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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洛晚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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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酒一把扯了少年的后领子道:“你这臭小子,方才不是说馆内不许喧哗么?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没见过男人么?”
“你你你、你放我下来!”少年的两腿悬空乱蹬,手却向逐渐走远的白影使劲乱抓,恨不得把那背影捏碎似的,“神仙哥哥你别走!神仙哥哥!”
刑酒这才注意到于逸舟已经走远了,手一松,少年立刻张牙舞爪跌到地上。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刑酒蹲下身冲少年笑了笑,“臭小子,就算我师兄是‘神仙哥哥’,那也得‘仙女姐姐’才配得上。你——哪边儿凉快哪边儿去。”
“啊——”少年的一张嘴大大地张开,拖了老长一个音,“神仙哥哥是你师兄?!”
雾气中,一双铮亮铮亮的大眼睛惊喜得光芒四射,晃得刑酒的眼都快瞎了。腹诽这少年脑子有病,却又被少年紧紧捏住了胳膊:“既然是你师兄,那你告诉我他的事好不好?”
“去去去,”刑酒极不耐烦地甩开了少年的手,临走时还不忘落井下石道,“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心长成棵歪脖子树。师兄再俊俏也是个男子,仰慕他的女子排成队都可以绕巫桃坝好几百圈了。你——没戏!”
得意的刑酒大摇大摆地离开,只听身后那黄衣少年还在傻不愣登地问:“巫什么坝?什么东西?”
回到客房,大夫给刑酒的腿上药。伤口不大但深,刑酒的注意力却在那年轻大夫脸上,想到于逸舟适才说馆内的大夫已在等候。刑酒刻意道:“这点儿小伤还劳烦阁下跑一趟,多谢。”
年轻大夫道:“刑大侠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小伤若不妥善处理,也有可能落下病根。”
头一次听人称呼自己为“大侠”,刑酒有些飘飘然,笑道:“阁下年纪轻轻就能出师行医,真是教人佩服。”
年轻大夫回以一笑:“刑大侠谬赞,馆中医术精湛之人多不胜数,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只能处理一些皮外伤。”话说到这,才发觉说错了,就像是特地派他这只“三脚猫”来给刑酒处理伤口似的。少年人立时尴尬得抬不起头,只得一味忙于手上动作。
刑酒憋笑,佯装惊奇地道:“哦?原来阁下是馆中大夫,看来千机馆内真是人才济济。阁下不必妄自菲薄,就凭阁下的医术如若外出行医,定是个救死扶伤的好大夫。”
年轻大夫仍是笑,笑意渐深,显然受用得很。
刑酒又道:“在下方才四处走了走,沿路大多只见童子少年,莫非馆内并无女子?”
年轻大夫点点头:“馆中规矩,只收男弟子。”
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刑酒左一句右一句地下套,轻松套出了想打听的消息。据少年说,冉君馆主是个大善人,碰到没爹没娘的孤儿都会收回千机馆中好生教养,当然,前提必须是男童。至于这个前提,刑酒自然不会往好的方面想。
这些男童被收养后,冉君馆主根据他们的天赋与体格,会命人传授他们武艺、医术,以及其它才艺。说穿了,千机馆就是个“孤儿馆”,男童们无一不对冉君馆主感激涕零、视他为再生父母,自然忠心耿耿。
刑酒听了只觉得其中有鬼,收养孤儿固然是善举,但为何只收男童?并且,听老狐狸师叔说过,冉君馆主至今未娶,膝下无子嗣。刑酒有意把话题往冉君的私生活方面引,可惜心急了些,年轻大夫察觉到不对劲,三言两句就告辞了。
晚饭后,刑酒又在馆中四处转悠,一想到冉君看于逸舟的眼神就不由得牙痒痒。原想去提醒于逸舟几句,可是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实在不好多生事端。再说,师兄也不是吃素的,就算那冉君有色心,碍于师兄的身份也没那个色胆才对。
气闷地踢了一脚石子,刑酒发觉四周气温徒然变冷,抬头,竟不知又走到什么地方来了。此处房屋建得周正,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或者说,死气沉沉。
往深里走一段路,空气比方才更凉了。四下无人,刑酒打开一扇窗户探头往里一看,屋里竟躺着一大排灰白色的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平躺在冰块上,有的置于冰棺内,还有的被开膛破肚后,巨大的切口狰狞无状。
莫不是各类凶杀案中送来检验的尸首?这一间屋子里就躺了二十几具尸体,也未免太多了吧。刑酒关上窗户思忖片刻,却听到另一间屋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
靠近一听,是些器刃落地的声音。
“诈尸了……诈尸了……”一少年颤抖的声音。
“瞧你那点儿出息!馆主怎会挑你这样的人来咱们仵作司。”另一个稍显成熟的男声。
“可是我、我……我刚看到尸体的腿动了!”少年惊恐道,“一定是他!他身上流着野兽的血!他是个怪物!就连死人看到他也有反应!对对,一定是这样……”
刑酒听得不明就里,又有另一个声音道:“他今日刚上手,怕是吓傻了。先到这里吧,明日再教。”
“哎,也只能这样了。你,给我好好待着静静心!咱们仵作司成日面对的就是这些尸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要我们怎么教你?你,留下看着他,不待够一个时辰不许出去!”
不过多时,屋门打开了,刑酒一个健步跃去角落。从墙后探头一看,只见两个模样二十出头的男子结伴走出来。那俩人袖管高卷,手上均染着血迹脏污,却一路有说有笑。
仵作司?刑酒心道原来是个专门验尸地方,仵作还能成立一个“司”?也不知这千机馆内到底有多少尸体。
两个青年走后,刑酒把窗户拉开一缝,只见一少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来真是被吓得不轻。少年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只不过窗户缝隙开得太小,刑酒只看到了那人的一双脚。
片刻后,那人躬身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像在安慰。少年却半点也领情,一巴掌拍开那只手,仰头冲那人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离尸体那么近,尸体怎么会抬脚?我又怎么会出丑?!”
那人不语,仍是站在少年身旁。
“我明明看到尸体抬脚了,明明看到了……”少年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就说不要和你一组,跟你一组准没好事!这下完了,我完了……努力了这么久,考核要是不过关,我就会被赶出去!都怪你!”
少年越说越惊惶,说到最后居然站起身一把扯住了那人的头发,一通乱拳就冲那人砸去。
刑酒略吃惊,两个毛小子打架并不稀奇,可这场面明摆着是欺负人。那少年龇牙咧嘴,下手毫不留情,刑酒把窗户缝隙拉大,这才看到另一人也是个竹竿似的毛小子,这会子已被少年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住手!”刑酒低喝一声,这便跳窗进去,吓得那霸道少年面色惨白,直往角落里缩。
“你、你、你是什么人?”少年牙关打颤地道。
刑酒低压压笑了两声,缓步逼近角落的少年,突然张牙舞爪,做鬼脸道:“哇!诈尸啦!”
少年的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圆,被吓得惨叫一声,也不顾师傅们方才的命令,逃命似地跑出去了。
刑酒乐得捧腹大笑,笑够了才想起来地上还躺了一根竹竿。瞥眼过去,那竹竿似的人看样子被打得不轻,老半天也爬不起来。刑酒踱步过去,下巴微仰,铁着一张脸道:“喂,起来吧,别装了,那么两下打不死人。”
话音落下,那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一副艰难的模样。
天快黑了,屋里光线昏暗,对着这么多尸体实在晦气。刑酒也不管地上那人起不起得来,径自一摇一摇地摇到了门外。
大团大团的云霞逐渐暗淡,薄光照在脸上,刑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的场景,眼神一黯。
出神许久,只听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刑酒回头一看。那人一身浅绿色的薄衫,身材修长,十分消瘦,发髻被扯散,乌黑的发凌乱地洒在身上,遮住了半边脸,露出尖尖小小的下巴,看身板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见那人极其狼狈地朝自己走来,刑酒唇角一扬,准备听一顿感激。然而那人来到面前,却半晌不出声,只抬头冲刑酒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大概是刑酒此生见过最好的微笑,温和从容,不卑不亢,如一股清泉在人心间涤荡。刑酒注意到了对方的双眸,清澈深邃,仿佛一眼能望到底,又似不可及的深渊。也不知是光线的作用还是什么,那对色泽浓郁的瞳孔居然不是普通人的黑色,而是绛蓝色。
愣了愣,刑酒才道:“不用谢了,我只是看不惯,不是为了帮你。”
那人听罢又笑,托起双手深深向刑酒施了个礼。
刑酒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正经八百地拜过,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那人拜完后,仰起脸,又笑了。
刑酒突地冒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手臂道:“你这小子倒是有礼,行了行了,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那人点头,仍在笑,然后把凌乱的头发捋朝耳后,用手指轻拭鼻血。
刑酒这才看到,这毛小子被头发遮住的半边眉毛的眉尾,有一道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