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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散心游朝戌【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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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道:“桑丘殷氏?”随后一拱手,道,“在下姓岑,上林下清,表字溪月,是容思的朋友。早听闻殷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幸会幸会。”
殷笙反应淡淡,还了一礼,移开视线不语。
梁容思道:“溪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岑林清笑得爽朗,道:“小事而已,回去再说就是了,不急。倒是你,怎么会和殷公子在一起?”
梁容思也笑道:“这事儿也说来话长,不如等回去了再说,先到处走走吧。”
“没问题。”岑林清当即答应下来。
“咦,”梁容思在他身后看了看,半眯起的眼中满是戏谑,“怎么玉空他没和你一起?”
岑林清登时满脸不悦,“他么,还能干嘛,到处留情呗。”
梁容思双眸中的兴味更甚,“你也不在意的么?”
岑林清面色阴郁地“哼”了一声,似乎是想瞪他,但还是没那么做。
梁容思轻笑一声,不再多挑事,刚想叫上殷笙出去,一转头却不见了那人,只得问周围那群依旧没走的女子:“请问,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个小公子去哪里了?”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小娘子走上前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指着铺子外面的大街,道:“刚刚那位小公子似是看到什么,自己说了句话就出去了,直接去了西边。”
梁容思在袖中拿出几只镂刻着鸣鸾的镶金玉簪递给了她,道:“多谢。”随即对岑林清道,“走了。”
那个小娘子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哪里敢收,刚要开口奉还,二人已经快步走出了这间铺子。
殷笙并不是因为不耐烦梁容思和岑林清说话才出来的,毕竟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只不过他好像看到了奚琰在外面飞快地掠过。
不可能,奚琰这个时候应该在忴辞山帮着他爹管理门派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殷笙越想越不对劲,便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了人最多的地方。只见那人不断拨开周围人群,左躲右闪,一会儿便淹没在人海中没了踪影。殷笙只能停下脚步,四下观望一圈,也没有再看到那人的影子。
估计是看错了。殷笙摇摇头,回身从来路返回,走到一半,却在一处宅子的石狮子旁,看见两个衣衫褴露的小乞丐被家丁驱赶。大一些的是个男孩,不过八九岁,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小乞丐,正求着那些人。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在意。
殷笙虽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却也还是玄门子弟,在墙边阴影里冷眼旁观了片刻,终于走了过去。
“请各位老爷通融通融吧,就一晚,真的,就一晚,就一晚……”那个年纪略大些的小乞丐语气中满是绝望。他妹妹得了高热,本就没钱抓药,也几乎不能动,这些家丁却要赶他们走,他们能去哪呢?那些破庙破道观么?那里面都有了固定住在那里的大乞丐了,根本不会让他们进去,打也打不过。
他正是万念俱灰,眼前却出现了一个钱袋。惊讶的抬起头,看见一个俊美非常的少年微微蹙着眉,手中拿着那个钱袋递到他面前。
“这……”小乞丐看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不知该说什么,脑海中只剩一片混沌。
“拿着吧,不然你妹妹就要死了。”他说,脸上像是出现了一丝不耐。
那小乞丐才回过神来,颤着双手接过那救命的钱,一脸不敢置信,跪下来不断地磕着头,嘴里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若是恩人有事要我们办,我和妹妹自当尽心竭力,全力以赴!”
殷笙哂笑一声,道:“等你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随后便转过了身,迈步走开。
还没走几步,就又听到那个小乞丐在后面喊道:“恩人!请问恩人的高姓大名?”
殷笙的脚步顿了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姓名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以后你若真想找我,那就先活下去。”
这一幕刚好被过来找他的梁容思二人看到,准确的说,在殷笙给小乞丐钱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来了,只不过岑林清本要过去,就被梁容思拦了下来。
“没变。”梁容思突然道。
岑林清摸不着头脑,懵然道:“什么没变?”
梁容思微微一笑,笑里是说不尽的温情脉脉,看得岑林清顿时一阵毛骨悚然,因为他从未想象到这种笑会出现在梁容思的脸上。
梁容思不再多理会他,径自走过去,道:“风篁,你怎么先出来了?”
殷笙侧首看了他一眼,哼道:“在里面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你有意见么?”
梁容思扫了他身后的两个小孩一眼,道:“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饿了么?”
殷笙摇摇头,看见岑林清在后面一脸见了鬼的模样,指了指他,问道:“他怎么了?”
梁容思笑吟吟地道:“没事,不用管他,他就这个样子。”
“哦。”殷笙转开目光,垂首淡淡道,“回去吧,我有点累。”
梁容思发觉他心情不太好,便识趣地没有多话,点了点头,叫上岑林清,三人便走回了那座小院。
殷笙一路上没有说话,只顾在前埋头走路,引得梁容思一边和岑林清谈笑风生,一边频频侧目看向他。岑林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道:“你这是……”
梁容思斜睨他一眼,道:“别多想。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么?”
岑林清被噎了一下,反驳道:“我怎么了?我这样怎么了?碍你事儿了吗?”
梁容思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好似不屑与他争辩,脚下频率加快,几步就与殷笙并肩同行。双方均是沉默不语,而在后面的岑林清憋得要死。
到了院门前,梁容思对身侧的那人道:“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再进。”
殷笙点点头,推门便进去了,还顺手把大门给关上了,留下二人在外面相对站着吹风。
殷笙进去之后,挑了挑灯笼里的灯芯,又寻了一只小凳坐下,仔仔细细地将这一天经历的事过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刚出忴辞山时,山外多了一层屏障,要说是方家开始有动作了,那奚琰为何还同意让他下山?他实力虽说不低,却也高不到哪儿去,山下没有他爹和长老们护着,若是带上些高手来抓他威胁他爹,简直易如反掌。之前在闵府就是个例子,若不是遇见了梁容思,估计他已经被带走关起来了。
而且……这梁容思怎会出现的这么巧合?这使得他不得不疑心。正想着,梁容思便推门步入庭院。
殷笙的思路被梁容思打断,便也不再多费脑筋,抬头看向后者,“那个岑林……岑林清,他走了?”
梁容思“嗯”了一声,道:“走了。”
殷笙问道:“我睡哪?”
梁容思握着折扇,笑道:“屋子多的是,我这儿时常会有朋友来,所以这些房间一直都准备着,我去给你收拾一下。”说罢,便进了东边的一间房,半晌才又出来,道,“进去瞧瞧?”
殷笙起身走进去看了一圈,屏风隔出了内外,内有床外有榻,茶壶杯盏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于是满意道:“比你院子里好多了。”
梁容思:“……”
殷笙退了出来,又问道:“你这儿有没有喝的?”
梁容思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没有酒,只有茶。你等会,我去泡一壶。”
“什么茶?”殷笙又坐了回去,翘起腿,一手搭在桌上支着头,问他,“红茶还是绿茶?”
“绿茶。碧螺春,”梁容思背对着他,一边回答,一边手上动作不停,涮杯预热,倒入开水之后待其略微凉一些,再投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又转过身笑道,“喝的惯吗?”
殷笙敲敲石桌,道:“嗯,我在家也喝。”
梁容思再度回首,刮沫分杯,拿过一杯递给了殷笙。后者伸手接过,茶气氤氲,清香袭人,因着是绿茶,茶水的颜色染上了绿,却甚为清朗透亮。低头浅呷一口,幽香鲜雅,又带了一丝甘涩,尝来唇齿留香。
殷笙双眸一亮,尝出来了这茶绝对是正宗的碧螺春,继而又蹙眉疑惑,因为上品碧螺春的价钱绝不便宜,他不是看不起梁容思,但这肯定不是对方这样的人收购得起的。便道:“你怎么还会泡碧螺春?”
梁容思微微一笑,道:“一个朋友送了茶,自己又去茶馆看了几次茶女展示如何泡,便学会了。怎样,味道如何?”
殷笙想了想,不想让梁容思有骄傲的资本,便很是有失公道地评价道:“尚可吧。”
其实岂止是尚可,分明该说是非常不错才对。
梁容思却是喜笑颜开,道:“风篁若是喜欢,那我便经常泡给你喝就是了。”继而才拿过了自己的那杯,缓缓品着。
殷笙道:“你父母呢?怎么不见他们。”
梁容思道:“家中高堂早已仙逝。”
殷笙愣了一下,知道是挑起了对方的伤心事,可他又不会安慰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抱歉,你……节哀……”
梁容思摇头道:“无妨,我习惯了。”
殷笙:“……”
这一句“习惯了”,让他怔在那里,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憋了半晌,才道,“……我……我母亲也……在我小时候故去了。”说完,咬着下唇,神情黯然,显然难过极了。
他自幼就没有母亲,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长大了一些后看到门派里其他孩子家里都有爹有娘,只是觉得奇怪,之后又有些小孩说他是他爹在外面捡的,他气得直哭,与他们大吵一架,跑去问了殷雁归。他爹勃然大怒,把那些孩子的家长发落了一通,这才告诉了他,他母亲本就身子弱,又有了他,生下他不久之后更是气血两虚,未过多久便去世了。所以,他一直把娘亲的死归咎于自己,认为是他自己透支了母亲的命。
梁容思叹了口气,道:“你我倒是同病相怜。”
殷笙手中捧着茶杯,转过了头,望向玉簪花丛,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