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13、第十三章

　　寿仙宫门大敞，灯火通明。
　　玉石的第一感觉就是，纣王心急如焚，亲驾寿仙宫。
　　她与妹熹刚踏进前殿，就看见妲己迎了出来。
　　“是不是大王来了？”玉石低声问。
　　“大王？没有啊。”妲己左盼右顾。
　　“我们姊妹三个好久都没坐在一起聊天了，我备了些酒菜，来，”她一把抓住妹熹的手往里走：“今晚我们喝个痛快。”
　　妲己神色亢奋，面孔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艳丽的衣衫罩在她那苍白羸弱的身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玉石狐疑地跟了进去。
　　桌上摆着鸡鸭鱼肉，极其丰盛。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是不能吃肉的！”玉石瞪着她。
　　“是啊，我们吃素。”妹熹随声附和。
　　“有什么关系，高兴嘛。”
　　妲己斟起酒杯，自顾自坐下，一饮而尽。
　　“你到底是怎么了？躲在房里几个月不出来，对我们不闻不问。今天这么晚了，又准备了大鱼大肉，逼我们破戒。到底搞什么鬼？”
　　玉石在她身旁坐下，好声好气地说道。
　　妲己放下酒杯，不再说话，怔怔地看着一桌子的饭菜。
　　忽然，一滴眼泪悄然从她的脸颊滑进了酒杯中。
　　“你已贵为殷朝丞相，朝歌重臣都要向你下跪作揖，你一向志向远大，如今终于了却夙愿，”妲己低下头缓缓道来。
　　她看了一眼妹熹：“而妹熹已经慢慢长大，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
　　“我……”她哽咽住，说不出话来。
　　“你也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妹熹软软地附在她身上，如同幼时。
　　“我们都很需要你，只要你走出来，任何困难我们可以共同面对。”
　　“娘娘说过，得不到去强求的东西，就不是幸福，你不必去强求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人。”玉石劝道。
　　妲己低下头，泪眼婆娑，拼命摇头。
　　“不，我做不到……除了等待，我别无选择……可是那种岁月是如此孤清而又漫长……”
　　妹熹站起来，坚定地说道：“为什么你一定要等待？为什么你要如此认命？”
　　妲己抬起头，微微张了张嘴，有些意外，随即反驳。
　　“我比你早修炼三千多年，生活经验自然比你丰富，天命已经注定的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妹熹刹那目光呆住，整个人僵住面孔，表情闪烁莫测。
　　妲己又低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离开了殷皇宫。
　　趁着玉石将妲己送回内室的当会儿，连夜出走。
　　收拾了简单的包裹，一个口信都没有留下。
　　妲己的一句：我比你早修炼三千多年，生活经验自然比你丰富，天命已经注定的事，我们也无能为力。使我陡然惊醒。
　　我若效仿她那样，守在殷皇宫，永远做着同一件事情，永远等着同一个人，若干年后，命运前景已可料想，她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若是从前，我是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离开她俩的。
　　可是，今夜，我忽然下定决心，我不能再等下去，我要离开殷皇宫，离开锁住我命运轮盘的那把枷锁。
　　可是，去哪里呢？
　　我自轩辕坟出来，当回轩辕坟去，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娘娘会接纳我。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避开一切凡尘俗世，回到娘娘的怀抱，重新开始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的心顿时明亮起来。
　　我一直往西走，在官道上碰见了一个人。
　　我定睛一看，差点没有扑上去兴奋地大声喊叫。
　　——是哪吒小弟。
　　“你是何方妖孽？”
　　他问也不问，竟然就举起金圈，朝我抡过来。
　　我手舞足蹈：“是我啊！我是妹熹！”
　　妹熹？
　　他默念几声咒术，收起了金圈，但仍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是啊，命运轮盘的齿圈运行，我的身体开始长大，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你，等到了你的那条老泥鳅吗？我们不是说过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我向他大喊。
　　妹熹？
　　他终于走到我身前，细细将我打量。
　　“你……变漂亮了。”
　　他的面孔红了。
　　“你这是往哪儿去？你不是殷皇宫的人吗？”他问我。
　　“我嘛，”我眯起眼睛微微笑：“我要回家去，我再也不回殷皇宫了。”
　　“回家？”他微微诧异：“你真好，还有家可回。”
　　我很自豪，这点我比他幸运，娘娘永远都不会抛弃我。
　　“你呢？小弟。”轮到我问他。
　　“我打死了老泥鳅和他的儿子，我爹要拿我偿命……”他低下头。
　　“你杀了人？”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
　　“没关系，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你没错。”我这样安慰他。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住我，最后笑了。
　　“我现在要赶往西岐，昆仑众仙全力相助西岐军作战，胜利指日可待。”
　　“你要去增援西岐军？”
　　我的心中略略震荡。
　　“是的，昆仑众仙承诺，如能立下战功，就可直接得道成仙。”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你们都是有目的的！”
　　我不满地指住他。
　　“妹熹，我本来的确那样想过，但是现在我的想法不同了。”他看着我，有些腼腆。
　　“只要战争一结束，我就回来找你，我不成仙了。你等我，好不好？”
　　他满怀期盼地望着我。
　　又要我等？
　　等、等、等！世人都心怀私欲，想要得到他人无限制等待的承诺。
　　为何如此，人复一人？
　　别人等待自己的承诺是心怀希望的，好像已经得到了那个人的灵魂。
　　可是，我没有心，亦没有灵魂。
　　我黯然地同哪吒道别。
　　“妹熹！”
　　他在身后叫我。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