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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開端(2) 在末之前 ...

  •   [第七章]
      胡人的軍隊來到了她的村莊,但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他們言道自己是征服者,作戰間希望我村能提供歇息。
      大家自然是不敢反抗,但看這支軍隊也呈疲弱之姿,也就放下心裡,讓他們住進村裡,旅費照收。
      事實上兩方並沒有辦法溝通。這隻軍隊正是南下滅了大宋的金人的一支,先不論立場,光是語言便是問題,但他們似乎早有所料。

      騎在一匹毛色栗棕、體態健美的馬上的男人——看來是將軍——,他扯動手中的草繩,把剛才的翻譯——一名有著書生般瘦弱身材的男子——喚來,在他耳邊說了些胡語,他才又走到村人面前道:「將軍說謝謝你們,他保證金軍不會侵犯次處,請派人引我們到休息的地方。」
      那男子的面色憔悴,身上看來是名貴世家的華衣變得破爛不堪,似乎長期的拖曳行走使他沒穿鞋的腳滲血、乾裂,原本應該整齊的長髮也是髒亂。
      那將軍將草繩擲給另一名在馬上的男人;他看起來年紀稍小,但眉宇間的冽氣深重,身材略精實,雙眼似乎是他國的有色目。在村長指派的人引領下,軍隊往村裡移動;而那馬上的男子拖著的那根繩子,正牽動著在地上被拉得一跛一跛、手腕和頸部都是傷痕的剛才那名男子。

      她已過二八之年許久,但好奇心是不分年齡層的,宛若躡手躡腳的貓兒,她好奇著那群初來乍到的金人。
      中原各族的生活方式自是不同,但也算是大開她的眼界了。她加入招待新客的活動,畢竟一整批軍隊,整頓工作太多了。

      某日,一樣是個她假借整頓工作之名、行觀察他人之實的日子。烏黑的秀髮隨著她的四處觀望在她肩上扭動、旋轉;周圍的房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了,紅色的牆壁,石板的地板,幾根紅柱佇立著,對著廊外那被圍起的花園,這是林員外的大宅。
      房子那麼大,也沒住幾個人,自然心不安定,總要她一個月在那大宅逛個幾回;如今有人住了,但不知那林員外會不會又「心神不安」了。
      她一直對上次被拖著那男子很好奇,說不定他在開封住過,說不定他待過朝廷,說不定他見過皇上……好多好多她不知道的種種,神音沒告訴她的、鬼魂沒經歷過沒時間講的,她都想聽聽看。
      她覺得那將軍應該很信任上次他把繩子丟給的那個人;那男子雙眼透漏著不凡的氣息,也說不定那是他子嗣,才將重要的翻譯交給他掌管。
      對她來說,找到那馬上的男人,就等於找到那個她想找的人了!

      “一定是這樣,沒錯沒錯!!”她這般想著,在路上踏著輕快的步伐旋轉著時而偷瞄房裡,但一瞬間——
      「欸?」
      還沒回過神,她就被矇住雙眼不知被拽進那裡了。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真有那麼衰?”她暗忖著,驚恐得快哭出來。
      她剛才只是瞄到個門縫和殘影,就被抓起來了,但現在回想瞄到的畫面……——某個人坐在房裡的床邊,另一個人正扶著他的腳,在……上藥?
      她努力從輕如鴻毛的片段印象中回想那個人;一頭的黑色長髮,輕薄的儒衣,沒甚麼血色的白晰皮膚,腳上有傷……腳上有傷!!不會是…!?
      這時她耳邊隱隱聽到不熟悉的語言——是金人的語言。但因為太細微她無法分辨是誰的聲音。
      沒多久,那禁錮住自己的那對有力的手鬆開了。
      感受到模糊的視線和急促呼吸的熱度,她努力冷靜下來往後看,但剛好被另一雙手給攙扶起來了。

      真的是那個男人。

      他身後的,則是上次在馬上拖著他的男人,而煞地她也意識到,剛才就是他在幫那男人的腳上藥——受將軍信賴的士兵和俘虜。
      「妳沒事吧?他並非刻意要釋出敵意的。」他溫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稍稍愣了神,才從緊張時的輕喘回過神。
      「我沒事。」她答道。
      那男人回以溫和的笑靨,才又說道:「他只是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在這裡。」過了會,他又道:「我叫秦穆雨,是宋室以前的丞相,但被俘虜了,他是將軍的兒子,叫極木雷阿諾瓦。」
      「我叫——」她正想回以自己的名字,但那在他身後的手一攬,將他帶回床上。
      他似乎不愛說話,只是向男子示意自己要繼續上藥。
      她緩緩來到一旁,極其纖細的道,嗓音如同初融如奶霜般的鮮雪:「這種事讓我女人家來吧!還有你收留他的事,我不會跟外人提的。」
      他回過頭,眉宇間的冽氣少了些,回道:「謝謝。」
      她這才意識到對方聽得懂、也會說。

      至此她就常去那間房了。
      她感覺得到那兩人之間奇特的氛圍,她說不上來,說不定是因為自己從沒感受過。
      極木雷阿諾瓦對待勤穆雨十分用心,好得似乎要將他在平日受的那般委屈都奉還給他般。
      她到那邊莫過於是問村外的地方如何?首都又是如何?那裡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金人又是怎麼過生活的?
      她從未離開過,她有著無盡的疑問,儘管那神音似乎隱隱約約在說甚麼警告或叮嚀的話,但她始終靜不下來去聽,太多未知的事她可以去好奇了!
      她也讓穆雨教她金人的話,當然還有現在流行甚麼,例如詞(宋朝流行的一種以“詞牌銘”限定格律、字數、對仗、平仄……的韻文文學)之類的。
      這樣的生活很好。穆雨告訴她的。雖然他現在是奴隸,而且還得躲躲藏藏,又不能過太好以免看起來太健康,但有極木雷阿諾瓦,還有她,待在這個村子作俘虜似乎也很幸福。
      而軍隊似乎也是這樣,他們很快融入這村子,變得跟一般人沒兩樣,大概是這裡隱避,是少見的平世,大家那血性、暴戾之氣都泯滅了。
      但那神音究竟在說甚麼?她某天夜裡,認真去聽了那沙啞模糊的扭曲語言,那在耳邊縈繞已久、似乎在警告自己的悲鳴。

      “來不及了”

      她猛得從床上坐起——已經白天了。

      她梳理了下亂翹的黑色長髮,打理好自己,準備換上自己平日最愛穿著到處跑的紅色華服。
      她準備幫自己和穆雨他們兩個買份早餐,但卻發現村邊的山丘有些騷動。
      這個村基本是在山上的,周圍都是樹林外,有一個下陷的大谷地,而村莊就在裡頭;要進來只能經過一個山丘,通常都會有守衛待在那裡,但不常有人叨擾。
      但她感覺到了靈魂的氣息,她感到有些不安,於是便往那個方向跑去。

      一名母親和媳婦抱著染血卻不再有氣息的屍體痛哭著,她們的淚水混在鮮血中,徜徉在有氣息及沒氣息的肉體間。
      而周圍大多是類似的景象。
      凶手騎在馬上,身後是一大批蓄勢待發的軍隊及面容狡詐的主將;主將滿面鬍鬚,雙眼緊瞇,會這樣認為是因為他的馬和盔甲上綴有類似於極木雷阿諾瓦父親的金屬。
      凶手揮舞手中染血的戰戟,用在場只有她聽得懂的女真語一吼:「“統統沒有一個能打的,只有女人來收屍!”」
      她安撫了在場被殺守衛的親屬,也用女真語回道:「“你先動刀的嗎?”」
      「“別問我話!帶你們頭頭來!”」但他一說完後方的主將便喚聲將他編回隊伍裡。
      主將搓揉了下鬍鬚,問道:「“女人,妳為何會說女真語?”」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她冷聲回道。
      對方拍手大笑起來。「“好個性!好個性!不錯不錯,我們是攻滅宋室的主力部隊之一,上頭之前派了一支軍隊到這山裡攻佔此地、勘定我大金的新疆域,但久未回報,於是我順道來看,哪知這群守城的不會講我族的語言,起了衝突便殺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好姑娘,可否告訴我這裡誰作主?我本帥名喚切鄂達隸答,妳呢?”」
      「“我不向殺人者言姓”」她不打算回答,她只是冷冷地望著這一整批大軍,彷彿自己有以一擋千之力。
      「“好吧,那你可以告訴我這裡誰作主?妳去哪學的女真話?”」她暗忖說出秦穆雨和極木雷阿諾瓦的事會有危險,便答:「 “我曾隨吾父去東北經商,那時學的,這裡作主的是村長。」
      「“那軍隊呢?”」
      「“就在這村裡,活得好好的”」那主將點點頭,突然一策馬,由山丘一躍而下,進到村莊口的山丘腳。
      她煞時怔住,她不知他的目的為何,心臟緊張的抽動起來。

      不到一時辰,這軍隊由主帥帶領幾名精銳,攻進村長宅邸、燒殺擄掠,確實攻下這村莊;接著他們便在村長宅邸廢墟召集了軍隊,還有之前極木雷阿諾瓦父親的軍隊,宣誓金國對此地的主權。
      而在她感受到那哀慟的死亡而趕過去時,一切早已來不及了。

      村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須支付之前從沒付過的鉅額稅賦、要服之前從沒服過的奴役勞役、要遭受金人無緣無故的汙辱責罰。
      極木雷阿諾瓦和他父親軍隊被命令留下看守,但在切鄂達隸答要離開前,他留下了一半的軍隊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
      「“極木赫胥多諾,你所俘虜的宋室丞相得隨我回金,汝有異議否?”」切鄂達隸答開了小型的筵席,在場除了侍女只有極木雷阿諾瓦的父親,但意外的她也在;切鄂達隸答很欣賞她的傲骨,似乎到哪都喜歡喚上她。

      她聽到後和極木雷阿諾瓦的父親都怔住了,但她知道自己沒甚麼餘地說話,手默默地拳了起來。

      「“主帥,那名丞相是我兒子功績的象徵,是代表我兒子領軍攻進宋宮的榮耀,作為父親,我沒有餘地能送出吾兒的榮耀”」他試圖圓住場,一直低垂著頭的他,偶爾抬起那睿智卻半闔的雙眼瞄著對方。
      「“將榮耀送給金國的王者,這才是真正的榮耀,你放心,我會在大王面前多說汝兒的美言,到時你倆定會加官晉爵的”」
      她再也忍受不住,往桌子一拍,那舖著紅布幔的桌子,酒杯倒了,濡溼了桌面。「“穆…」——她煞然改口——「“那名丞相本身是他兒子的所有物,怎麼能說讓你帶走就帶走?假如他真的有功,何必再帶個人去證明呢?”」
      對方聽完沒有大怒,這一口流利的女真語和悍性他看得大快人心,向後仰大笑三聲,道:「“既然如此,這師軍隊都是我的所有物,我不必有所證明,那這軍隊裡的戰利品,我也能依自己的喜好獻給大王呀!”」
      「“我不是……”」
      「“好,就這麼定了,這是我的大軍,那我就自己作主”」他語畢,又大笑三聲,領著一名侍女走出帳外;而在場最惱怒的她,再次默默地用力握緊了拳,不知是否會滲出血。

      “我才不會就這樣輸給一個大叔呢!你等著,我不會讓你帶走穆雨的!”她憤恨地想著。

      “來不及了”

      同樣的神音、同樣的心悸,她不自覺握住了胸口的衣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未·開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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