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渡过》独空

9、第八章 在这个还没

　　撸串不是什么与时俱进的夜生活。
　　大学时候的夏天，晚自习之后最爽心的莫过于绕道宿舍后门的小摊，叫上满满一大盘烤串，随意地在沿马路的塑料桌椅前坐下，呼哧呼哧把它们全部干掉。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晚上吃东西会变胖，身体的新陈代谢总是快到让你还没来得及注意称上变大的数字，脂肪就已经在第二天你追我赶、踩着上课铃赶大课的路上给消耗掉了。
　　现在姚小乔看着面前的烤串，在黄色灯泡下冒着滋滋的热气和油光，依然诱人，却没有丝毫胃口。
　　“那个……好久不见。”冰洛开场。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能带着一点苦涩，同时卷起柔软记忆的句子。
　　姚小乔挪开看着烤串的注意力，抬头。这次冰洛没有穿一本正经的西装，而是在一件有点起球的卫衣外面套了宽大的工装材质风衣，反倒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了一点。高中的时候大家都是住校生，所以没有什么机会能穿私服，基本都是一本正经的黑白校服，但冰洛总是能拼命在服装上为自己增加存在感，比如一双颜色特别挑的运动鞋，或者是在冬天的时候，一定要裹一件橙色的羽绒外套在校服外面。每次晨跑的时候，男女生分开跑，女生一千，男生一千五，她在气喘呼呼的时候一抬头，总是能很快地从那些黑黑白白的人群里看到他，还有他一边跑步，一边和身边的男生嬉皮笑脸。
　　喝醉的时候也壮着胆子说过，如果那个人再出现，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自己大概会直接没皮没脸地飞扑过去。
　　然后啊，那个人真的按照内心剧本的情节出现了，可姚小乔的胆子溜走了，冰洛的旧时光也不在了，所以姚小乔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已经有一点陌生的他，对自己说一句，好久不见。
　　“老板，一打啤酒。”姚小乔最终从一大盘烤串里挑出一根烤茄子，回头对老板叫了一声。
　　“你现在的酒量……”冰洛笑，是啊，十几年没见，她当然也不是记忆里那个热烈却单纯的女孩子了。
　　“生活压力大，没有点解压的方式不行啊。”姚小乔熟练地将瓶口对准桌角一窍，盖子打开，咕嘟咕嘟朝喉咙里灌下冰冷的半瓶，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终于得到了一点疏通。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讨厌别人抽烟喝酒。”给自己也开了一瓶酒，冰洛继续说，好像除了回忆一点小时候的事情，别的也无法快速找到共同话题。
　　“那个时候啊……”姚小乔喝酒不上脸，但会有满足的微笑，苹果肌扬起来的时候，昏黄灯光下饱满的脸颊倒有了高中时候的影子，让冰洛一时有点恍惚，“年幼无知……想想那个时候能有什么烦恼呀，考砸了不知道怎么让家长签字，体育800米过不了怎么办，高考一模、二模……那个时候的烦恼现在想想真的都觉得傻不愣登。”
　　又是一大口啤酒，眼见第一瓶就要见底。
　　“你说小时候怎么这么好呢……只要担心考试就可以了，除了试卷和文理科，别的根本什么都不想。哦对了，当时我还要担心你随时都会掉下来的书皮和娇娇是不是今天又会去食堂给你排队打饭……”
　　“这黑历史你也记得……”冰洛头顶都快爬上三根黑线，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姚小乔觉得一点也不丢脸了，甚至有点怀念，“当时我不是给人家补习数学么，人家帮我排队买买饭也是不想欠我人情。”
　　“你怎么到现在还信人家数学不好？她可是分科考的时候数学拿了年级前50的人。”姚小乔开了第二瓶酒，勾起一个大大的笑，“为了这事儿我还把你的书包从四楼扔下去了，哈哈哈哈……”
　　那个时候高二，文理刚刚分科，姚小乔学文，冰洛学理，姚小乔当时的梦想是当老师，和当时把他们压榨到不行的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威震四方；而冰洛希望从事和物理有关的工作，物理是他最厉害的科目。娇娇是冰洛学理后的同班同学，瘦高个的女生，梳一条马尾，脾气很好，她常常借自己学理后跟不上理科数学的进度为由，让冰洛给她讲题，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他们班里人口中暧昧的“班对”。当时姚小乔和冰洛刚确立了关系没多久，高中早恋也不可能在学校公开，姚小乔有一次放学看到冰洛留堂给娇娇讲题的画面，后来冰洛出教室看到她，要拉她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没想姚小乔从自己手力拽过他的书包直接从走廊阳台上扔下去，让之后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娇娇也吓了一跳。
　　“你还好意思说，本来我藏了三本灌篮高手，也被你这么一扔一起抖出来，被数学老师正好看到，全都给我兜走了，到毕业也没还给我。”冰洛想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也觉得好笑，索性自给自足开了瓶酒，一口闷。
　　“怎样，你还和你那个理科班同学有联系么？”姚小乔问。
　　“大学时候有过一两次聚会，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关系好的只有老祝，现在偶尔一起打篮球。”老祝在高一的时候和姚小乔还有冰洛同班，冰洛和姚小乔是同桌，老祝坐他俩后面。
　　“我也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以前的同学了。毕业以后我连学校都没回去过。”姚小乔感慨，“大学毕业前我也想过回母校当老师的，然后看到一帮小屁孩终于要被我折磨，想想也很爽啊……”
　　“听说，你现在在做公关？”冰洛说，“挺忙的吧。”
　　“忙疯了。大概只有忙，和更忙一点的分别吧。”姚小乔已经拿起第三瓶啤酒，烤串倒只吃掉一根烤茄子，“你呢？上次看你送Steven，是做金融了么？后来上了G市的大学，我怎么记得谁和我说，你选的是物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可以真的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梦想前面先得生存。”冰洛叹息，眼神倒有些迷离了，“大二的时候转了外贸，为此比别人多用了一年毕业，不过工作好找很多。”
　　你一言，我一语，姚小乔喝了很多，脑袋却始终清醒，连分别的时候冰洛要送她回家，她都豪气干云地一甩手打了车，摇下车窗和冰洛说，下次再约。
　　就像是从来没有断片过的，一个老朋友一样。
　　曾经幻想过的小说情节统统都不存在，因为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不会牵手拥抱，也不会和对方再以似水年华的口吻说起那个时候的我们的感情，我们甚至连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的脸红都不会有。我们长大了。
　　我们可以像老朋友一样地聊天，交换一些无所谓的不重要的事情，喝酒撸串，说说笑笑，我们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
　　小时候的事情，被时间印在了永远的从前，我们会有一点怀念，但也要会继续走下去，在这个还没有找到方法如何逆转时光的现在，我们只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