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眠》随遇yaz

6、沈向北，不要走

　　布满裂纹的柏油路像女人皲裂的皮肤，尘沙似乎弥漫充斥于无处不在的空气里，随着呼吸进入身体，试图填满本就伤痕累累的肺部，正午的阳光过于耀目，沈向北一手挡在脸前仰起头，眯缝着眼打量起这个仿佛被新世纪遗落的旧居民小区。

　　顺着坑坑洼洼的砖砌人行道，沈向北一路寻找着记忆里听到的准确居所，矮旧的幢幢小楼呈现着一副待拆迁的面貌，楼房一侧的阴面爬满了大片墨绿色的爬墙虎，沈向北在一个不起眼的楼旁拐角处找对了方向，拐进去，小土路的两侧长满了不知名的植株，一旁年久失修的水管滴沥搭拉淌着染有锈色的水滴。

　　沈向北终于来到要找的楼房一侧，楼底不大不小的院落里种着排排小葱，自家吊起的挂绳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深色的碎花披肩，还有发黄的汗衫，发散着阳光晒过的洗衣粉气味。

　　想来是这里没错了……沈向北推开篱笆围成的小门，走到小石阶前，叩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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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伊默从噩梦中惊醒，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渐渐平缓呼吸，他自狭窄的小床上坐起身，周围的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摆满硬壳书的书架，厚重的檀木桌子，放在门后的第二把木椅，他也清楚地记得沈向北总喜欢把最近在看的书放在书架第二栏的最右侧。

　　历历在目的回忆甚至让窦伊默产生了片刻的错觉，他下床从书架上抽下那本《圣经》，里面不同的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有沈向北去海南度假时，将椰奶洒在裤子上的样子；有他成功转为教授时在昂贵的餐厅吃饭时，鱼子酱沾到鼻尖的样子；还有前年的平安夜戴着夸张的麋鹿帽子的样子……只是每张气氛欢快的照片里，都只有沈向北自己一人，窦伊默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样貌，并且清晰地让自己走出一切还在过去的错觉。

　　翻开的圣经刚好在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三十四小节记载着，耶稣对彼得说：今夜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

　　可当时的彼得不相信。

　　轻缓的手机闹钟铃声响起，窦伊默将照片收回放好，看到手机日期时才想起，今天是沈向北出差回来的日子，而自己两天前提前发短信跟沈向北说过，自己会过去接机。

　　窦伊默放下手机，走出书房去洗漱，收拾好后他下楼打车去机场，时间尚且充足。

　　机场人流熙熙攘攘，窦伊默来得早了，沈向北的航班还没到，窦伊默睡得有点久身体发酸，不想坐下，就去买了杯拿铁，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安静地等待。他穿着藏蓝色的格子衬衫，头发太久没去打理，颈后蓄长的碎发柔软服帖，但有些痒，窦伊默随手拨开，他肩宽腿长身形高挑，干净年轻的样子好看得有些惹眼。

　　“……你好。”软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窦伊默低头看过去，穿着碎花洋裙的女孩怯生生地笑了笑，“你在等人吗？我也是。”

　　沈向北在人流中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窦伊默过于好看从而扎眼的身影，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近了才看到窦伊默身边的另一人，碎花洋裙的女孩有些不安地点着脚跟，脸上挂着羞赧的浅笑。

　　窦伊默背对着沈向北，并没有看到他从身后走近，面对显然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女孩，他生疏而礼貌地退了两步，只是拒绝对方进一步搭讪的话过于直接：“对不起，我是同/性/恋。”

　　女孩闻言僵了僵，反应过来后她似乎有些尴尬，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行李箱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身后停止，窦伊默有所感应地回过头，看到了愣在原地的沈向北。

　　窦伊默全身僵住，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

　　“……同/性/恋？”沈向北看着他。

　　“不是……我刚刚是因为……”窦伊默有些慌乱地向前走了了两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措辞。

　　沈向北却也立即退了两步。

　　窦伊默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机场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有来接机的男子拥住自己小跑过来的女朋友，笑意温柔，有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从旁边的麦当劳店里走出，小男孩将汉堡里的沙拉酱吃得满脸都是，这个世界似乎正常而又和谐，并没有什么不对。

　　窦伊默顿了顿，垂下眼睫，去接沈向北的行李箱：“回去吧。”

　　沈向北侧身躲开了。

　　窦伊默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他。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沈向北的脸上刻满了彻头彻尾的失望。

　　“……我没有。”窦伊默沙哑地开口。

　　“你给我的地址也是假的！”沈向北忍无可忍地打断窦伊默的辩解，“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编出这个确实存在的地址的，但是你所谓的家里人，根本没有你这个儿子！”

　　窦伊默呆呆地愣住了。

　　沈向北深呼了口气，不想再跟面前的人废话，拖着行李箱转身欲走。

　　“……你去过了？”

　　沈向北停住了，窦伊默的声音似乎抖得不像样子，他回头看过去，愣住。

　　窦伊默站在原地，原本高高瘦瘦的身形却仿佛垮了下去，他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干净的脸上所有的神情脆弱得，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碎掉：“他们说……没有我这个人，是吗？”

　　沈向北在原地顿住，隔得并未多远，他不自觉地抬了抬手，像是想要抓住支离破碎的窦伊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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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狭隘逼仄的空间仿佛将空气也压缩到无法流动的地步，光线稀薄到一切都过于压抑，沈向北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不用……我不进去了，我只是来问点事。”

　　“是什么事啊？”因为发福身材有些走样的中年妇女和善而生疏地笑着，回以带有口音的话，腰间的围裙沾有大片黄黄的油渍，两手不安地抠着指甲里的污垢。

　　“我想问问关于窦伊默的事。”沈向北的语气尽量温和而礼貌，“他是住在这里吗？是您的儿子还是……”

　　“窦什么？”中年妇女没听清般迟疑地顿了顿。

　　“窦伊默。”沈向北没料到这番反应，也是有些愣住。

　　“我爱人的确姓窦，但是我没听说他家那边有叫窦伊默的。”妇人笑着两手交握搓了搓，“要不你进来喝杯茶等等，我爱人还没下班。”

　　“……不用了。”沈向北的视线扫过这个老旧的屋子，看到桌上摆着的合影，“冒昧问，您和您的爱人，有孩子吗？”

　　桌上的合影看背景似乎是夫妻俩稍微年轻些的时候在照相馆拍下的全家福，但照片中只有他们两人，不知是不是沈向北隔得远产生的错觉，男子的眉眼依稀像是有着窦伊默的影子。

　　“没有。”确切地回答传进沈向北的耳中，“我们夫妻俩从来没有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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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伊默像是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在熙来攘往的机场一点点蹲了下去，他的脸被盖住，沈向北再不能看到他的神情。

　　沈向北想走过去，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明明面前这个人满口谎言，却一副最大的受害者模样，他本该抛下他一走了之，却做不到。

　　“……你们，怎么了？”

　　沈向北闻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搭讪窦伊默被拒绝，本应该走远的碎花洋裙女孩，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们二人：“那位先生没事吧？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我跟他没关系，不要问我。”沈向北别过脸不再看蹲在原地的窦伊默，沉声道。

　　“你们吵架了吗？”女孩怯怯地缩了缩肩膀，糯糯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其实我就是想回来说一声，刚才我有点慌没反应过来，我没有歧视这个的，同/性也没什么的啊，只要是真心相爱的话……”

　　“我……”沈向北攥紧了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

　　“你们两个很般配，都长得很好看。”女孩红着脸鞠了一躬，“请不要再吵架了，一定要幸福！”

　　沈向北黑着脸要开口反驳，可女孩这次是真的扭头迈着小碎步跑远了，窦伊默还蹲在那里，修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沈向北走近了些许，想拍拍他，伸出的手却滞留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最终他疲惫地，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对埋着头的窦伊默说：“……如果你真的不能对我说实话，我也没法再收留你。”

　　言罢他终于决定丢下这个混乱的包袱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被一把攥住，过大的力道箍得他生疼。

　　窦伊默抬起头，支离破碎地寻找着语言：“沈向北……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