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节：已惯天涯莫浪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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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得令放开夏天，夏天站定，理理被家丁扯乱的裙裾，输什么也不输气势，就对着大少爷不卑不亢道：“又是要打，又是喊停，不知大少爷究竟让如何处置我？”夏天生气了，从醒来到现在，自己完全不在状态，刚刚却又差点被打，而且，还是莫名其妙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夏天倔强地瞪着床上虚弱的人，好似要把满腔怒火都迸发出来。
大少爷不声不响，就安静地盯着夏天，时间的流逝彷佛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就把时间定格，定格在自己的眼神当中。他喘息着，审视着，研判着……他收起眼帘，道：“药洒了，给我重新去熬一碗。”
明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如今却已波澜不禁了。熬药？她不会！虽说她有不畏强权的气志，却没必要自讨苦吃的必要。
“是。”夏天敛礼退下。
夏天从大少爷房里出来，整个人就处于茫无端绪的状态。她的脑袋就像是塞满了无数棉花，实心到无法思考。她有太多的不知道，却没有一丝能理出答案的头绪。她像是被人忽然抛到一个她根本素不相识的地方，她的世界完全狼藉一片，她的思绪完全七零八乱，她的认知完全杂乱无章……
夏天心烦意乱地漫无目的地走着。远处一个家丁对着一名丫鬟豪情万丈地说：“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丫鬟却是娇羞无限地低下了头。
夏天灵光乍现，自己曾对若里开玩笑说：“我想去古代看看。”而若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否如此，你便答应我的追求？”
若里不是真的把她那句玩笑话当真了吧？夏天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了一跳。若是来到这里大多的责任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戏言，而若里把她送来这里，却是好心地帮她完成心愿。那她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阿么。”夏天正冥思苦想时，走来一个慈颜善目的妇人，“怎么站在这发呆啊？”
夏天不认得这里的人，但这里的人却全认识自己，这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让夏天很困扰。“我正想去厨房给大少爷煎药呢。”夏天如实回答。
“子沐也真是的，这点活老是让你去干，不是有那么多下人么？”
“子沐？”夏天疑惑这个陌生的名字。
“呵呵，你看我糊涂了，竟然直呼起大少爷的名字了，要是被别人听了去，又要说，我是仗着给大少爷喂过奶，爱出风头了。”妇人好笑地说道。
今早听那个恶妇人说到过“君府”，那大少爷的名字就是叫君子沐了。
夏天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干笑着：“呵呵。”
“阿么呀，齐婶婶知道你很辛苦，来得君府没过上个好日子。”齐婶婶怜惜地摸着夏天的头。
骄傲如夏天，她不喜欢别人用怜悯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躲开齐婶婶的目光：“我去厨房了，晚了，大少爷会不高兴的。”
齐婶婶忙招呼：“我和你一起去吧，三夫人炖着鸡汤给二少爷呢。”
夏天正愁找不到去厨房的路，现在有人带领，她求之不得。
“齐婶婶，我们一起去吧。”夏天甜甜一笑。没了皓齿青蛾的夏天知道，就凭着阿么那副样子一笑，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从君府的建筑装饰来看，绝非一般人家。“齐婶婶，这君府有钱有势，进了君家大门也没想过要出去了。”夏天自怨自艾道。
“哎，这君家可是咱们凤启的半个金库呢。”齐婶婶刹有介事地说。
“凤启？”夏天搜索起脑袋里关于中国历代国家，却不记得有凤启这么一国。“在凤启这君家那么富有，大少爷是个病秧子，府里上下，都是老爷来打点，也是辛苦老爷的。”夏天猜的，君子沐是个病痨，那府里的事只能是他爸爸来打理了。
齐婶婶小心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又轻声细语地对夏天道：“老爷呀也是好久不管事了，如今的事都是二少爷掌着呢。大少爷病了那么多年不见好，命也悬着，这君家迟早是二少爷的。”她又拾起了怜悯的眼神对着夏天说，“阿么，要是大少爷走了，可就要苦了你呀。”
夏天转念一想，她是君府的童养媳，应该是为了给大少爷冲喜来的，要是大少爷一命呜呼，她这个身份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和齐婶婶一搭一唱地也了解了很多情况。夏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能让君子沐死！只有君子沐还活着，那她就有存在的价值，在凤启，她人生地不熟，除了君府，她暂时想不到有什么好地方能容纳她，童养媳也就算了，先在君府吃穿不愁，再想日后的事。生活还是很现实的。
厨房里，专门设置了给君子沐熬药的炉灶，夏天故意说怕熬不好会被大少爷骂而请齐婶婶帮忙，所以大多的事都是齐婶婶在做，夏天就在一旁仔细记住熬药的方法。
半个时辰后，夏天端着药，独自走在去君子沐院子——沉沐阁的路上。
君府地方广大，阡陌交通，夏天全神贯注地分辨着去沉香阁的路，庆幸君府的设计不是千篇一律，每个地方都有特点，夏天在去厨房的路上留意了路边的风景，如今正摸索着陌生的路途前行。
当夏天看到沉沐阁的匾额时，如释重负，她终究没迷路，还是有比较优秀的方向感，安全地抵达了这里。
“大少爷，药熬好了。”夏天在屏风外对君子沐说。
“拿，咳，拿进来。”君子沐伴随着咳嗽断断续续地说。
夏天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进去，君子沐面白料峭，呼吸剧烈，销毁骨立，真不知道他还能在这世上待多久。她瞄瞄黑糊糊的中药，撇撇嘴，就靠这个，听齐婶婶说他都病了十年了，看他病重的样子，治得好才怪。
立在一旁伺候的小厮接过药，递给君子沐，君子沐眼睛眨都没眨，就干脆的把药一口气全喝光了。
夏天大吃一惊！这药还很烫，估计还很苦，他难道没一点感受的么？这么直接就喝个精光。
小厮将药碗放在一旁，拍拍君子沐的背，让他顺顺气。夏天伫在一边，着实不知道要做什么。
“阿么，给我过来搓脚。”君子沐叫了声发呆的夏天。
夏天愕然，搓脚？她的纤纤玉手用来给他搓脚？熬了药不算，还要给他搓脚，他也太得寸进尺了！夏天刚想发作，一想到她现在不是夏天，是阿么，而阿么做这样的事是天经地义的，只能忍气吞声，亦步亦趋走到床边，卷起君子沐的裤脚，他的脚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青筋毕现，是长久不见光的样子。夏天随心问了句：“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君子沐眸光一闪，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转头自去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平淡开口：“大抵有三个月了。”尘尘缕缕的阳光温柔的投注在他的眼上，激起微小的光晕，眼波瞬间流转。
夏天骇然，波光潋滟的眼神竟是那样激澈光亮，有这样双眼的人竟是久病卧床之人，连见到阳光的权力都被剥夺，她可怜起他来：“为什么不出去呢？偶尔晒太阳，对人是有好处的，你每天窝在房间里，终日感受不到屋外的气息，会如槁木死灰的。我们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君子沐旋回目光盯紧夏天，他感觉今日原本唯唯诺诺的阿么不同于往日，早上与他反唇相讥，阿么在之前是不会做的，现在她还乐不此彼的同他聊天。她变了，从内在散发出的朝气是前所未有的。
夏天倍感局促，低头为他搓脚，微凉的触感在她指尖滑过，皓白如雪的肌肤光滑得如同绸缎，她放轻手指的力道，轻轻的按摩他的脚，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弄错，只是凭着感觉移动着手指。
阿么的手掌有薄薄的茧，用异样轻柔的力度摩挲着君子沐的脚。
君子沐别开眼光，他是真的好久没有出过房门，就快忘记阳光的感觉了，他的世界，每日只是与无数的药材一起，他至死，也只能如此了。
“我们出去吧。”今天，听到阿么的提议，见到她有些期待的眼神，他突然就想再次去感受一下，阳光照耀下灿烂的生命。
夏天听到他同意了，欣喜地笑开了：“就是嘛，太阳是万物生机的源泉！”
小厮叫进了几个家丁，将君子沐小心翼翼地抱到交椅上，调整好他的位置，再为他盖好毯子，又齐心协力地搬起交椅，走向屋外。而君子沐就像一个玩偶，没有丝毫力气，任凭他们摆弄。这样无力的感觉，想他也是百感交集。
夏天没想到君子沐出屋要如此劳师动众，望着他们出屋，夏天也赶紧跟上，家丁把君子沐搬到沉沐阁的院子里，摆上茶几放上果点，才鱼贯而退。
君子沐就坐在交椅上，阳光柔软地铺在他身上，他享受着久未的阳光，如果没有阿么的提醒，他就把阳光遗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了。他冰冷的心和麻木的身体在慢慢解冻着，将他融化在灿烂的阳光里。
夏天在一旁没有打扰，同君子沐一起宁谧地呼吸着阳光的味道。
她突然思绪闪出了一首：“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夏天念得很轻，可君子沐还是听到了，他惊讶于她的诗句，不懂笔墨的阿么什么时候学会了诗句，这首诗是他没见过的，以阿么的水平又怎么可能作诗呢。君子沐虽有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闭目养神。
夏天走近铺满绿草的花坛，突发奇想：“大少爷，若是这里铺上鹅软石，你每天赤脚在上面走上半个时辰，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但转念一想到，君子沐似乎不能站起走路。
君子沐闻言睁眼：“为何？”
夏天想了想说：“人的脚底穴位丰富，若脚踩鹅软石表面光滑，踩踏上去也不会很疼，能有按摩穴位的功能，促进血液循环流动。走完后，再用加入当归、川雄等一些可以活血的中药，以及透骨草、穿山甲等一些促进皮肤吸收的中药的温水泡脚，效果会更佳。”夏天的母亲曾投资开设过足疗馆，她耳濡目染地懂得了些道理。
君子沐含笑不响。为何一觉醒来，阿么却变了那么多？外貌没变，但在短短接触中君子沐分明感受到眼前的人，已不是原来那个死板的阿么。是什么让阿么有了如此反常的表现？
夏天怕君子沐想到自己无法走动的事悲伤，道：“等大少爷病好些，多来走走吧。”
君子沐叫来家丁，没有任何预兆地说：“太阳太刺眼，回屋。”
夏天仰头，太阳刺眼么？
夏天不知道，是自己的言行刺到了君子沐敏锐的神经。
夏天低三下四地跟在君子沐身后回屋，君子沐躺在床上翻看着书，夏天在旁伺候汤药，一站就是半天。晚上回到屋里，脚都是麻的，腿都是酸的，做下人的难处向何人说？不禁想起了家，原本过着优越生活的她，竟然来到了让她出苦受难的古代，太残忍了。没独自出过远门的夏天，现在终于感受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了。像是原本大家一起说好集体旅行的，可进了深山，却丢下了她一个人。她在迷雾森林里，逃不出去，别人也无法靠近。漠漠的寒冷，丝丝渗入她的肌理，让她无所是从，从头凉到脚。夏天在陌生的床头辗转反侧，烦恼着回家，进了后半夜，由于白天疲惫，也熟睡了。
第二日起来，准时到君子沐的沉沐阁报道，路过院子的草铺时发现多了一条鹅软石小路，这一夜之间多出了的路，让夏天目瞪口呆，君府办事也太有效率了，昨夜她回房前路过这里，还没有这条路，今早一起，却赫然在目。她兴冲冲地跑进君子沐屋里：“大少爷。”
正在喝药的君子沐被突然冲进来的夏天冷不防吓了一跳，药洒在了白色的被褥上，他大发雷霆：“阿么！你要做甚？”
夏天被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住，她只是想来调侃他一下，也不是有心吓他，为什么又要发火？难道病人都是喜怒哀乐失常？
“对不起！”夏天道歉，毕竟是自己不对，风风火火地诈呼他。
君子沐用力把被子揣开，对着夏天道：“今天去把这条被子给我洗干净！”
夏天抱起被子，面无表情地回对：“是，大少爷，我这就去洗了它。”
夏天走出屋子才发现，她还不知道哪里去洗衣服。颇经一番周折之后才把笨重的棉被洗干凉好。夏天对着被子猛拍：“君子沐！你个混蛋、笨蛋、蠢蛋、坏蛋、王八蛋！”
“咳咳咳……”夏天背后传来剧烈的咳嗽，一种不妙的感觉掠上夏天心头，她立马捧起脚边的水盆，拔腿就跑。
君子沐提高声调，咬牙切齿道：“阿么！”
夏天暗自悔恨自己刚才的心直口快，很不巧的又被君子沐听到，这地方明明就是下人来做工的地方，作为大少爷的君子沐怎么会来这里？
夏天拿着被子走出沉沐阁后，君子沐随手翻开本书，却怎么也无法入心，他开始想起阿么昨日唧唧喳喳的情景。他的生活已经孤寂好几年，阿么却给他带来了声音的光彩，带领他享受到了久违的阳光，在热闹过后，他更怕陷入原来的死寂。
夏天自知躲无可躲，干笑着硬着头皮转过身去，恭敬地说：“大少爷。”夏天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洗礼，乖巧的夏天在家可重来没听过如此多的骂声。
可意想不到的是，君子沐却笑了，笑得酣畅淋漓。整个世界都围着他的笑声而转动，仿佛他多年未笑的压抑，全在今日暴发。有多久没人这么说过他？每个人见到他都是怜悯或惋惜，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正视过他！他们都把他当作病人，一个命不久已的病人，人人都关照着他，事事都顺着他，如今听得阿么骂他，他倒生了乐趣。
君子沐因笑，在苍白的脸上泛起了酡红，他身后，桃树枝头盛开的桃花，朵朵摩挲，犹如窃窃私语着世间最美丽的话语。纤瘦的君子沐抖擞在桃花盛开的地方，这个画面，令夏天一生都无法忘怀。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映相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夏天疑惑地等着他笑完，问：“大少爷，您笑什么？”
君子沐敛了笑，不动声色地说：“明天，你就陪我来走鹅软石路吧。”不等夏天有所回答，他就命人将他抬回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节：已惯天涯莫浪愁(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