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眠》随遇yaz

1、沈向北，我是窦伊默 眼

　　眼缝里透进一丝光亮，入耳即是模糊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沈向北下意识地想用臂肘撑起身子，然而神经却好像不听使唤，他整个人一斜，撞在了床头柜上。

　　“哗啦啦”一片声响，似乎碗碟被人不管不顾地丢进了水池，随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沈向北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杵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揪紧了衣袂，手上的水渍湿了纯白的衬衫，讷讷地看过来。

　　沈向北头一回在一个人脸上看到那么多神情同时出现——不敢置信，惊喜，怨恨，激动，急惶不安，期待，以及难以言喻的悲伤。众多情绪交汇闪烁在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里，复杂得让人心神颤动。

　　沈向北诧异道：“你谁啊？”

　　一瞬之间，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所有情绪，尽数熄灭。

　　沈向北看着门口面如死灰的高个子男人，一只手偷偷摸索着床边的手机，想要报警。那人却看出他行动不利，忽然上前，伸出双手来搀他。

　　沈向北触电般反手打开他：“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家，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反应不过来。

　　沈向北举起手机：“再不说话我就直接报警，你到底是谁？”

　　男人站直了身子，努力抑制住双唇的颤抖，顿了顿才堪堪开口：“沈向北，我是窦伊默。”

　　“……你知道我的名字？”沈向北更加诧异，不等他再说什么，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沈向北看了眼来电显示，迟疑片刻后，接通放在耳边：“喂，琳琳。”

　　窦伊默沉默地站在一旁。

　　“好，嗯，我知道。”沈向北一边讲电话一边瞟窦伊默几眼，“我家现在有点乱，不太方便，要不你明天再过来吧。”

　　“行，再见。”沈向北挂断电话，瞪向呆站着的窦伊默，“你到底是谁？”

　　“我……”窦伊默张了张口，如鲠在喉，“……向北。”

　　沈向北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警惕。

　　“我叫窦伊默。”男人艰涩地继续道，“我和你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七年，是你的恋人。”

　　“哈？”沈向北不由得好笑，“别说我根本不是同性恋，这七年我都是独自一人居住的，你在说些什么？”

　　窦伊默黑漆的眼底满是绝望。

　　“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请你从我家里出去。”沈向北皱眉，“我女朋友还要来我家，我不想让她误会。”

　　“向北……”窦伊默颤声道，“我真的……”

　　“胡说八道！”沈向北从床上翻身下来，一把搙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出卧室，指了一圈整个客厅，“你来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人住的，这儿哪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沈向北回视向窦伊默时，却看到他一片死寂的眼底浮现出隐隐约约的怨恨。

　　他感觉像是被这眼神刺了一下，一把甩开手，指向玄关：“赶紧出去。”

　　窦伊默站着没动。

　　就在沈向北转身打算回屋拿手机报警时，忽然听到一句：“沈哥，别赶我走。”

　　沈向北回头看他。

　　“沈哥，我在c大读中文系，是你的学生。”窦伊默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道，“对不起，我实在无处可去了。我身上没钱，没饭吃没地住……能让我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么？”

　　窦伊默的样貌生得年轻好看，乍一瞧，倒确实像个处事不深的大学生，沈向北正要开口，窦伊默再度截住他话头。

　　“沈哥我很乖的，保证会尽力不干扰你的正常生活，而且我会干家务，很勤快。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不方便的时候我一定回避。”

　　沈向北和窦伊默对视半晌，语气里出现一丝松懈：“为什么一开始不讲实话？”

　　“……对不起。”窦伊默偏离了视线，无言以对。

　　沈向北掐腰冷冷看着他，年轻人像一颗松柏，静默地伫立着，透出无声的倔强。

　　“……好了好了。”沈向北连连摆手，也不知为何，他内心竟一时对这人狠不下心，“书房里有张小床空着，你先住里头，尽快找个去处。”

　　“好。”窦伊默顺从地点头，“我做了早餐，煎蛋和橙汁，在餐桌上。”

　　沈向北心里对窦伊默擅用厨房感到不满，终究没有表现出来。桌上的煎蛋是恰到好处的六分熟，橙汁也是微温的。沈向北感到些许意外，两样都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窦伊默规矩地坐在对面看沈向北吃，忽然开口问：“沈哥，你说七年独居，饭都是谁做的？”

　　“叫外卖，或者吃泡面。”沈向北不以为意，一叉插开煎蛋，嫩黄流心。

　　窦伊默顿了顿，继而问：“那……为什么要睡双人床？”

　　“宽敞。”沈向北随口道。

　　窦伊默放在桌底下的手揪紧长裤，不死心地追问：“一个人住七年，真的就这么过来的？”

　　“你想表达什么？”沈向北放下手中的橙汁，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窦伊默垂下头不再言声。

　　空气立即安静下来。墙上钟表的指针路过在等待着的数字，刀叉碰到瓷碟的声响撞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不住校？”沈向北将手搁在桌上，开口打破静默。

　　“住宿费弄丢了。”窦伊默呆呆盯着桌布上的蓝白小方格。

　　“怎么就弄丢了？”沈向北抬头看他。

　　“……”窦伊默定了定神，“坐火车来的路上被人偷了，钱和证件都没了。”

　　“那你怎么办？”沈向北将手里的铁叉放下。

　　“不知道……”窦伊默抬起头，一错不错地望着沈向北的眉眼，“白天去上课，没有课就去打工，麻烦沈哥收留我了，食宿费等我赚到钱一定补上。”

　　“我不是说这个。”沈向北立即摆手，“跟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窦伊默点头，“我说一切都好。”

　　“家里是哪儿的？”沈向北打量他。

　　窦伊默愣了愣，熟练地报出一串地址。

　　沈向北始料未及，不由得无奈失笑：“你这孩子是不是傻，用着把你家门牌号都报出来么？不怕我图谋不轨啊？”

　　“你不会害我的。”窦伊默淡淡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笃定。

　　沈向北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吃好了？”窦伊默起身，端过只余残渣的瓷碟和玻璃杯，走进厨房熟练地洗刷干净。

　　沈向北沉默地望向他的背影。

　　“你今天不上课？”沈向北提高音量盖过水流声。

　　“啊？”窦伊默明显愣了愣，没有及时回答，“……下午有课。”

　　“嗯。”沈向北起身，回房换衣服，再出来时看到窦伊默正茫然地站在客厅里。

　　“你要去学校了？”窦伊默问。

　　“是。”沈向北整理着袖口，偏头看他，“一直没问，你怎么进来的？”

　　窦伊默呆呆地回望他。

　　“嗯？”沈向北正过身看向他。

　　“昨晚……你喝醉了不记得。”窦伊默反应过来，急忙道，“我们几个学生，还有你和江教授一起喝酒，最后我送你回来的。”

　　“嗯。”沈向北点点头，拿起客桌上几个文件夹，“我先走了。”

　　“好。”窦伊默看着他，“路上慢点。”

　　沈向北走向玄关换鞋，开门后他忍不住低下视线回望自己的拖鞋，孤零零的，好像一旁空着的地方，少了些什么。

　　沈向北摇摇头，转身掩好了门。

　　房内在关门声中重归于寂静，有风从窗外不声不响地溜进来，不甚拂动了纯白的窗帘，微微起伏的曲线柔和地让白日浅黄的暖光温顺地泄进室内。

　　窦伊默怔怔地站在再真实不过的现世光阴里，良久难以回神……最终他一点一点蹲下身去，将脸埋在膝上，蜷缩着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