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农历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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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七，寺里的香火都比以往旺了些。
李梵背靠凉亭的柱子，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听见不远处传来“嗡嗡”撞钟的声音，就着一声“啧”，把嘴里的草根嚼吧嚼吧，咽了。
这一咽原本不打紧，可不知是草根老了还是李梵嗓子眼太细，竟扎得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不住咳嗽，弯腰哈背好不猥琐。
好容易缓过劲来，李梵摸摸耳朵突然莫名其妙“嘿嘿”一笑，又重新把自己拉平抻展大咧咧躺在长椅上。好像接下来马上要开始的念经日常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他嫌阳光刺眼，还随手从身边不知名的矮树上揪下一片大叶盖在眼皮上，翘着二郎腿哼着自编的小曲儿，好不潇洒肆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哪家公子，天生一副的风流像。
“请问公子...”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何事？”李梵应声答到，却连脸上的叶子都没拿下来。
“往东厢房怎么走？”
“沿着你眼跟前这条道一直往前走，遇见一个岔路口，走左边那个，到头后拐个弯就见了。”
“哦，好。谢谢公子。”
“不妨事。这寺里虽然没多少人，但地方挺大，弯弯绕绕的。你若是第一次来，找不着路倒也正常。”李梵说着，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却还是一副坐没坐相的势子。
“那公子经常来吗？”
“不不不，那倒不经常来。”李梵笑道，“姑娘，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有缘再见。”说完，借过那姑娘的身子三步并两步往寺里的藏经阁赶去。
护国寺藏经阁。
“空道师伯。”李梵冲经阁里打盹的老和尚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老和尚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也没抬眼看他。不过李梵也知道自己师伯的德行，径自上了楼梯。
护国寺虽然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可好歹也是辉煌过几十年的。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护国寺的骨架也没在这十几年的风雨飘零中散个遍地开花，单单这藏书阁就几乎是收编了市面上所有寻得来由头的书还有各部经书。李梵看都懒得看那垒得跟烽火台一般高的经书万卷，绕过几排排书柜，停在有些蒙尘的书架跟前，抽出本《问生集》来，那书明显有被翻阅的痕迹，有些边角都有了折痕，不必想，定是李梵的功劳。
“往者灾犹降，苍生喘未苏。”（注）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将李梵惊了一下，回头看见空道正负手立在他的身后。
“师伯……”
空道拿着鸡毛掸子，把面前书架上的灰全都弹了下来，李梵本来嗓子就敏感，两下被呛得咳嗽不断。空道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把灰越扬越大：“把书留着，想看就来阁里看，别拿出去了。不然小心你师傅收拾你。”
原本猫腰打算遛了的李梵脊背一僵，又迫不得已把书放回原位，冲空道一乐，跑了。
“哎，真真不是个菩提树下的根儿……”
从寺里的藏经阁到厨房要走近一刻的时间，等李梵走到厨房的时候，恰恰好传来饭熟的香气。而厨房里的和尚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务正业整天溜猫逗狗的师弟时不时地溜来厨房偷吃，随手丢了根黄瓜给他。李梵一把接住，“咔嚓咔嚓”两口就没了。
“清河师兄，今个儿什么菜呀”
“红油菇，地三鲜，醋溜小白菜加今年新下来的香米。”
“嗨，今个儿伙食不错呀。师兄，你能先给我盛一份不？”
“咋了今天又要被罚了？”
“嗯，差不离吧。”李梵接过清河递过来的碗，边往嘴里刨饭，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今天没去听经，估计师傅得罚我。”
“没去听经那你是又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睡觉了？”
“没，找空道师伯聊天去了。让他点化点化我这个不开窍的大石头。”
“你又去找空道师伯了？哎，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整个护国寺都知道空道大师是出了名的没法惹，也就你一天屁颠屁颠老去找他。师伯都不嫌你烦呀？”清河满口调笑，手里的活却没停下，再过一会儿就要到给客人送斋饭的时辰。
李梵用袖子把嘴一抹，把吃干净的碗自己洗了，顺带提了一嘴：“要不要帮忙呀今个儿七夕，寺里还来了不少香客。你一个人送不来吧。”
“对头!我刚才还自个在那说今个儿人多，也没多徘几个人给我搭把手呢，你就来了！梵儿，谢啦。”
李梵“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手底下不停，帮着清河把斋饭装好，累在食屉里。待寺里的钟声再次响起，李梵提溜着两个大大的食屉，一步一摇地往客房边过去。
夏居荷推开房间的窗户，散了散这大半年都没住过人的客房产生的霉味。她把袖子挽起来，从不知道哪的犄角旮旯翻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李梵敲门进来的时候，夏居荷已经把整个房间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
“姑娘，你这是？”李梵把饭食放在桌上，好奇问了一句。
“哦，我看这房里落了灰，闲不下来就收拾收拾。”姑娘又再把抹布摆了一遍，这才抬眼看见李梵，有点惊讶，“你不是凉亭里的那位公子吗？怎么...？”
“哦，帮忙的，帮忙的。”李梵打个哈哈，“话说姑娘倒真是贤惠呀，我本以为姑娘是娇生养的小姐呢。”
“不不不，我称不上贤惠的。只是闲不下来罢了。”夏居荷摇摇头，给李梵沏了杯茶推了过去。
李梵倒也不扭捏，端过茶细细品了两口，咂吧了半天才从久远的记忆中翻出了点好茶的滋味：“这茶...是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吧”
夏居荷温婉一笑，没有回答。
李梵也不在意，又细细咂摸这寺里穷得清汤寡水根本尝不来的好滋味。一杯饮尽，夏姑娘抬手打算再续一杯却被李梵拦了一下：“姑娘，谢了。可在下还有几份吃食没有送到客人桌前，就不再叨扰了。”语罢，一拱手，提起食屉打算告辞。
夏姑娘温温柔柔地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名居荷，城南夏家人士。”
李梵被这一下打个措手不及，本来嘛，哪有闺中小姐上来给素未蒙面的男子自报家门的？可李梵这个人嘴总是要比脑子快一截的，出口便来：“李梵，散闲人等，不足挂齿。”说完，略微颔首，推开房门。
“李梵...哪里听过的名字...”
出了夏姑娘的门，李梵便回了厨房。其实哪有没送完的饭食，不过他嘴上胡诌，不想再与姑娘共处一室罢了。
“师兄，我送——”
“完了”两字还没出口，李梵脑子里就蹦出这两字的大写版——护国寺的最高领导人兼大师父空虑正老神在在站在案板跟前，而清河早就低着头缩着肩站在一边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师傅...”
“嗯。”空滤大师正闭目养神，听见李梵叫他应了一声但也没睁开那双被褶子压得实实的眼睛。
李梵嘴角一撇，眼睛一挤，牙一咬心一横“叭”得一下跪了下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给自己师傅下个跪怎么了!
注：出自唐杜甫 《行次昭陵》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