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与珍珠》刻姜

1、重逢

　　深秋的十月，中秋刚过，天气骤然就凉了下来。一盏明月高悬在天空上，月色晕着一团五彩的光，看起来圆满的喜人。
　　梁景来抱着一个大的搪瓷杯子站在窗前，偌大的急诊室今天竟然有些出乎意料的冷清。梁景来也乐得清闲，索性放空脑袋，只盯着窗外面的老槐树。都说槐树不吉利，聚阴气，奈何B市这家医院牌子老历史久，想要砍掉槐树就要影响正常的接收病人，所以一直留着它。只是一直有人说晚上偶尔能听到树下有婴儿的哭声，所以吓得那些小护士每次值班都要求至少要有一个男医生。
　　梁景来毕业3年了，从毕业起就在这家医院工作。虽然没有背景也没有人脉，但是胜在为人本分，从不多话，安排给他的事情也完成的够漂亮。梁景来自知自己野心不大，也乐于每天这样匆匆忙忙的生活。
　　如果非要说缺了点什么，那大概就是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早从初中时期，他就发现自己不像其他男同学会对着班里女生逐渐发育的躯体而移不开目光，而是在每次上体育课时，面对男生之间正常的触碰脸红心跳。这些不同困惑了他好久，但也只是困惑。他从不主动去探寻这种不同，有些疑问，他宁可留着，也不主动去解决。上了大学之后，接触了更宽广的世界，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而这种“意识到”也没有影响到他，他自觉自己父母双亡，又没有其他亲近的人需要“说法”。唯一的难题就是以后的养老问题，所以他认真学习，认真攒钱，认真的考到B市数一数二的医院。但是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其他目标，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认真生活。
　　梁景来的认真有目共睹，他每天做饭，基本上不怎么点外卖，除非工作忙到没有时间做饭。每周固定去超市，选上好的食材给自己做一顿大餐。每年都早早的套上羽绒服，一到冬天冷的时候，在外面恨不得包的只露出眼睛……他所在的骨科科室，上到主任下到护士，都觉得梁景来是个好医生好员工，只是有点太会照顾人了。连分院长都调侃过他，是不是要打算单身一辈子为医院发光发热。
　　的确是这样，大部分的单身汉过的糙，都是认为自己迟早会结婚，总会有人来照顾自己。而梁景来无父无母，将来也许还无配偶。自然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梁景来在心里盘算着，马上就要冬天了，这两天应该趁着天晴把羽绒服什么的都拿去干洗一遍。租的这套房子去年暖气不太热，这两天应该找人来修修。还有家里那只光吃不动的加菲，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宠物医院要不要让它减减肥……
　　正思索着，外面的小护士周婷就急火火跑过来了。
　　“梁医生，紧急通知。”
　　“病人什么情况？”梁景来利索的放下手里的大搪瓷杯，把桌子上的笔卡到衣服上。
　　“初步诊断是被重物压到的小腿骨折，还有其他的挫伤。只是病人血型特殊，是RH阴B型血。”
　　“哦，那先去通知血库，加紧调配。以防出现意外情况。”梁景来用手捋了捋身上的白大褂，长长的眼睫低着，让人看不出这后面的惶恐。RH阴B型血，这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梁医生”周婷忍不住地催他，“这个病人很特殊……刚才院长打过电话来让务必不要出现意外。”
　　“走吧。”短短一瞬间，梁景来整理好思绪，又是平时的翩翩风度。他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接着开口。
　　“每一个病人，我们都不能让他出现意外。并不因为他是谁。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周婷乍听到这话脸有些红，近几年医患关系紧张，有时候的无心之言被人抓住把柄之后大做文章也是有的。这急诊室又不隔音，的确是自己莽撞了。
　　周婷回过神来的时候，梁景来已经出了科室的门，跟其他医生不同，梁景来每次都把白袍穿的整整齐齐的，连个褶都找不到的整齐。他也不是很在乎外表，从头发到指甲都规矩的不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不好看的，即使是从背面看，你也一定会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好看的人。梁景来身上总是透着不徐不疾的感觉，有的时候看到他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群小护士们私下讨论过，一致认为梁景来身上的教养一定是来自于他优渥的家庭，虽然到现在都没有人扒出来梁景来的“背景”……
　　梁景来见到这个病人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不是因为他的伤势，而是为这张让人惊艳的面孔。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脸上沾了点血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英俊。整张面容的轮廓十分清晰，薄唇浓眉，高挺的鼻梁。梁景来作为一个天然的gay，对于这样的面容自然是没有什么抵抗力。靠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职业道德感把思绪拉回来。剩下的就开始了常规的程序。所幸伤势并不重，不需要内置钢板，只需要复位之后打上石膏修养即可。
　　难的是病人身上的多处挫伤，这些挫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布的竟然很均匀。所以梁景来只能一处一处的处理，在处理锁骨下方的挫伤时，病人毫无预兆的“哼”了一声，睁开眼睛。于是，梁景来看到了一双比他的脸更出众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瞳孔颜色却浅，这样的映衬下，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汪河水。而在这河水里，梁景来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中间。这时候，梁景来才有些尴尬。
　　不过既然病人醒了，就要适当的关怀了。
　　“你醒了，有没有感到那个地方特别的疼？你身上的挫伤太多，需要先处理下。一会儿还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看看有没有脏器上的问题。你要是觉得哪里疼就先说，一会儿重点检查。”
　　梁景来的话说的并不快，甚至相较于平时刻意放慢了速度，但是病人仿佛没听懂一样，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梁景来本来打算再说一遍，但看他好像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就索性不问了。迅速地处理好伤口，让护士过来推去做检查。
　　既然院长有过交代，那自然是需要给这位“特殊人物”从头到尾的检查一遍，才好给院长回话。梁景来不市侩，但是也不傻。B市这地方卧虎藏龙的，也没见院长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病人。可见这一位定然不是普通的病人。
　　“把病人的入诊记录拿给我，我看一下好签字。”梁景来按着程序向周婷要记录。
　　“给，梁医生。”周婷经过刚才梁景来的“教育”现在正乖着，麻溜儿的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但是梁景来出乎意料的没有接，像是慢动作的电影，梁景来僵在那里。事实上，在看到记录上的名字的时候，梁景来觉得人生真是荒诞。25年前因为巧合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人，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简直像是人生的一个没完没了的玩笑。
　　“梁医生？”
　　“……哦，没事。”梁景来揉揉眉心，接过来记录的手不自觉的抖着。
　　“梁医生？你怎么了？”周婷是个锲而不舍的姑娘，追着问。
　　“没事的，可能有点累了。”梁景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快6点了吧，估计也来不了什么病人了。你先去休息着吧，再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换班了。”
　　周婷乖乖的转身走了。她锲而不舍的追问也没有指望梁医生会老老实实的回答。准确讲，刚才的梁医生失态的让人害怕。在这家医院两年的周婷从未见过梁医生这样如遭雷劈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陈年的旧伤疤被人一朝揭开的难堪和沉默。
　　梁景来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顺着窗户，深秋早晨的风像一把把的刀子。站了许久，连腿都有些麻的时候，梁景来终于开始翻看手里的记录。
　　“江淮，25岁。男。”
　　“生日7月15号”
　　“右腿小腿骨遭重物压迫……”
　　……
　　梁景来翻来覆去的翻着手里的薄薄两页纸，直到第一缕曙光披洒在身上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匆匆签上自己的名字，梁景来去核实了江淮并没有大碍之后，迅速的拨通科室主人的电话。并不管这个时候是否失礼打扰的事情，开门见山的告诉主任自己老家出了急事，需要紧急回家一趟。接诊的病人尚需主任安排一下。
　　骨科主任虽然在睡梦中被吵醒有些不悦，但是听梁景来的语气真的似乎是万分紧急的事，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痛快的批了他3天假。
　　梁景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就走，他现在只需要尽快的找一个地方，找一个尽可能离江淮远一点的地方，好好的睡上一觉。睡到江淮这边处理完，睡到自己忘了这件事……
　　梁景来回到自己的40平米的小屋，给加菲倒了整整一袋猫粮，然后回到屋子里，拉上窗帘，反锁门窗。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睡眠，就好像5岁的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