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录》温青山

1、楔子

　　倘若你我皆冷漠薄情，还能否大雪里相拥取暖。我想我们怀抱彼此，互相折磨，冷得肤骨相黏无法分离，最后死在一个棺椁里——也不错。

　　天青色愈沉，只须臾，便满目的烟雨。城下尘埃淋淋漓漓，悉数蔫儿落。但你洗不掉它。等记几光被日轮掷进人间，他便又猖狂。

　　打清风斋后门出来，南松里到底是未曾想到来时艳阳满天，去时湿了一场雨。他在檐下身姿拔卓，宛如一棵苍松，风撩动他的衣袖。南松里伸出手掌把秋雨迎入掌纹。

　　雨过檐，滴滴答答。来了风，一声木拄掷地，倒像是被从远处送来的。

　　“咳咳——又下雨了……”老翁沧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一旁响起。他何时出现的呢，又好似一直在此。

　　南松里转身看向同在檐雨下的老翁，躬身一揖。老翁捻着长须微微颔首。

　　“你是哪里人？”

　　此时正有一只蜻蜓从雨中悠悠穿过，像是走着风的轨迹。南松里一面瞧着它，一面说：

　　“晚辈算是......明朝的武夷山客……”继而转眸望向老者，“不知前辈是何许人？”

　　老翁哈哈一笑，指向几围墙后的一棵古郁苍松。

　　话正道这头，满天的雨声里，南松里听见清风斋方老板的声音遥遥地飘了过来。

　　“小王爷请——”

　　那戏谑话里的小王爷，正是在说薛淮山。

　　薛淮山一边儿同方老板说着损话儿一边儿从后门走出来，到了檐边儿，抬头瞧见一片秋雨弥空。

　　他也是没带伞的。

　　薛淮山撇撇嘴，颇为嫌弃地向方老板讨了柄伞。他一人蜷指撑伞，步入雨幕，雨声作鼓。遮了人间半座。

　　等他走的瞧不见背影了，方老板也回身进了清风斋。

　　“......那人怕是瞧得见你我。”老翁蹙眉道，想方才那被嘲作小王爷的男人目光有几下不着痕迹地探来又不作声响，不免有些担忧。

　　“啊，看得见。”南松里又垂眸瞧着墙根儿那只静匐的蟾蜍，语调里几分心不在焉似的。

　　老翁听他那般说，心下也有几分关于那人知晓他们存在的猜测，倒也是不能明说的。

　　两人各自一边儿，老翁心里头终是不能很释怀，毕竟要说人类与他们，终究不能算是一路。可南松里么，平淡地到真像武夷山崖陡峭上的一株不问人间的孤松。只论心境，究竟谁是晚辈呢——老翁不禁唏嘘。

　　瞅着檐下墙根儿的蟾蜍跳走了，南松里便回眸同老翁拱手温润作别:“晚辈先行一步。”

　　老翁一如初识捻须颔首，看着南松里走入秋雨中。欲说的复杂只得吞食下去。

　　南松里在雨里没走多少，也就是走出一条青石窄巷，拐进一条柳条娜娜的小路里，瞧不见了清风斋。等一阵急促的踩雨声落入耳里，惯是喜欢走路低头的南松里抬了眸，看见薛淮山已是走到了眼前，撑了把伞遮住自己的薄肩，薛淮山他自个儿么，只能是淋着雨了。

　　看来他是走远又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南松里颇有些疑惑地望着薛淮山。

　　“刚刚方敬缘在那儿，我只能先走，想等他走了再回头接你——”

　　倒像是个傻子似的，南松里心里想。他笑着把伞推回薛淮山怀里，淡淡道：“我不怕雨的。”

　　薛淮山皱了眉峰开口欲言。

　　“那边好像有个小亭，有话去那儿说吧……我在后面跟着你。”

　　薛淮山听南松里这么说，心里难受得很。南松里，真的很恶劣，他想。

　　“那你拿着伞——”

　　“我不怕雨的。”南松里笑着说，但是坚定得很。

　　薛淮山沉默稍许，声音低低道：“好。”

　　清风斋后有小潭水榭，婀柳连屏风。和着雨，举步去，青苔路滴滴答答，脚下溅起小漪。行不多久，就和水榭小亭近了，南松里跟在那人后头，就看着那人的背影。

　　薛淮山。

　　再行几步，就到了水榭外。薛淮山等着南松里进了亭台才把伞置于檐下，走进那方寸窄地。

　　“……今天早上，你要来怎么不和我说声一起走？”

　　薛淮山攒起两条剑眉，也道不清心下是个怎样的复杂情绪。但他的心思是绝不想让南松里瞧出来的。就像是掩饰一样，他从风衣怀中取出烟卷儿，打火机咔嚓擦起一点火苗。烟卷儿凑近火光蝙跹，缓旋。待燃得均匀了，薛淮山骨节分明的指便持着挪至唇边吸食。

　　烟色袅娜抚着男人那张俊脸。清风卷雨踏亭台，惹得鬓角眉眼一行潮湿。

　　“怎么了？”薛淮山吐出几个烟圈，又问道。

　　再说南松里为何不理会薛淮山的话，实是他心头总隐隐有个猜测，便只抬了眸望向薛淮山。说起来薛淮山这人模样着实是好看，而薛淮山又知道他偏爱相貌好的，南松里思了几番，想了这么个法子。他佯装瞧起薛淮山的模样，目光一寸寸地拂过他的脸庞。而薛淮山说了什么，就装作像一缕小风吹过耳鬓，轻微的痒，没能听见。

　　薛淮山迟迟没等着回应，斜眸倒发现南松里正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而被那目光注视着，让薛淮山觉得，安静也没什么不好。他由着他看，他也瞧着他。

　　一幕秋雨，两道心思。偏生撞进春风里。

　　南松里暗自叹了口气，心想果然。

　　“薛淮山，你在这不冷吗？回去罢。”南松里收敛了眸光，垂向脚尖。

　　说完，便转身出了亭台，就如来时一样，不畏秋雨，薄衫迎寒。

　　忽而也就想起，一开始，尚未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