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时》桃子凉凉

2、洛神的祭品

　　夜色如幕，在离部落不远处的草垛里，三个少年头对着头，半蹲在地上。
　　两个人欲言又止，一个人沉默不语。
　　“我先说，”无相举举手，然后目光看着氓开口说到:“你什么时候练的臂力，居然能抗住我的一击，真是不错，下次去打猎的时候你一定的跟上我们，做个帮手。”
　　“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啊，没关系的啊，要不要我们现在再来切磋一下怎么样？”无相打断了氓的话。
　　氓看了他一眼，后者陪笑到
　　“开玩笑。”
　　“采薇甘愿做那祭祀的圣女，当作祭品献给洛神，我们得做点什么？”氓说到。
　　“什么？”无相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要拦我！”无相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去把她抢回来。”
　　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耘锺看着能没有动自己也没有起身，无相见这两人都没有起来，最后还是悻悻然蹲了下来。
　　“我知道她被选做祭祀的圣女这件事情，那日便是我跟耘锺二人护送她上的汤凼山，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她是自愿的，没有办法，你们两个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明知你对她的关心不可能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却还是替她保密了几天，怎样？来打我一顿出出气。”无相平静下来，无奈的说到。
　　“怪你们做什么，族长爷爷说采薇是自愿的，可我一直怀疑此事，按照采薇的性格虽然任性调皮了一点，当不应该放弃这如花似水的年华而去做那河神的祭品成为无所谓的牺牲品。”
　　“慎言，成为洛神的祭品那是多么荣幸的事，你怎么能说是无所谓的事呢。”
　　“反正我不管，既然是一项殊荣，那么何不让别人去，你去也行啊，就是不能让采薇去！”
　　无相听后笑了笑，摆摆手“要是让我去代替采薇成为祭品也行啊，我很乐意，可是，我做不了那个圣女啊。这是先天的缺陷。”
　　“你…”氓有些气恼，翻身扑倒无相，两个人在草垛里打滚，片刻后无相愤愤不平的从里面爬起来大声怒骂道“你居然真的动手？”
　　氓也从里面爬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道“没注意，下手重了啊。”
　　二人骂骂咧咧，耘锺则是在一旁痴痴的笑，在看着这两个玩伴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这一副样子，傻傻的很开心。可是在面对那些山中的豺狼虎豹时，他却不是这个面目，那时候的他足以让那些野兽退避三舍。
　　最后三人（其实是两人）达成协议，让氓偷偷上山去说服采薇，汤凼山是族中禁地，本来无相是死活不会让氓私自进去的，但为了采薇，也因为氓那句“我也算是族长家族的人。”无相才答应了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氓他还有自己的私心，如果说服不了，他就只好强行把采薇带下山来了，到时候再考虑接下来怎么做。
　　这是氓来到这个世界世界第一次如此的认真，如此在意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每一份情意。一直以来氓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造梦者，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里，虽然他醒不过来，可是他能在这个梦里有所作为，因为是梦，所以可以云淡风轻，可是此时此刻，氓不能在置身事外了，因为他开始承认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小部落，喜欢上了这种顺其自然的生活，习惯了这里的人。这个梦已经成了现实。
　　氓喜欢美好的事物，一切都要圆满。他想要顺心意，可是顺不了心意，那么他开始有点生气了。
　　与其同时，如黑夜一般沉寂的洛水，忽然间水量大涨，淹没了整个河底，氓时常睡觉的那块大石头也被深深的埋在了河底，伴随着的也是那两个字“洛神”被尘封，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年才会有人发现这块石头，发现这个上面的的两个字，又能不能记起这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曾经有少年和少女的彼此嬉戏。
　　洛水汹涌澎湃，宛如下山的猛虎，出海的蛟龙，声势震天，几乎同一时间，生活在洛水两岸的所有洛人都赶到了洛河边，跪了下来祈求洛河神的饶恕。
　　洛水的异样在他们看来就是上天要惩罚的先兆，他们不知道天意，不知道洛河神是怎么想的，所以只能虔诚的祈祷，静候大祭司的来临，因为那个人是唯一可以通晓天意的人。只有他能知道洛河神的喜怒哀乐。
　　问讯赶来的是汤凼山上的祭师们，大祭司在很多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为祭祀用的高台上，每一个人都忧心忡忡。大祭司开始了作法。
　　天地诞生之初，一片荒芜，阴阳势力并存，相互争夺天地元气，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千万年以来却依然势均力敌。阴阳休战后划分界限，开始了和谐并存的纪元。
　　上为阳，下为阴。天作阳，掌管世界风雨雷电，阴晴圆缺。地作阴，控制地理山川，花草树木。
　　自阴阳二神和谐相处以来这个世界才真正迎来了开始，万年前诸神并存，犹如繁星一般灿烂无比。
　　千年前分封诸神，自那以后世上再无神灵的出现，一切回归于平凡的世界。
　　在那个诸神时代活下来的先民，见证了神的存在同时也保留了一些与神灵沟通的秘法，传承给后代，成为了每个部落的祭师。
　　他们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神灵消失的秘密，追寻神灵留下的神通和大道。
　　祭师们摆列出留存在羊皮卷上的古老阵法，默念着咒语，这一方天地开始共鸣，普通的洛人个个神色虔诚无比，毕恭毕敬的跪拜，等天地再次恢复平静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祭司的身上，只见后者愣在了当场，眉头紧锁，人们的心开始提到了嗓子眼。
　　气氛异常的沉重，静静地等待着大祭司说话。
　　“大祭司，天神有什么吩咐和不满吗？说出来我们一定照办。”族长开口询问。
　　大祭司摇摇头，很费解的开口说到
　　“天神……并没有旨意传达下来，他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这……所有人都对这个答案感到不可思议，可是没有人敢质疑大祭司的话，既然天神开了个玩笑，那就当他是个玩笑吧。人们都舒了口气。紧接着愈发虔诚的感谢洛河，感谢天神。
　　在部落几乎所有人都赶去洛河边祈祷跪拜的时候氓却偷偷摸摸的溜上了汤凼山，要知道，他可是除了族长一家人第二个敢登上汤凼山的人。
　　第一个是被选为祭祀品的采薇。
　　汤凼山向来神秘，它就像是潜伏在黑夜里的猛兽，虽然不会攻击人，但会让人产生恐惧和敬畏。
　　汤凼山，山顶。
　　古老的祭台上那些刻着的咒文早已在风雨的敲打中残破不全。
　　此处应有登高而呼，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因为很长时间无人问津所以祭台边上长满了杂草与野花。
　　而这几日山顶的风光终于有了改变，芳草萋萋，鸟语花香，蝴蝶飞舞。
　　这一切只是因为多了一个身穿花衣的少女，自从她来到这儿以后，那些懒散得过且过的残花杂草都开始争先恐后的用尽生命力来让这里变得春意盎然，百鸟齐飞来买弄他们的歌声和舞姿。
　　可是，这个少女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良苦用心，自从她登上那个祭台，就闭着眼睛，到今日已经五天时间了。
　　清风徐来，花衣伴着秀发轻轻飞舞，那些花草，生灵都定格在那时，痴痴的看着那纯净自然的美丽。
　　蓦然间，少女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了翻腾的云海望向了半山，停顿片刻又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沉寂。
　　顺着她的目光向下，天空飞舞的一只百灵鸟看一道艰难上山的少年，她欢快的叫了几声，飞向半山腰。
　　氓正在满头大汗的爬着山，曲径通幽，怪石嶙峋，狼牙雕琢，参差不齐。整个汤凼山要到哪里去找采薇呢。
　　氓在爬山的同时脑海中不断的想象着种种的可能，采薇天性单纯善良，她愿意相信所有人，为部落的任何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氓不这样认为，他不止一次的说过采薇傻，很傻。
　　傻傻的你，傻傻的去送命，我怎么会答应？
　　走了很久，氓终于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其实从上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路，只是氓随心而走，只不过走到这里的时候前面是一处断崖，遥望对面，云雾缭绕，约有十丈之远。
　　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在这个时候天空中飞来一只百灵鸟，在氓的身边飞舞鸣叫。
　　“小家伙，你是来给我带路的吗？”
　　百灵鸟又是一阵清鸣，飞在了氓的前头，带着他走向了云海。
　　行走在云雾中而不坠落，只有神秘的汤凼山中才会如此吧，如此说来，那些生活在山中的祭师每天在这里来来往往与普通腾云驾雾的仙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从来没有一个祭师来过这里，因为这里是祭师的境地，因为这里十分接近神，神的威严祭师不敢触犯。只有想氓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说是不知者无畏的家伙才才敢无视这些。
　　这个世界永远都是知道的越多也就越畏惧那些似乎的存在。
　　山路并不好走，但是在百灵鸟的带领下氓还是来到了山顶，他看到了那座破旧的祭台上坐着青梅竹马。
　　山顶，天地，祭台，花衣。再回首时氓已然察觉到了那个身影的孤独，已经不再是那个每天开开心心像个疯子一样的采薇了。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氓欲言又止，他想喊一声，然后将刚刚上山时所想问的问题一一问个清楚明白。可是看到那个背对这自己的身影他又开始犹豫不决了。
　　就这样站在原地很久，氓叹了口气转身要下山去了。
　　他上来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等真正见到她的时候有不知道说什么。
　　她本来不想说一句话，可是等他站在身后的时候却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心还是慌乱了起来。
　　直到氓转身离开的时候，采薇终于睁开了眼睛，任凭那一滴泪水流了出来，掉落在祭台上。
　　她不为氓的离开而哭泣，也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哭泣，她的眼泪是因为她看到的未来。

　　意识的觉醒让她看到了轮回，看到了昆仑之巅的那一剑，所以她才会心灰意冷，宁愿死在当下，也不愿面对宿命中的那一剑。
　　毕竟递出那一剑的人是她一生最爱的人。
　　既然不能相守到白头，为何当初要来认识，她不怪别人，只恨自己。
　　“洛神，你背叛阳王帝尊……”
　　采薇在喃喃自语，任凭着这几个字飘落山间，她的目光穿破云层落在了山下，落在了那条洛人守护千年的洛水。
　　她看了一会，再度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将自己搂在了怀里。
　　采薇一阵惊愕，抬头看着去而复返坐在祭台上的氓，因为在氓怀里她只看到了那半边嬉笑的脸。
　　“怎么几天不见真把自己当做了祭祀的圣女了？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不会吧。你真舍得，就算你舍得无相耘锺，又怎么能舍得疼你爱你的氓哥哥呢？你说你平时调皮胡闹也就算了，在祭祀这么重要的大事上你怎么也开始淘气了，你就当真以为那个祭祀这么好玩，这身花衣这么好看？虽然它的确好看，可是，你不穿这衣服的时候也很好看呐。”
　　氓絮絮叨叨，尽量表现得一如既往。却浑然不觉怀中的人回过神来早已怒意横生，可是她并没有发作，反而嘴角微微翘起，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没等少年继续说下去，突然扬起头一张温唇印了上去。
　　氓怔在了当场，平时两人嬉戏打闹也纯属玩闹之举，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场景，此时反而是他有点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山风骤起。
　　采薇吻着少年，这是最真挚的爱意，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因为接下来的时候她的神识一直在盯着那片洛水，因为她察觉到了那股躁动的异样。
　　突然，她目光变得冰凉，双唇离开了氓，从氓的怀中出来，携带着满山的风雨飘落向山下的洛水，与此同时氓的意识渐渐的模糊，身体一侧倒在了祭台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有穿花衣的仙子从山顶飘落，也有穿红衣的女子从洛水中扶摇而上，天地同时变色，落花成红雨，映照着整个天空。
　　直到半夜一场夜雨将这一切都冲刷回了原样。
　　山顶的祭台上，氓还躺在上面，不过这个时候上面又多了一个躺着的人，采薇。花衣早已破损，她轻轻依偎着氓，嘴角露出着玩味的笑意。
　　“果然是妒火中的女人更可怕。”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睡着了，微微上扬的嘴角渗出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