空滤：“师傅，你这是相当于禁我半个月的足呀。能少几天吗？”
　　空滤把袖子一甩，喝了一声：“胡闹!”说完，便走了。
　　李梵有点懵神，倒也是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过分，以往他撒撒娇就能少个几天罚的。“师兄，师傅这是咋啦？”
　　清河哀叹一声，道：“梵儿，这次你怕是真的要跟我们一样了。”

　　夜，李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自己要拧成个即将下锅的麻花。窗户外的蛐蛐叫得他心情杂乱，本来就死命憋不出来的瞌睡劲儿现在更是躲得十万八千里远。
　　“去他娘的!”李梵恨声道，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床头边一个小小的十分简陋到惨不忍睹的自制暗格里取出一包金银细软——这些原本怎么也出现不在寺庙的女人家东西都是李梵那远在深宫不知模样的娘偷偷摸摸陆陆续续在这几年间送来的，到底是当娘的，生怕孩子受了丁点委屈。
　　李梵清点了一下这包东西，觉得自己的逃跑计划有了本钱，又从一旁的衣柜里抽了两身换洗衣服拿出来全部打包在一起，背上包裹推门准备走人。
　　可门推到一半，李梵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身回了房间墨迹了好一会儿，这才出了门。

　　第二天天刚一蒙蒙亮，李梵就已经出现在离护国寺十多里的一家客栈里睡得鼾声正起。直至店小二来敲门唤他退房才迷糊着转醒。
　　李梵出了客栈，找了间临街当铺，把他娘的一件步摇当掉，换了足足五十两官银。尽是些散碎银两，出门在外行走江湖的，方便。
　　说是要行走江湖，可李梵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往哪去。只觉得自己要离这京城远远的，做一回不加名头不冠号的散人。
　　一路往官道外走，李梵落脚在一处茶棚。茶棚的老板娘不知多大年岁，骨子里透着多年沉下来的风骚，见李梵长得端正俊朗，还额外多送了他一碟茶点：“送小哥的，吃好啊!”说完，用帕子捂着嘴“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可那笑声一点也不温柔反倒是惊了一旁竹林上的飞鸟，哗啦啦起了一大片的鸟鸣。
　　李梵还未遇见过这样的江湖女子，只觉这江湖人身上的气魄都是这般别致，一声大笑里装的都是故事。
　　“听说了吗？这武林大会过几日就要在宾阳城举办了。好多武林大家都要来，绝对精彩!”
　　“哎呦，精彩是精彩了，可这江湖指不定又得变天喽!”
　　“嗨，这有什么的。这江湖呀，哪有安生的时候。可不是三天俩头就改朝换代的你说是吧，老板娘!”
　　茶棚的老板娘佯做怒嗔：“咋的？我这竹叶青还堵不住您这嘴了？江湖江湖离我这茶棚远着呢!”
　　“竹叶青老板娘，您这竹叶泡水起的名还倒有意思。”接话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说完就一口饮尽了瓷杯中的竹叶泡水。
　　老板娘“哎呦”一声，给男人再续一杯，调笑着：“林镖头不是嫌弃我这竹叶泡水吗？怎么还喝个不停莫不是...欠的了吧!”
　　林镖头看起来是常与这茶棚老板娘打交道的，也不在意这两句玩笑。反而打趣道：“老板娘，我这人欠不欠一说，可你这区别待遇可弄得不实在呀!我林某人每次走镖都要在你这儿落落脚，可没见你送我茶点呀！”说着，眼神还往李梵那边瞟，十足一副蛮模样。
　　“林镖头瞧您这话说的，人家小兄弟模样俏生生的，老娘我看着心里舒坦得劲，甘愿白送吃食。您这五大三粗的...啧啧啧，我可不乐意白送。”
　　此话一出，整个茶棚的人都大笑起来。李梵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很快被这样热闹的氛围感染，也“嗤嗤”笑了起来。
　　他愈发觉得这江湖怎么这般有趣，愈发庆幸自己逃离了寺院。
　　他开始以为，他的天地就在这里。
　　“林镖头，这次走镖去哪呀？”
　　“河城。这月最后一趟了!”
　　“河城？这位大哥，不如同路。”李梵把还未动过的茶点不动声色地端到林镖头的桌上，“我正巧要去河城见一位旧友。只身一人，算是捎我一程。”
　　林镖头直勾勾盯着李梵老半晌，开口：“小兄弟，我林某是个走镖的。这来去一趟可都是要算银钱的...”
　　李梵脸上的笑容不变，手底下却把茶点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从袖口微微露出点碎银的模样，一闪而过。嘴上说着：“那就算了，叨扰。”说完，一抱拳，又回了自己的桌位。只有那碟茶点还留在林镖头的桌上。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李梵再转头看那碟留在林镖头桌上的茶点——已经空了。
　　李梵一笑，知道这事成了。在林镖头结账后的不一会儿，李梵也起身离开。

　　官道。
　　一辆马车。
　　李梵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条腿挂在外面不停乱晃。一旁是正在驾车的林镖头。
　　“林大哥，做镖师有意思吗？”
　　“有意思嗯...哈哈，算是有意思的吧。能跑很多地方，就是脑袋得别在裤腰带上。”
　　“镖师这么危险呀”
　　“那是呀。你又保不准你压的货是不是个凶煞玩意儿!走上一回镖就得歇一段时间，我们这一行有规矩，走镖压命，得缓着来。”
　　“那要是没法缓呢？”
　　“没法缓想办法缓呀！走镖太勤阎王爷不乐意，会找小鬼勾你的！”
　　李梵点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上次走镖到现在多久了呀？”
　　“我呀，一月有余——”话音未落，林镖头就“额”了一声没了气息。
　　一只羽箭正不偏不倚插在林镖头的脑袋上。

作者有话说

　　选课选到心理崩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