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息没天赋》三色眼镜

10、礼物 重逢总是太

　　清晨，高敕真在朱墨轩旁观一场棋局。今日是太子太师执黑太子少师执白，他们每天等高敕真到场就开始下，从无例外。

　　高敕真原本的晨课是站在两人身旁读书背书，围棋定势学得七七八八后任务就变成了观棋。为防止他走神，先生们下完后会要求他试着复盘。

　　棋局即将进入末盘，今日依然是太子太师更胜一筹。太子少师刚至三十，太子太师则已经四十有二。

　　高敕真放松下来，他对围棋兴趣浓厚，因此从不觉得疲倦，只不过经常一头雾水脑门发热，每局棋收官后经先生点拨才可恍然大悟。

　　殿外传来人声，高励薪早朝后过来视察了，他吩咐侍卫宫女等人在外候着，不能让人进来。高敕真赶紧将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一番，各方面十分得体，只可惜今天先生们棋下的慢，使自己处于一种看上去比较闲的状态，或许无法让父皇完全满意了。

　　殿门打开，高敕真听见父皇的脚步声后面还跟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人跨进门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瞬间将朱墨轩内的静吓跑。太子太师和太子少师对视一眼。直觉告诉高敕真，今天早上八成不用学习了。

　　高敕真看着三人进入内室，果然另两个都是陌生面孔，一个粗粝壮实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眼神凌厉的青年。

　　高励薪招呼高敕真，引他到中年男子身前：“这是你二叔，端亲王，爹和你提过很多次。”然后介绍那名青年：“这是你堂哥高铁焱，如今刚十九岁，已经凭本事在边军当上从六品校尉。”

　　高敕真恭敬地行礼，从小耳濡目染，他一直认为带兵打仗是天下最厉害最辛苦的事之一。高铁焱样子拘谨，简单回应后满脸想表示亲善又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端王爷也没有过多表示，他冲高敕真笑笑后问高励薪：“那两位是谁？”高励薪说：“左边是太子太师唐灿，李太师的闭门弟子；右边是太子少师吕巳乙，寒门状元。李太师作古后一直没有立新太师，等天下大势稳定便会从他们两人中选。他们虽无帝师之名，却有其实，皆可信，不必顾忌。”

　　端亲王对文官的职责以及赏罚了解较少，没有和两人过多寒暄。他拖了把椅子到高敕真面前坐下，弯腰凑近高敕真：“小侄子啊，我出发前想了些话要和你说，正好你现在有空，希望你别怪二叔啰嗦。按你爹的性子肯定没和你直说过，他不希望你去当什么神仙，不过他又想让你自己选。我觉得修仙实在没什么意思，大半辈子都待在一座山上，即使成仙了，谁又能保证天庭不是另一座无聊的山呢？”

　　高励薪此前从未直接问过儿子的态度，严肃的气氛中高敕真一时懵住，等反应过来又害怕答得不对惹大人们生气，只好攥紧衣角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整句来。

　　端亲王拍拍高敕真的肩膀，心软道：“二叔年纪大了，一心想着抓紧时间解决问题，不能把麻烦留给下一代。此事是二叔太急，忘了你还小，慢慢考虑是你的特权。”

　　其实高敕真原本只有继承皇位一条路，但是齐皇后已经再次怀上身孕，江临渊之前自信放话说会有小皇子，高家必须提前做足打算。

　　齐皇后如今怀孕百日左右，属于竹国机密，知道的不超过十人，怕小孩的嘴不牢靠连高敕真都没有告诉。近来她深居简出，不再在人多的场合露面。

　　端亲王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淡黄色宝石，递给高敕真说：“二十年前我从敌国的兵符上把它敲下来，之后一直随身带着，你收下，喜欢的话以后二叔缴来虎符都留给你。”

　　得到父皇同意后高敕真欢天喜地地收下，对着暗处对着光线从各个角度不断地瞧。

　　端亲王又从怀里掏出三本折子，对皇上说：“四弟，送你的。”

　　高励薪郑重接过，送这三本折子是端亲王此次进京的主要目的，为完成它们，端亲王在八年间分二十次，隐藏身份几乎跑遍竹国的整个版图。这件事交给再信任的大臣高励薪也不放心，只有端亲王能胜任。

　　“蓝册子里写着所有行为不端的地方官以及相应罪行，和朝中大臣明面上有关系的排在前面，是谁的儿孙谁的女婿都清清楚楚，写在后头的皆是普通出生，不过各自可能依附于哪些高官也都写上了。”现在提起这些败类端亲王依然一肚子火：“四弟，你可答应过我，等将来动兵打仗，第一时间就把这里头罪行大的斩首立威，家财全部充军，以此谋求百姓支持。”

　　至于罪行小的官则到时候先不罚，告诉他们皇上什么把柄都有，让他们主动出钱支持打仗。更何况有巨贪们的死敲警钟，小贪们办起事也更麻利干净。

　　先帝高广胜临终前交代，竹国的战事要由竹国自己主导，不能沉浸于休养生息中等着敌国先开战。然而率先开战一事风险极高，朝中支持的人可能不多，高家打算利用大臣们的不干净逼他们支持。

　　这些年个别大臣拉拢他人培养派系在各个地方开枝散叶，好不容易长成大树。高励薪一直冷眼旁观，树再高再粗又怎样，还不是长在高家的院子里，高家需要柴火就砍枝条，高家缺个家具就连根拔起。

　　终归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高家谁不想看那天的景象，我怎么会反悔。”高励薪斯文而狠厉。

　　“还要多久？”端亲王问：“我可快老啦。”

　　高励薪看一眼儿子，然后去看两位谋士——两人都参与了相关计划的制定。

　　“最多六年。”

　　端亲王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继续说道：“绿册子里写着有所作为的地方官，按照才能大小从前往后排列，功绩、出生以及是否有派系照样一个不落。其中几人同时也在蓝册子上，怎么处置我懒得管。”

　　蓝绿两本折子就是端亲王多次微服私访并在各官员身边安插耳目的结果，而耳目们以后还会继续直接向皇上提供消息。

　　“红奏折里是我与军师对于将来行军打仗的建议，其中包括地形图、敌国布置守军的地点等许多琐碎信息。”端亲王说完靠到椅背上，等高励薪把东西收好后说：“仗打完前不会再进京了，浪费时间，累得慌。先说好，过几年一旦形势开始紧张我就把夫人、大女儿、小儿子都送到京城来。”

　　高励薪眼神坚毅：“轻敌是大忌，我早已有觉悟去前线督战，到时我们一起班师回朝。”他对殿外喊道：“把我准备的东西拿进来。”

　　两位宫女各捧着一件物什，高励薪兴致勃勃地问高铁焱：“大侄子是更想要这把东山刀还是更想要这件金丝软甲？”

　　高铁焱毫不犹豫：“臣更喜欢刀。”

　　“年轻人果然不一样，锐气无匹。”高励薪示意宫女们把东西放下：“四叔若是不把两样都给你，你爹肯定要笑我小气。你说四叔什么时候抠门过？战场险恶无比，希望它们能帮上忙。”

　　“谢陛下。”高铁焱眼神自信。高励薪淡淡微笑，端亲王满脸无奈，说：“没别的事我回府睡觉了。”

　　高励薪一本正经道：“二哥年长又一路辛苦，怕是骨头都被颠错位了吧，要不要我给亲王府送些活血壮骨的补品？铁焱你是个孝顺孩子，你觉得你爹需不需要？”

　　“咱们现在比划比划？我只用单手。”端亲王径直站起。高励薪举手投降：“你明知父皇从来严禁我练武，你一根手指就够收拾我了。”

　　端亲王正得意时，高铁焱在一旁拆父亲的台：“本来五天能到京城，都怪我爹，慢了一天多。”

　　端亲王气笑道：“你爹我那是心疼战马，小娃子刚当几年兵当然理解不了这种感情。”他转念一想，对高励薪说：“补品的事说话算话啊，我全带回去分给立功的将士们，你可别送太少给我丢人。”

　　边军一直银钱吃紧，端亲王向来朴素大方。

　　高励薪答应下来，送亲王父子出门的间隙悄悄对高铁焱说：“好好照顾你爹，留点好东西。”

　　正午过去，端亲王、高铁焱和六名护卫再次启程回边疆。有与没有元帅坐镇的边军截然不同，端亲王不能冒风险久留，他进京的消息即使再瞒也应该已经传入敌国。

　　太阳如同天幕上的破洞，让天外的光照亮凡间，高励薪在城墙上目送二哥，注视那一行人没入青山间，身心内外温暖无比。秋风也被阳光融化，化作柔和的丝丝缕缕。对于心思敏感的人而言，风总能带来熟悉的味道，而熟悉即是重逢，拥有将人引入记忆长廊的本领。

　　高励薪坐上轿子，往事伴随轻微的摇晃冒出头来，他闭上眼，缓慢地靠在垫子上，双手紧紧交握。

　　与此同时，高敕真从午睡中睁开双眼，叶世乾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