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缘》江州惊梦

7、忆此良辰摇烛灭。

　　顾海溢至今都仍记得，泰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梅香节，自家老三浑身湿透地瘫坐在院中，周遭地上积满了水迹，哆嗦得好似一只落在泥泞里可怜的鸡子一般。常氏方一挨着她，她便满脸惊恐地扑了过去放声大哭起来，那凄惨的嚎啕引得常氏心中一阵酸楚，不顾仪态也跟着哭了起来。
　　只有再身临其境一次，才知道原来她是如此怕死。
　　当天夜里海潮就发起了高烧，整夜整夜说些胡话，什么救救我，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争了……听得顾海溢很是愧疚。若不是他为了巧遇晋榕带着顾五蹲守在晋府侧门未去学堂接她，便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顾淮接到信道顾三已平安归来，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一进门刚询完她的境况，便猛的抓起顾海溢将他拉扯到顾家祖宗祠堂跪着，用柳条狠狠收拾了一顿。那小太爷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重的苦头，窝在床榻上整整七天未有落地。但好歹年纪尚轻身强力壮的，身上伤口刚一结痂，顾海溢就因内心愧疚屁颠屁颠跑去素锦园，日日为海潮端药送饭鞍前马后伺候得那才叫个妥帖。毕竟是娇生惯养大的少爷，从未遇过这等生离死别的凶险，自打海潮落水事件之后好多年了，但凡她有个小感小冒的，顾海溢总会觉得是麻痹事件自己的错。
　　一闭眼，梦魇中海潮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抓着自己，一脸恐惧的模样，足够他铭记一辈子了。
　　这一病，转眼便到了海潮十岁生辰。
　　顾皇后这一脉人丁单薄，她这一房更是只有一个远嫁的胞妹，所以与椒罗京中顾淮这一旁支很是亲近，顾海潮生日这天更是带着四皇子破天荒地前来丞。相府祝贺。这日虽明着是为了顾家三小姐庆祝。但明眼人皆知此时正是个攀龙附凤的大好机缘，所以一时间相府大门便被前来贺喜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红绸布包裹好的大大小小的贺礼由府中下人络绎不绝地搬入素锦园，硬是堆到了房梁高。
　　这厢常氏一大早就召来族中福寿双全的老人为海潮挽发净脸，久怡则挑选了一套水蓝色开襟束腰的淡梅江络绣水纹套裙，裙面儿用的是浸了萤汁和梅香的水晶珑丝线，在阳光下走动着仿佛置入了一汪流动的活水。
　　要知这等丝帛锦缎可是产量极低价值千金，六年以后才至宫中渐渐流行起来，当初民间进贡的这一点都进了陆盛婉的莲华宫。虽不知皇后娘娘赏赐于顾三的背后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含义，不过今日既然亲自登门祝贺，必是要穿上这一身才能表明顾府一门对娘娘的尊敬与重视。
　　“小姐今日想佩戴哪样首饰？”久馨将九裹九开的梅妆沉香木匣一一揭开双手举到海潮跟前，她轻微侧头一瞥，抬手将最里层一支已经有些年头的晶缀雕花姚黄镶流云钗取了出来搁于匣面儿上。哪知久馨愣了一愣，不确定道：“小姐，这是夫人当年的嫁妆，配你这年纪，怕是有些许老成了些罢。”
　　海潮左右偏头看了看自己今日梳的发髻，铜镜中那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也跟着左右歪了歪头。顾三这个身体不知怎么地发育比起同龄人来说都慢上一拍，别府的小姑子十岁多都开始发狂似的长个，偏就她还是一副圆圆润润福团子般的模样，就将将比六岁的顾小五高出大半个头，所以老人也就给她头上盘了两个团子头，一边别上一圈北海的紫珍珠扣，再斜斜插进一支精巧的赤豆珠帘步摇，剩下的头发瀑布般倾落服帖在身后，实在是过于清淡了点。
　　她撇了撇嘴，“这一身穿着就已经是个大人样儿了，哪还管他老不老成。”她突然有点怀念几年后的衣服款式了。
　　久怡为海潮上了一个拿手的烟云探花妆，细长悠然的远山眉，氤氲蒙蒙的眼色，辗转流连的波纹，使得她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年岁。妆毫沾上一尖儿新磨的胭脂，在她眉间提笔一晕点上一朵小小的红莲，毫尖儿一离，海潮顿时整个人都晾了起来。她不得不佩服久怡的画皮手艺，简直比荣芷都好上许多。
　　自恋地摸了摸脸颊，她实在忍不住打心里赞叹一声顾三这副好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