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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雪是否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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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阴云下沉睡着,似乎会永远处在这种夕阳才过后浅浅降临的夜色的感觉。周辰安早梳洗完毕,站在窗台看村子,被四周的高楼大厦包围起来,楚楚可怜。他心中期待着今日行程,可以做一些真正有意义,可以看到梦中看过太多次梦想的事,经过昨夜一夜内里纠缠,此刻心中已经平静许多。
周辰安看了许久,看起来这天真的不会再变得明亮,轻风吹来稀稀拉拉的雨里,斜着落在窗户玻璃上砸得沙沙响,他伸手到窗外,接来的冰冷里,却有几点清晰可见的雪粒。他早对这寒冬有了预感,直到看到这雪粒才生起寒冬真的可以看到的明悟,那似乎预示着他以为的寒冬,不见雪就永远只是低温的春夏,而不是寒冬。拍掉西装上掉落的一点灰土,周辰安叹了一口气,他不丧气,心中安宁不沉重,依旧忍不住叹气,像是叹了一口气,就告别了一些暂时想不起来却沉重的东西。把窗台上只剩下一捧黄土,俩个拳头大小的花盆端进屋子里,周辰安往小花盆里加了水,水仙花蹲在土里,一点也不愿让他看到。
“当水仙花再开放,你会不会与我再一次,相遇在桥头。”
“或许太奢侈了吧!”
他蹲着,轻拍着小花盆,动作温柔,似是拍着某个珍重者的肩背。
周辰安依旧没有伞,他确定自己足够坚强,所以无论风雨还是阳光,他都应该勇敢的仰头面对,而今日只是小雨里的雪粒,不全是雨,就湿不了衣衫,不全是雪……全是雪则更好。
“李唐啊!李老二,我终究在你面前弯下了腰背,我甚至以为那时在你身旁的时候,就应该杀死自己,那样做了你老爹的儿子,就是你真正的兄弟,也不至于被你施舍。你说我们是朋友!是啊!多好的朋友,百年不见之后一定会是老友,可如今我是你的下属。我没能坚持文艺,你的文艺也不够透彻,终究我无力拒绝的成为了你的下属。就像终于成了你李家的人,不同的事,早些时候我会是你爹的儿子,如今我却更像是你的儿子。”
“李老爹,李唐老爹。听不出什么亲近的味道。”
周辰安心里混乱了一番,随后整理好心绪,走出房门。老头今日起的格外早,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就像期盼儿女回家的老人,等到天黑也不罢休。老头手里端着一个锅,锅里的水冒着热气,看起来是沸腾过,锅里晃荡着三个迷人的蛋。
“老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梦到女儿回来看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想着先煮好蛋等着,怕她回家的时候饿着肚子。”
“你真的在等女儿回家!她不会来了。”
“你知道?”
“嗯!你感到孤独,想要我陪伴。所以她不会来了。”
“被你看到了,你这孩子不会说假话!老头子我这辈子也真没尝过梦想成真的滋味,我看你是要尝到了,记得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
“为什么?”
“人都说老了,就会什么都看开了,但我还有许多看不开的。”
“老家伙,我以为你的精神境界无比高远呢!我答应了。”
周辰安与老头简短的说过话,锅里的三个鸡蛋就有俩个塞在他手中,一个塞在他西装的兜里。赶到李唐公司的时候正好是八点整,周辰安在楼下整理了一遍着装,玻璃里看到精神饱满的自己,从吃完蛋的温暖里换了张自信脸。
他在公司门前看了一眼,还没正式工作的人都好奇的打量着他熟悉的面孔,看起来他并不像是什么特别的人,也不知突然加入公司是因为什么才能。门前早有人等候,在他人惊奇的目光中领着周辰安走进李唐的办公室。
“想好了?”
李唐一身正装靠在椅子上,秘书提醒过后离开,李唐回身递给周辰安一杯热水。
“你安排!”
“你我是一个宿舍里走出来的,很了解彼此,我们都不是有才能的人,所以你才会与我多年不见以后,还在苦苦挣扎。”
周辰安埋头,这是事实,正是因为缺乏才能,所以才挣扎的异常辛苦,才有许多茫然的时候,习惯性的躲在铁路边数火车,看那些想象过后到不了的梦想远方。
“我想你的气节也想证明自己,我们是朋友,应该平等。”
“我赞成。”
周辰安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安排,这是他能接受最恰当的施舍,那看起来更像是帮助,而不是真正的施舍。
“我老爹很喜欢小烟,所以很多事你若为难,都可以找小烟帮忙的,她比我管用。”
“我不为难。她是你老婆,不再是我的妹子。”
“那怎么可以,要听到你这样说她会很伤心的。”
周辰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人一张办公桌,安然的坐下,可以俯瞰高楼下开始忙碌的城市。终于不再是被人俯瞰着忙碌的人,一道窗子就把寒冬的气息完全的隔离了。他心满意足,似乎挣扎徘徊的人生到此,也就算是完成了所有的梦想。
一个人冷冷坐在沙发里,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他看了许久,也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作为他的上司与朋友,李唐一直躲在办公室,没有给他一些建议。公司里的其他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忙碌,但也没有人把注意力落到他身上,只是不时有一俩道好奇羡慕的眼神被他偷偷看到。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上胡乱的写画着,心中苦苦压制着他人的目光带给自己的享受。这正是他一直渴求的,像他曾做过无数次的。收获别人的羡慕,哪怕是嫉妒,哪怕是恨也好。
画了很久,白纸上堆满了许多没有意义的线条,越多的眼神前来,周辰安捕捉到其中的不善,他越发兴奋,白纸上杂乱的线条渐渐画成一张棱角分明欢笑的脸,他的内心,正如白纸上不知是谁的脸,不知为何要得意的欢笑。
罗小烟怀抱着一个汤盒来的,在起哄的人群中红着脸躲进了李唐的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筷子,对角落里低着头的周辰安大声呼喊。周辰安躲不过去,罗小烟在闪烁的人眼中走出了办公桌,罗小烟将手里的筷子塞在他手中,对公司其他人点头轻笑,推着周辰安进了李唐的办公室。
桌上的汤盒冒着热气,李唐面前半碗热汤的碗里放着俩块精致的肉。周辰安进来的时候,看到李唐躺在椅子里,迅速扔掉在脚下踩灭的烟头。
“辰安哥!”罗小烟打了汤塞在周辰安手中,李唐抓起桌上筷子,同他打了招呼。
“李董!你可不能胡乱称呼我。”
“这是我的公司,做什么不行?”
“我希望你当我是下属。”
“周老三?周辰安?”
“周辰安。”
罗小烟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手撑在下巴下,双眼在笑容里成了一对月牙,李唐喝了一口汤,夹起碗里的肉,干净的笑着,与罗小烟回应。周辰安拿着碗筷,离开李唐的办公室,生怕再多几分热切,公司里对自己的羡慕就全变成了愤怒。
他希望被人重视,但若不是敬仰,一切都应该适可而止。这一切来的太过急促,像是突然出现的海市蜃楼,一个人挣扎的岁月,让他胆小甚微的时刻想到给自己留条平和的后路。一会儿后,罗小烟离开李唐的办公室,径直在周辰安面前坐下。坐下来,双手就撑在下巴里,鼻子压在窗户的玻璃上,她看高楼外的城市,像极了一片茂盛的森林,可这森林足够宽大,却似乎没有生长与这宽大匹配的茂盛,没有繁密的枝叶,挡不住她不想看得太远的目光。她也许看到了阳光穿透玻璃的神秘经过,就像要把自己也变成了阳光,然后穿透出窗户,如阳光一样不可触碰却能被看到一样在半空里流连飞舞。不久后,她一个巴掌重重拍在周辰安的桌上,将桌上装着汤肉的碗也震动的反倒。
“呀!不好。”
“怎么了?”周辰安扶起桌上倾倒的碗,筷子就放在碗下,一前一后的夹起来,生怕它再次反倒。
“这城市看起来多像被烧毁的森林,光秃秃的全是树干,挡不住人的眼。”
“那样也能是不好吗?莫非你活着活着,从一个抽烟的坏女孩变成了文艺的淑女?”
“淑女是不可能了,但眷侣应当不会错。”
周辰安手上发抖,颤抖着拉起夹住碗的筷子,落进碗里夹起一块肉塞在嘴中。窗外真的是城市森林,没人愿意刻意的分清城市森林与自然森林的区别。但罗小烟分了,分的无比清楚。周辰安以为她成了一个文艺女子,她原来成了半个,剩下的一半还是那样的惊奇女子。
罗小烟随后补充“你看我隔着这窗户,只想看个车水马龙的热闹,或是远方不清处的平静。没防备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个女人正不停打男人的耳光。周围的人看男人都觉得可恨极了。”
“男人可恨?”
周辰安回身鼻子同罗小烟一样压在窗户玻璃上,但找不到女人打男人耳光的地方。倒看到一圈里的高楼环绕,楼下的车水马龙里有几分蚂蚁搬家的热闹,竟让他先前只看了个自己不再是芸芸众生的心里,把那高楼楼身遍布的各色窗户全都看成了短浅的枝丫,只是寒冬威严,枝丫上没能生长绿叶,开起红花。
“对的呀!男人被女人人前不停打耳光,一说他做错了事,二说他懦弱没气概,三说他可能打不过女人身体生了病。”
“似乎不是很有理。被打的人应该很可怜。”
“所以他可恨。”
“那也许是他没做错事只是女人疯了然后男人以为女人的耳光也是疼爱最后疼爱女人舍不得还手?”
“那是辰安哥吧!”
“可能吧!”
罗小烟起身拍了拍周辰安咽着肉鼓鼓的脸颊,收拾了碗筷,端在手中靠在窗户边上,目光从窗外收回,对午饭回来的公司人员微笑点头,多是看到她如此模样的人,竟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周辰安数着其中红了脸上的男人,嘴里的肉从嘴里吞咽,卡在喉结里再滑不下去。
“这就是一切啊!”
罗小烟心中似有清晨坐在门外渴求女儿回家探访的老头模样,周辰安竟看到她新婚过后精致的脸庞上,一道犹如李唐急急扔掉的烟头扬起的青烟的情绪。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心简单得只留下笑容的女子,变成了文艺的女人,她分明还在说,自己是眷侣。周辰安不懂,不猜,他做过许多年文艺的追求者,深知其中的人,内心或深或浅,或似看穿一切,或是无视所有,其嘴里说出来的,可是道理感悟,可是鬼马跳皮,都是不能猜到的。
周辰安低头在画着笑脸的白纸上继续画,他突然觉得白纸上男人的脸笑得太过悲凉,欢笑应该有人陪伴,但一个女人的脸从他没有计划的画过去,画成了一颗闪着光芒漂浮起来的树。
“辰安哥,你揉乱我的头发的时候说过,我会是一个让人幸福的人。”
“是的,你是个婴儿。婴儿来的时候,无论是哭闹还是欢笑,都让人幸福。”
“所以现在的我很幸福。”
罗小烟穿过桌子,回到了李唐的办公室,怀抱着汤盒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凝望办公室里的周辰安,留下一个可爱的笑容。周辰安桌上被没分清楚的许多人分了零食,他只来得及模糊的记得其中一个人对他笑过一个他面对李善缘微笑问候时的笑容。
他突然惊醒,懂了罗小烟的文艺,文艺里满足的金钱贪婪。她说的,这就是一切,她拥有的可以看到的这一切,是这一个公司,公司后站着的李善缘,李善缘是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金山。周辰安的脸压在窗户玻璃上,所看到的“这就是一切”,却都不是他拥有的。他远远看去,一个模糊的角落里,甚至看到了数过太多遍以至于不知道数到几,离去的总是灰色车厢的列车,返回的总是绿色车厢。去到远方带回来的是他所有文艺的梦想,他却总在数,只能数。
“为何总是在等?”
“一个人的日子也没有太多记得做的事,做了的也没有太多的意义,等会有许多意义。”
“既然是等,真的能等到吗?”
“总得等。”
李唐拿起周辰安桌上的烟,分了一支,烟雾弥漫时他双眼里竟有几分罗小烟感叹“这就是一切”时眼中的色彩。
“我们是朋友!”
“嗯。”
周辰安认真肯定了李唐话里没能肯定的部分。这是朋友没错的,他做出的这许多,预示着是朋友。其中不是朋友的部分因为改变,但原来改变后还是朋友,差别是周辰安见自己一身的文艺包裹在金钱里,包裹在金钱里的李唐长了一身文艺。
他二人一同被烟雾刺痛双眼,看着窗外城市里绵延来去的路,像是没一处能够分明方向缠绕在心中龇牙咧嘴的蛇。
“你看到了什么?”
“蛇。你呢?”
“罗小烟的脸。”
“你姓李!”
“人的情绪,不记得你姓周我姓李。”
周辰安又在白纸上急促图画,他心里生长着恐惧,白纸上画出来的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往突兀的路。他忍不住拉开窗户,直面湍急涌来的寒风。却没想到李唐如他一般,张开怀抱拥抱寒冬令人清醒的冷。周辰安恐惧海市蜃楼的美丽,像白纸上画出来突兀的路,是一条断了头尾的蛇。他感到李唐在金钱帝国中欲求不满的气息,于是生了恐惧,恐惧李唐还有不得,那自己还有什么可得。却不懂那样的拥抱,表达的是恐惧,李唐为何也要,拥抱后又急促叹一口放松的气。
“我以为你拥有一切!”
“我知道你拥有一切。”
“如果我拥有,就不会梦想喝一碗汤,姓一个李。”
“姓周,周老三,没什么不好。”
周辰安的脸压在画着微笑,树木,断路的白纸,寒冬在他背心里滚烫烙铁一般的疼。他在脑海里把自己剥了精光,从天灵盖开始查探,探到脚掌大拇指触碰地面最先前的点,没有一处携带光。但抬头,就能看到,拉上窗户的李唐一身刺眼的金光,其中还流转着让他梦想的远方,琉璃婉转成的迷人青光。
周辰安带上图画的白纸离开,天色与来时相比稍有进度,沙沙落下来的,雨点少了许多,窸窸窣窣的落在短发里,擦着脸庞过的,多了雪粒。他习惯性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却越发冷得止不住颤抖,西装本身足够贴身,再拉扯也不能升温。他搓着手,往手心里哈气,白雾在手心里与指尖的烟雾混在一起。远处抬头看窗户的时候,才想起窗台上的水仙花被自己端进了屋子里。再走了一段路,天色乌黑透去,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老头仍坐在夜色黑暗里的凳子上,笔直如不屈的松树,似变成了一个坚硬生动的雕刻。
“老头,要烟不?”
周辰安扔掉烟头,又点了一支烟,掌心变换着在点燃的打火机上烘烤着,才有了几分温柔从手掌传来,但很快变得更加冰冷不忍。
“老头,不要烟吗?”
他蹲在老人身旁,嘴里喷吐着热气和烟雾。
“老头,你到底要不要?”
“总该有一次让我梦想成真的。”
“你还在等呢?不是说了她不会来了吗!”
周辰安被撞击声惊醒,回身拥抱着从凳子上摔下来的老人,他像是一块冰雕,周辰安触碰到的手本能里闪躲了一下。
“你不会就傻坐着等了一天吧!”
周辰安愤怒吼叫,慌乱中一脚踢飞了凳子边上的锅,哐当当的声浪传去锅滚去的方向。
“她……会来的,我梦到了。”
寒冬与夜,没分过。寒冬里夜更深,夜里的寒冬更凉人。雪粒哗啦啦的落下来,打在周辰安的短发上,即使他背心里热汗浃背,他还是每接下一颗雪粒就颤抖一次。落在门前画过的白纸,被雪粒里的风吹去,漂浮着仍旧被雪粒敲打沙沙轻响。
微笑的脸,无色的树,没有的路。
“回来了吗?”
老人在周辰安的体温里有了一些传递的温度,咳嗽着,压在周辰安脸上的头抬起来,周辰安的手心里湿润了,被老人一身凝固融化后湿润。
“那是没有梦想的星空。我以为你是个世外高人。”
“回来了吗?”
“说了她不会回来。”
老人的下巴压回周辰安肩头,周辰安艰难的抬起头,奔跑中看老人看过的天空,霓虹灯里晶莹的雪粒,铺洒下来,像是对尸体躺下的黄土坑里铲去的黄土。
“这不应该是一种预言。”
他肩头的西装湿润过后,很快在寒冬的夜里凝固,老人凝固的身躯在他的体温里融化,双眼在悲伤孤独里融化。
“你别死啊!你女儿还没回来看你,你死了无人送终,那多可怜。”
周辰安停下来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插在老人嘴上,迎着雪粒继续奔跑。
“回来了吗!”
“不会回来了,永远!”
周辰安沮丧的哭喊着,泪水里获得了无边的力量,成了奔驰而去的黑色列车。一道他嘴中的呼喊犹如莫大的讽刺,萦绕在他耳边。老人回不来的女儿,未能尝过的梦想实现,都在预示着他心中的珍藏。遭遇苦难的深浅程度,很多时候都是由他人定义的,一个人的遭遇自我认定里再艰难,度过了也就不是艰难,所以只能任看到你遭遇的人来定义你是否苦难。
周辰安心中埋藏着许多已经度过的苦难,从容了。但老人突然用倒下这种类似苦肉计的行径来定义他的经历,本该是他这个清醒的人去定义老人孤独无望的等候,一不小心却让老人的苦难惊醒了自己。他忘了,感同身受,人之所以为他人流泪,一是因为他人拉动人心中的同情,二是因为他人也是自我。
“老头,我们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周辰安点了烟立在医院门前的阶梯上,为老人祈祷。他停下来许久,还是压不住胸腔里如火的呼吸,低着头大口的喘息着。阶梯挡在大楼前的宽大天花板下,天花板上亮着照亮黑夜这个角落的灯,灯外雪粒沙沙响,渐渐没了声息,眼看一场大雪,就要将这夜覆盖成美丽干净的世界。
可周辰安见了鹅毛的雪,满心里只想嚎啕大哭。
听说在大雪里哭过的人,把悲伤埋在了雪地里,后来都会成为快乐的人。
大雪的夜搭配夜里的灯,会让人变得自由,心中变成空旷的广场堆下满目的洁白,连灵魂都会追寻雪,像鹅毛一般悠扬的飞舞着。
救护车随着幽灵般刺耳的呜咽生远道而来,车顶一个手指厚的白雪记载着它在夜里穿行的时间。撑在四个轮子上的床被人急促的推来,差点碾过傻坐的周辰安。
“大半夜的,蹲在路上做拦路狗!”
白衣的女人凶恶极了,周辰安瑟缩着把夹着烟的手藏在身后,连忙让开了路。狭窄的床上躺着手臂乌青,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孩子,凶恶的女人一只手压在孩子胸膛,一支手捂住孩子小小的脸。
周辰安只看了一眼,抬头看着大楼高处不定是哪一个窗口的病房,心中悲伤浓郁里如这才下得狂野却已经铺满地面的雪,融化不了。他瞬间成了承载悲伤的容器,自己的,那个老人的,眼前孩子的,一应在他心中翻滚不停。他还在以为自己为生活麻木,心如卵石的时候,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不时把烟塞在嘴里,哭声就会暂停成闷在嘴里短暂的呜呜声,随他吸过一嘴烟,呛得眼泪更湍急的流,哭声直成了惊扰人心安宁的响雷。一时听闻者纷纷忍不住同情他未知的痛苦。
“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镇定点,医院已经是个四处充满离别悲伤的地方了,你这样大哭着,不是本就悲伤的人心里痛苦越重吗?”
周辰安抬头看了看女人不再凶恶,却依旧强大的容颜,双手抓在轮子的横杆里,越发哭的深切。
“你怎么可以这样?”
“呵!还不能提醒你了是吧!可恨的男人。”
“我心里已经足够悲伤,你为何还要让我想起这栋大楼里更多的悲伤。”
“你又没有看到,就算看到那也不属于你。”
“我幻想到!在我心里的就是我的。”
白衣女人一愣,认真看着蹲在地上一身西装穿得无比细心的周辰安,没能狠心再指责他扰乱别人的夜,反倒将压在小孩胸膛的手在周辰安背上温柔的滑动着。
“为什么男人总是可恨?”
“因为多懦弱。”
周辰安抬头,泪眼惊奇看着白衣女人的脸,她与罗小烟都固执的定义了男人可恨,都不问男人为何让他们看到可恨。方才明了,只是因为懦弱。但自己分明不懦弱,只是悲伤而已。
“哭好了就好好休息,你的家人还需要你的照顾。”白衣女人最后慈爱的揉乱周辰安的短发,收回手压回孩子的胸膛。
“你分明说我可恨。”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是真的可恨,只是因为可怜而可恨。”
“你真渊博!”周辰安躲在夜色中,正大光明的看着女人的胸膛,如山一般雄伟。
“你真可爱。”女人微微一笑,拍了拍胸脯,让周辰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全感,骄傲的补充说“人的眼睛会发光,藏在黑夜里反而越发明亮。”
周辰安没预料到白衣女人具有明察秋毫的本领,一时做贼被抓了现行,无奈只好又继续悲伤哭泣。
冰冷的手掌在他头顶无力的摩挲着,他抬头看到了白衣女人的笑脸。灯光下的手掌变得无比的宽大,乌青的色彩似琉璃的光。
“你,无家可归!”
周辰安把手掌压在孩子头上,微微起身,拿下了孩子手中冰凉的棒棒糖,白衣女人放开捂住孩子脸的手,他看到床上的孩子,曾与他一同数过火车。还在认真的数落他无家可归。
“他怎么了?”周辰安撕开棒棒糖含在嘴里,双手捂住孩子冰冷的脸,焦急询问身旁的白衣女子。
“你不会是孩子家的大人吧!”
“不是!可以是。”他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在手中对着灯光看,清甜的味道能隔着空气落在心中。
“没见过你这样狠心的父母,你只剩下可恨。他在铁路边昏倒了,冻伤程度很重。求救的人不愿意陪同前来。”白衣女人翻白眼。
“叔叔,我一直数,都没有数到妈妈的火车。我也是无家可归的人。”孩子虚弱哭泣,小小的悲伤中,拉扯了一个胸膛的跳动昏迷过去。
“你还傻站着干嘛!救人是你这样救的吗?”
周辰安乱了所有,轻拍着孩子冰冷的脸,头也不抬起对白衣女子怒吼着,在白衣女子争辩并推走孩子之前,他扬手把手中的棒棒糖塞在白衣女人嘴中。
“求求你,救他。”
白衣女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正要吐掉嘴中亲见他咬过的糖并对他破口大骂,却听闻他的祈求。灯外大雪,擦着天花板无声的下,浓稠如一块白色的布。白衣女人手里拿着的棒棒糖又放回了嘴中,拍掉周辰安压在孩子脸上的手,继续她先前的动作。周辰安抹过脸上泪痕干过的脸,握住孩子的手随行。
“你是这孩子什么人?下雪的天他不回家也不管的吗?”
“叔叔。远方见过一次的叔叔。”
“到底有没有亲属关系?”
周辰安摇头。
“那为何在乎他?同情?”
“楼上病床里还躺着一个冻伤的老人。”
“有没有亲属关系?”
周辰安摇头。
“那为何在乎他们?同情?”
“孩子说,我无家可归,他其实也没有。”
“我问你为何在乎他们?”白衣女人大怒。
“孩子陪我数火车,老人同我一起蹲在屋檐下抽烟。”
周辰安其实想回答:孤独的人已经很多,但只要俩个人靠在一起就会很温暖。
但他没能说出口,生怕说出来,会有深刻的自己抛弃的文艺气息。
“你是做什么的?”
“普通人。”
“够俩个人的医药费吗?”
“才发了一笔横财,够这一次。”
“你很渊博!”
白衣女人看着周辰安薄弱的胸膛,周辰安也看着女人雄伟的胸膛。
周辰安看过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安稳的呼吸,回到大楼前的阶梯上坐下,打火机闪烁的火苗反复炙烤着手心手背,不时把手中亮着一个红点的烟放在大雪里融化一片雪花。白衣女人默默在他身旁坐下,伸手要了烟点燃,俩只手臂你来我往中把红点伸进雪里。
白衣女人离开的时候拍了他的肩,吃完的棒棒糖的杆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昏暗的黎明过后,路灯的灯光里远远传来几点人生,周辰安扭动着冰冷的身体,脚掌将身前一堆烟头推进积雪里,再看过病床上安睡的人。
他从容里看着雪地里的风景,一排脚印笔直的连到很远的地方,踩着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说不出心中何种滋味。雪地带来的东西很美好,让他不悲伤。
低矮的屋檐上挂在灯光外的是如枪的冰晶,野猫跳过屋顶,抖落下几条冰晶就落在周辰安脚边。
他听到屋子里的人,清水洒在脸上清醒过来的满足声,随后唱起欢快的调子,准备迎接这白雪的一天。
“风在叫,人在跑,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男人低吼。
“轻荡荡,你来的地方云彩飘扬。重万俩,你去的地方山高水长。你来啊!见我一脸笑容。你去呀!不见我一脸悲伤。”女人抒情。
周辰安走去很远,总是忍不住回头,那个屋檐里的歌声,男人女人的都还回荡在耳边。他低头走着,路上奔跑的人从雪地里翻滚爬起来,撞在他怀里,随即连连点头道歉。他没有说没关系,侧耳路边惊呼声弥漫,远的来自天边,近的也不在眼前,听得白雪世界中所有的快乐。
“我们都会好的,像所有人一样为快乐欢呼。”
有感于如此美丽的白雪清晨,周辰安想无论是自己是,还是老人孩子,都在这片白雪中,总会如雪地里欢快的人一般欢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