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渡过》独空

5、第四章 有的时候，

　　从罗兰那里出来，回家路上回忆发生在半小时前的遇见，姚小乔的脸上挂着自作多情的嘲讽表情。
　　“小乔……？”冰洛的声音。
　　“哎……”姚小乔的声音。
　　“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幻想过无数次的见面居然真的能“白日梦成真”，而面前这个人居然让她在心跳加速的同时感觉有点尴尬陌生，那些酝酿过的华丽丽的对话也不知道被记在哪里，半天憋出一个“哎”，丢人。
　　可对方也没有半点勾起共鸣的反映不是么，把Steven扶进罗兰卧室以后就说了再见离开，仿佛真的就是一个帮忙送同事回家的陌生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灯火通明。
　　姚爸爸姚妈妈并排坐在客厅沙发的两角，冬日夜晚家里没有开暖气，也没有开电视，两个老人裹得很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空气里冷冰冰的。
　　所有的少女情怀在顷刻被抛诸脑后，姚小乔的心脏再次撞击得咚咚响。
　　旷日持久的争执，大吵，小吵，动手，冷战，歇斯底里，假装忘记，苟且偷生……所有的所有，是不是今天终于可以找到一个最终的出口。
　　“又怎么了。”姚小乔站在他们对面不动。
　　“今天小卓往家里打了电话，告诉我们他昨天求婚的事情了。”姚妈妈开口，“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昨天不告诉我，还不接人家的电话。”
　　“我在忙。”
　　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而是卓杨的求婚……24小时前，你还记得自己在干什么么。
　　“明天把他叫到家里来，就说我请他吃饭，结婚的事情，两家人还是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妈妈说罢看一眼旁边的老头子，“你也说句话，就算你对我已经没有兴趣，女儿的终身大事，你还管不管……”
　　“我说了我不会结婚的。”姚小乔打断妈妈，“这件事情我会和卓杨说清楚，你们不用替我操心。”
　　“你是我女儿，我不替你想，替谁想，你能成一份人家，妈妈也就放心了……”
　　“我哪里让你觉得不放心？是工资养不活自己？还是我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姚小乔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觉得悲凉，又有一点委屈，“从小到大，从读书到工作，我自认没有让你们操过太多心，因为你们让我从小就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天长地久的感情，所以你随时要做好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的准备。几十年了，你们这样当夫妻几十年到底想证明什么！
　　那些忍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拔出一只酒瓶塞，啪地一声，好像就可以放松了。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就算了。我也不愿意每天被吵架声叫醒，我也不愿意老是看见她偷偷摸摸看你的手机，爸爸，我放弃了可不可以，你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吧，就当是放过我可不可以……”
　　妈妈的眼泪又在“算了”两个字被说出口的时候掉下来，爸爸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讲，可是现在的姚小乔已经不会有心痛的感觉了。
　　再见，真的是一个美好又痛苦的词语，她又想到了几个小时前的那场波澜不惊的再见，时间连点成线，突然变得微妙又讽刺。她的爸爸，面前这个已经有了花白头发的男人，五年前也用一场和老同学的再见，几乎把这个家推向被撕碎的边缘。暧昧不明的微信，渐渐变少的交流，妈妈在偷看了短消息之后歇斯底里的崩溃，爸爸的狂怒，接着是目呲欲裂的动手，和悲怮绝望的哭泣，循环往复成为一种生活的常态。姚小乔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对妈妈的同情，对即将失去完整家庭的恐惧，到如今，已经可以如同刽子手一般，冷漠又麻木地看着他们绝不放过彼此的拉锯。而今天，一个女孩子谈婚论嫁的当口，姚小乔甚至在胸口的钝痛里变·态·地感觉出一丝丝报复般的快意，她要在他们面前不留情面地宣告，因为他们的“言传身教”，自己已经亲手掐死了自己的感情神经线。
　　“你倒是讲一句话呀……”刀子嘴豆腐心的妈妈近乎崩溃，她推一把身边的男人，五官通红地皱在一起，“女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小卓他，人还是好的……”爸爸说。
　　呵，又是人好。姚小乔在心里冷笑。
　　“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们分开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解脱。已经活到这把年纪，我只想你们好过一点，我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
　　说完，姚小乔只觉得身体掏空，也不管爸爸是不是还要再说什么，直接回房用力拍关了房门。
　　有的时候，一句话比一个耳光来得痛，至少此刻开始，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完整的家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姚妈妈已经不在家，只有爸爸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电脑玩空当接龙，前一晚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一样。姚小乔沉默着刷牙洗脸，化妆吃饭，在餐桌边看一眼爸爸沉默的背影，发了短消息给卓杨，约下班以后谈一谈。
　　“这辈子我活得很失败，但我没有对不起你妈，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情。”姚小乔出门前，爸爸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如果你觉得和另外一个也有家庭有小孩的60岁女人每天发短信嘘寒问暖是对得起我妈的话，随便你。”姚小乔冷漠。
　　“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姚小乔打断爸爸，“不要拿你的窝囊当借口。”
　　说罢，踩上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