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寒遥》雨潇2

1、归朝 大魏，金陵

　　大魏，金陵城。
　　秋风阵阵，略带轻寒。日出东方，曜日冉冉升起，朝霞覆盖着整个皇宫，将皇城照应的熠熠生辉。
　　临安街头，热闹非凡，路上行人口耳相传，皆是在言论着数日前在边关，火烧敌营，单刀力取敌方将领首级的少年女将，萧子璃。
　　天下三分，大魏西晋南楚，三国鼎立，其中当属大魏兵力最为强盛，且粮草最为充裕。常年战乱，无数崛起的小国都不断的被吞并。五年前，南楚发生兵变，王位易主，新王举国归顺，俯首称臣，年年进贡，以表忠诚。然而就在三个月前，魏楚边境发生叛乱，南楚叛魏，并暗中勾结西晋，两国集合二十万兵马发兵大魏，毫无征兆的兵变，导致边境失守。
　　城池接连失陷的消息传入京中，城中百姓惶恐不安，边关危机，朝局动荡。魏帝派遣十万大军前往增援，几近数月的战争，终是以寡胜多。
　　一夜之间，萧子璃的名字传遍整个帝都。
　　今日，便是将军得胜归朝之日，拥挤的城门口，早已被士兵驱散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城中百姓翘首以待，只为一睹其英姿。
　　随着军队入城，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为首的一名银衣女子，身披银衣战甲，挺立的身姿骑与战马之上，面对着百姓的热情相迎，城门下百官的等候，少女面色沉静如水，从军六年，边境的风沙褪去了少女应有的稚嫩。
　　军队之中，行驶着一辆囚车，其中坐着一名身着囚服，手脚上束缚着锁链，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昔日南楚的国君，此次发动战争的元首，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
　　午时已过，阳光毒烈，城门下，恭候的人早已大汗淋漓，为首的老者，乃是陛下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李公公抬头望了眼时辰，想来此刻军队已经进城，擦了擦面上的汗水，放眼望去，依稀可见到不远处骑马而来的身影，连忙打起精神，上前相迎。
　　“老奴在此恭候将军回朝。”
　　一拉缰绳，不等旁人伺候，萧子璃从马上一跃而下，“有劳公公在此等候。”
　　“将军客气。”李正见她毫无将军的架子，身上带着一种江湖子弟的潇洒从容，与帝都那些王族子弟截然不同，笑了笑，“陛下请您进宫一叙。”
　　萧子璃淡然一笑，将随身佩剑卸下，递给身侧的侍卫，随着他走入皇宫。
　　御书房
　　萧子璃跨过台阶，步入房内，抬眸望着不远处正襟危坐与龙案前的帝王，四下望了眼，除了伺候的宫婢再无旁人，敛了心神，走上前，冲着她行君臣之礼，“臣萧子璃，叩见陛下。”
　　威严的眸子，皇帝俯视着下方大胜归来的萧子璃，面庞上罕见的带有一丝笑容，微微扬手，“平身。”
　　“谢陛下。”萧子璃从怀中取出一份降书，递给一旁的李公公，“这是南楚的降书，南楚国君已被压入天牢，只等陛下发落。”
　　皇帝询问了她几句军中的事务，看着她谦卑恭顺的模样，丝毫无半分狂傲，从龙椅上起身，走近她身侧，语气柔和的询问着，“听闻，你受了伤，可好些了？”
　　“只是些小伤，有劳陛下挂怀。”面对皇帝的关怀，萧子璃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低眉敛目，语气恭敬疏远。
　　“过两日，朕会为你设庆功宴，为你接风洗尘。”
　　“陛下言重，这只是臣应尽之事。”
　　几番询问，皇帝不由得再次审视眼前的人，小小年纪面对功名能够做到这般淡然从之，盯着她眉宇间的英气，以及其身上所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从她身上竟是隐隐的看到了当年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母亲将你教的很好。”皇帝面色缓和了几分，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有去见过你母亲？”
　　其口中的母亲，正是当今的陛下的皇妹，肃亲王。
　　皇帝见其摇头，继而说道，“朕上次见你时，你尚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你虽自幼不在深宫中长大，但你也是皇族中人，是朕的小辈，都是自家人，往后无外人的时候，不必这般拘礼。”
　　肃亲王的嫡女萧子璃，自出生后的第三日，便是被贼人抢走，当年之事，肃亲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手，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但仍是未能寻回爱女。直到六年前，终是寻回了萧子璃，那时，她膝下已有一女，被封世子。
　　坊间都在传言，肃亲王为了避免姊妹相争，方才将寻回不到一年的女儿送去边关从军。而萧子璃在军中却是从最低等的步卒做起，六年沙场征战，其皆是凭靠着战功在军中逐步晋升，直至走到今日的大将军之位。
　　也有传言，萧子璃虽是嫡长女，但自幼不在其身边生长，母女情分生疏，肃亲王对这个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女儿不甚喜欢，才将其送往军中。
　　待萧子璃离去，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回身坐到龙椅上，随手接过李公公递来的茶水，顺口问道，“你对她，怎么看。”
　　“将军对陛下很是忠心。”
　　“哦？”皇帝略感兴趣的看着她，难得见她这般评价一个人，“何以见得？”
　　“陛下是知晓的，凡是王族子弟，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几分骄纵之气，这若是换做旁人，立下赫赫战功，明里暗里都会对您提出什么要求，而将军却是未有此心思，足以彰显其忠心。”李公公觑着帝王的侧脸，见其神色无异，方才继续说道，
　　“再者肃亲王对您也是一片忠心，肃亲王教女一向严苛，您对肃亲王世子，不也是很喜爱。”
　　皇帝微微抿了口茶，也不做任何回应，明眸中划过一丝精明，“吩咐下去，明日备宴，特为其庆功。”复又侧首低声对她吩咐了几句。
　　“陛下是担心她？”
　　“朕担心的，并不是她。”
　　肃亲王府，管家在得知今日将军便会回府，一早便是在门口等候，府中上下早已打理妥当，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我长姐怎么还没回来？”
　　正在向街道上张望的管家听到身侧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惊得回身，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萧子清，应道，“世子，方才有人来报，将军已经出了皇宫，过些时辰便会回府。”
　　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少女独特的韵味，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眸光流转，满是期待的看向街道的某个方向，望到不远处渐渐清晰的人影，大步跃下台阶，“长姐！”
　　萧子璃正与旁人攀谈着，一道喜悦的呼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相隔数十步，望着那道倩影，微微勾了勾唇，与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便是朝着王府走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是被她冲上来抱住胳膊，
　　“长姐你怎么才回来，我和娘等你许久了。”
　　“长姐……”
　　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在自己耳边诉说着，萧子璃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上半头的妹妹，无奈的由着她抱着自己，抬手往她脑袋上一按，制止住她继续在耳边聒噪，揉着她的脑袋，看着她的发丝被自己弄得愈来愈乱，眸中漾着笑意，“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唔，我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萧子清眼神颇为哀怨的看着她，将她的手拨开，瞧着她嘴角扬起的一抹坏笑，知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长姐！”
　　哀怨的小眼神惹得萧子璃一阵轻笑，也不再戏弄她，抬手为她将散乱的发丝理好，“进去吧，别让母亲久等了。”
　　“长姐你就穿这身去见母亲吗？”萧子清忽然抬头极为认真的看着她。
　　萧子璃被她的眼神弄得有些奇怪，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物，“有何不妥？”
　　萧子清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她的妆容，一身戎装，秀发高高束起，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说道，
　　“真难看。”
　　“……”
　　管家看着她二人一路玩闹说笑，萧子璃虽未在王府长大，却是丝毫不影响她们姊妹关系，坊间传言诸多，但终究也只是传言。
　　诺大的王府，萧子璃行走在花园中，顺着光滑的石子路，边走边观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想起自己已有近一年未归，与母亲也有近半年未见，一思及此，脚步不由得加快。
　　走到书房门口，见房门未关，往里望了眼，四下无侍女服侍，只见窗前站着一名玄衣女子，阳光透过窗户照洒在她身上，凝望着那道背影，高扬起准备敲门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忆起往昔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候的场景。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方才将飘远的思绪拉回，见窗前的人也转身看向自己，四目相对，深邃的眼眸，如古水无波般平静，总是让人无法看透，听她再次开口唤自己，惊得脚步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璃儿，你打算在门口发呆到几时？”清冷的嗓音，窗前的人，发丝轻挽，随意的披散在身后，萧若沨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发呆出神的萧子璃，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角蕴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子璃听着她话语中略带几分取笑的意味，在面对天子时，自己尚能淡定自若，可每每与她单独相处时，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压抑，稳了稳心神，向前迈开步伐，快步走至她身侧，双膝着地，向她叩首行礼，
　　“拜见母亲。”
　　萧若沨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儿，弯腰扶起她的身子，轻握着她的手掌，细细的打量着眼前快与自己一般高的人儿，“倒是稳重了许多。”
　　“女儿许久未归，您身体可还好？”萧子璃知晓她早年征战时，被毒箭射伤，患有腿疾，虽不影响行走，但每逢雨季，都会复发。
　　听出她话语中所带着的关心，萧若沨见她一直垂着头，淡淡的笑了笑，拉着她的手掌，走到一旁几案前，盘膝坐下，“旧疾罢了，无甚大碍。”
　　萧子璃屈膝坐在她对面，看了眼茶案上的茶具，她向来都有饮茶的习惯，静静地看着她烹煮着茶水，听她说道，
　　“听闻陛下召你进宫，可有对你封赏？”
　　萧子璃点了点头，却又想起适才皇帝话语中的试探，虽有赏赐，但对自己却无任何提拔之意，“母亲，陛下对我，似乎……很是忌惮。”
　　闻言，淡笑一声，似是对此早就意料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将煮好的茶水倒至杯中，抬眸看了看她，“如今你手握兵权，声望不亚于当年的莫将军。”与她分析着朝中局势，看着她愈发凝重的神色，递了杯茶水给她，
　　“眼下太子资历尚浅，其他皇子蠢蠢欲动，为了防止你参与夺嫡，将你手中的兵权收回，只是早晚的事情。”
　　萧子璃握着手中的茶杯，初涉朝堂，举步维艰，一步踏错，只会前功尽弃，“那我该……”
　　“你且安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
　　笃定的声音，萧子璃微微愣了一下，紧盯着她的面容，良久后，紧促的眉头得以舒展，展颜一笑，“母亲，谢谢您。”
　　“谢我什么？”
　　“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女儿都会铭记在心。”
　　萧若沨看着她严肃认真的模样，倒映在自己眼中却是透着一丝的傻气，“你唤我一声母亲，我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事情，何须言谢。”
　　见她又打趣自己，俏脸一红，看着她嘴角的笑意，默默地低下头，侧眸望着窗外的风景，饮着手中的茶水，总是觉着此次回来，她待自己与以往有着些许不同。
　　清风拂过耳畔，萧若沨端着手中香茗置于鼻尖，茶香在鼻尖索饶，细细品尝着手中的香茗，瞧着对面的人儿，笑而不语。
　　二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交谈，坐看窗外的落叶纷飞。
　　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书房越来越近，“长姐！”萧子清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见到萧若沨也在，连忙站好，恭声喊道，“娘，您也在。”
　　萧若沨斜瞥了她一眼，对她毛躁的性子早就习以为常，不愿与她计较什么，应了一声。
　　“长姐，你耳朵怎么红了？”萧子清凑到她身边，好奇的看着她，复又看了看一旁的萧若沨，“娘……”
　　“你跑来找我，有何事？”萧子璃轻咳一声，打断她的询问，见她仿佛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一般，眉头一挑，“你的功课都做完了？怎么这么有闲心在这。”
　　一提到功课，萧子清下意识的看向萧若沨，见她似是想要开口说自己，立马跪正身子，为她将空着的茶杯重新填满茶水，又给萧子璃倒了杯茶，讪讪的说道，
　　“长姐不在的期间，帝都出了许多趣事，功课晚些再做也是可以的。”
　　萧若沨见她一副讨好的模样，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无奈，“罢了，你长姐才回来，你带她四处走走。”
　　得到她的允许，萧子清开心的拉着萧子璃往门外走去，匆忙的样子，生怕她下一刻便会反悔。
　　望着她二人离去的背影，萧若沨见她们关系较之寻常姊妹还要密切几分，淡淡的勾了勾嘴角，起身去书桌前处理着事务。
　　夜幕降临，月凉如水。
　　房间内，萧子璃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被萧子清带着在帝都转了许久，只觉比行军还要劳累，与萧若沨一起用过晚膳后，方才回来。
　　由着侍女为自己更衣洗漱，几经折腾，终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眼眸微闭，此刻却是毫无睡意，心中思虑着早间母亲与自己所说。
　　窗前，突然飞来一只鸽子，萧子璃听到声响，猛的坐起身子，起身走到窗前，四下望了眼，见窗外漆黑一片，除了王府侍卫在巡逻，并无他人，迅速从取下纸条，将窗户关严。
　　透过烛光，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良久后，便将其烧掉，顺势吹灭火光。
　　三更已过，王府上下皆已入睡，一道黑衣身影在房梁上掠过，以卓越的轻功在未惊动府中侍卫的情况下，走出了戒备森严的肃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