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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决定 “开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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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啦。”妈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们还不快过来吃饭。”
“等一下,正打怪呢。”魏玮喊道,手指如飞地放出大招,努力游戏小怪胶着着。
“快一点。你再不来好吃的都要被我们吃光了。”爸爸叫她道。
“哎呀知道了。烦死了。”魏玮不高兴地嘟囔道,一股作气将小怪砍成粉末,然后依依不舍得退出账号,踢啦着拖鞋向餐厅走去。
“宫保鸡丁啊。”魏玮用筷子沾了下菜,嫌弃地说道。她犹豫半天,终于夹起一根笋丝,就着米饭扒到嘴里。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吃宫保鸡丁的吗?”妈妈有些惊讶地问道。
“在学校天天吃。吃腻了。”魏玮没好气地说道。“学校食堂那么烂,又贵又难吃,除了宫保鸡丁就没别的能吃的。”
她一脸不高兴地往嘴里扒饭,心里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游戏。技能要练,装备要刷,工会要组织。哎呀好忙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根本不够用。
“吃这么快干嘛,后面又没狼追你。”爸爸说她道。“回家以后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游戏能当饭吃吗?那又不是真的。你的生命就这么浪费在虚拟世界里了。”
“你凭什么说游戏不是真的。”魏玮放下碗,不高兴地回嘴道。“你能证明你所在的世界比游戏更真实吗。你不能。”
“怎么和你爸爸说话呢。”妈妈放下筷子训她道。“要是你哥哥……”
“不许提他!”魏玮尖叫起来。“够了!够了!我受够了!你们去养我哥哥吧!只有他是你们的孩子!我不要做你们的女儿!”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淌出来。
温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撒在木质地板上,嗡嗡的蝉鸣混合着空调运转的杂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好好地说这个干嘛?吃饭吃饭。”爸爸打圆场道。
但是魏玮坐在那里没有动。
这是个梦。这个梦很美,很好,很痛苦。
她在自己两米宽的粉色大床上翻转,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心爱的海绵宝宝玩偶已经被她踢到床下去了。
“宝贝儿,妈妈不该提这个。我们吃饭好吗?”妈妈柔声安慰道,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卧室的房门吱吱呀呀的来回扇动着。魏玮紧抓着被子,小腿在床单上摩擦。
“不许再提哥哥。”魏玮擦了下眼泪,吸着鼻子说。“他早就死了。不是我害得他。只有我才是你们的女儿。”
“我知道。宝贝儿。我们知道。”爸爸说,爱怜得拍着她的肩。
屋外电闪雷鸣。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透过轻薄的蚕丝被吹到她的皮肤上。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紧被子里。
“玮玮,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孩子,也只是我们的孩子。爸爸妈妈爱你。就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这爱永远不变。”妈妈说道。隔着桌子轻轻抚摸她的脸。
“真的?”魏玮说。又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
这个梦真好,如果永远不用醒来,该有多好啊。
“真的。”妈妈注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点头道。
门被猛地吹开,魏玮掉下床去。她大叫一声,双手挥舞试图抓住床沿。
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稳稳扶住了她。魏玮双脚发虚,整个身体重量都倒在了那双臂膀上。她闭着眼睛喘息,花了好几秒钟时间才让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掉。
“你还好吗?”熟悉的,低沉的男音关怀地问道。
魏玮抬起头,看到Hotch古井无波的面孔就出现在距自己的睫毛十五厘米的位置上。她蒙圈地低下头,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靠在Hotch一尘不染的西装上。
她像是猫咪被踩了尾巴似得跳起来,甩开Hotch扶着她的手,非一般地后退,然后被低矮的床榻绊倒,一屁股坐到拘留室硬板床的一团被子上,脑袋因为惯性重重磕在了白粉墙上。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顾后脑勺的剧痛,强忍着眼泪,用手指着Hotch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叫我来的。”Hotch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说。他的态度已经不复审讯时那么冷硬,表情也生动了不少。
“我根本没……”她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顿住了。因为魏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宽松橙色运动套装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不是美剧里犯人的统一套装吗?
“谁TM给我换的衣服!!!”魏玮尖叫起来,声音高得可以震碎钢化玻璃。该死的!她要把这群胆敢在她睡觉时给她换衣服的FBI告到倾家荡产!
美剧里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做来着?哦对了。“律师在哪里。我需要我的律师。”魏玮冷静下来,快速地说道。已经到了必须运用大美利坚的三权分立体系来保障自己的人权的时候了。
Hotch小心翼翼地看着魏玮。“事实上,嗯,是你自己强烈要求要换的。”Hotch吞吞吐吐地说道。“嗯,你说你不喜欢那些女人的衣服……这些中性的套装让你更自在。”
魏玮眼神犀利地望向Hotch,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是Hotch就是Hotch,他全身正气凛然地能让恶鬼退避三舍。
“怎么回事。”魏玮小心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Hotch走到她身边坐下,确定她已经冷静下来以后,慢慢说道:“我刚刚和你的另一个人格谈过了。一个男性人格,你知道他,Jay。”
“什么鬼。”魏玮捂住脸,痛苦地说道。“什么情况。”
“他认罪了。”
“哈?”魏玮整个人僵在那里,灵魂漂浮在空白的半空中,盘旋了好久才飘回身体里。“你是说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用我的身体承认了我从来没有犯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罪行?”她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Hotch也愣住了,他的大脑CPU处理了好久才高清楚魏玮想表达的意思。Hotch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根据你的说法,这也不是你的身体。”
魏玮用手扶住脑袋,揪扯自己的头发。现在的情境实在是太让人发疯,魏玮相信即使是爱因斯坦面对她这样的处境也不可能保持理智。“这怎么不是我的身体。哎呀,确实不是。但是……”她用眼睛看,她用耳朵听,她用鼻子呼吸,她用手去触摸,她用皮肤感知。她流出眼泪,她咧嘴微笑,她的神经控制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她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她的血液在毛细血管里流淌。
但这不是她的身体。这具身体高挑,雪白,手大而有力,身上每一丝肌理都充满了力量。这具身体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头发是棕金色的。而魏玮是一个娇小的亚洲女孩,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她对所有运动都很白痴。
可这怎么可能不是她的身体呢?现在这身体里每一根头发,每一片皮肤,每一个器官,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由她感知,归她统治,受她影响。
她活着,在这幅身体里活着。她存在,在这幅身体里存在。
这女孩已经成了魏玮,而魏玮也成了这个女孩。
如果她现在的身体死了,她是否,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变回她自己。还是,就这么化为宇宙中的一个个原子,永远在虚空中飘散
魏玮双手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她的表情坚定起来。
“他具体对你说了什么?”魏玮对Hotch说。
“你还记得写在凶案现场的话吗?”Hotch柔声问道。
魏玮很不喜欢Hotch现在眼神中的同情。它让她显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弱者。“你告诉过我。每个被害者家的镜子上都被写了‘I’m sorry’。”
“那句话是Jay写的。”Hotch对她说道。“我想Jay是你的一个光明人格。他对你……Young所做的一切充满愧疚。”
“他不是。”魏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人格分裂。我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与原主完全不同的灵魂。”
Hotch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Vivi。”
现在的Hotch与审讯室里的他判若两人。他对待魏玮的态度柔和而亲切,更像是对一个无辜的被害者而不是一个残忍的杀人犯。这是好事,魏玮想,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是穿越的,至少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单独的个体。
“Jay告诉了我很多事。”Hotch继续说道。“比如你小时候的事情,比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停住了,似乎在等待着魏玮发问。
但是魏玮对这些破事没有一丝一毫兴趣。“还有呢。”她漠不关心地问道。
“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别的。”Hotch说。“虽然这很困难,但是我。我还是想向你表示我的歉意。”
“为什么?”魏玮问道,眼睛紧盯着Hotch的脸。
“我救过你。或者说,我救过Elizabeth Young。在十年前。那时候你……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而我是个刚刚转行的新手特工。”他微笑起来,表情因为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而分外生动。“你变化太大了,如果不是Jay提醒,我根本认不出来。”
“这样啊。”魏玮喃喃道。“我不记得。我……”
“Vivi。”Hotch叫她的名字道。这是Hotch第一次这么叫她。“如果Young不是一个杀人犯,你还会这么排斥她吗?”
魏玮思索了几秒。“我不知道。”她摇头道。“我没有杀过人。我看到别人扎针验血都怕得想晕倒。无论如何,无论什么情况,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去杀人,更遑论去虐杀一个人了。所以,我知道自己不是Young。我和她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共同点。但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刚刚问自己,如果我穿越的人不是一个杀人犯呢?如果那个人是一位绝代佳人,出身高贵,聪明绝顶,腰缠万贯,大权在握,还有幸福美好的家庭和爱人。那我还会像现在这样不肯承认吗?我想我不会的。虽然我和那样一个人依然没有什么共同点,但我会去想要继承她的财富、权力和爱情。我会说服自己我就是她,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转头看着Hotch,眼神突然变得很悲哀。“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虚伪的人。”
“能说出这一点,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诚实。”Hotch摇头道。“更何况,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要求法院因为我是穿越者而轻判了。”魏玮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我?”
Hotch的眼神变得迟疑了起来。他目光躲闪,不去看她。
“没关系,告诉我吧。我心里有个大概的预期。”魏玮微笑着望着他。这一刻她心里宁静如湖泊。
“连环杀人一般是死刑。但是考虑到你的童年和你的精神疾病,法官可能会从轻判例。你大概会有三十五到五十年的刑期。如果你在狱中表现良好,律师又为你积极支持,你可以在几年后到一家环境良好的精神病院去度过余生。”他声音里的不忍快要溢出来了。“但我可以争取说服警察和你做个交易。你认罪,然后服刑二十五年。这样你到老年时仍会获得自由。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你,Hotch。”魏玮说。“可是不用了。”
Hotch吃了一惊。“为什么?”
魏玮站起身来,背对着Hotch走到栅栏边,伸手去够阳光在微尘中折射出的光柱。“我会告诉我的律师,进行无罪辩护。”
“但无罪几乎不可能。”Hotch的声音有些焦躁,看得出他真的关心她。“美国出现过因精神疾病而判无罪的前例,但他们大多是□□,斗殴一类,本身罪不至死。仅有的两例杀人案,也是因为律师找到证据证明犯罪是在无预谋的激情状况下进行的。而你……Young进行的连环杀人,是在有计划有预谋的情况下进行的。这样根本不可能因你患有精神疾病而判无罪。”
“我没有想通过假装自己是精神病来脱罪。”魏玮说。即使没有转身看Hotch,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惊讶。“我不管原主是不是杀了人,也不管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是魏玮,也只是魏玮。我从未有过,将来也不可能,去做那些杀人的事。”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我不会认那些我没犯过的罪。也不会为了我没有的病而去住精神病院。”
她转身看着Hotch,从容微笑道。“我要么自由的活,要么干净的死。”
她伸手接住流淌下来的阳光。“如果法庭要判我,那就来吧。但我魏玮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