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云出三边外【８月１２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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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四年元月十二，宜嫁娶婚配。舒澜便在这一个黄道吉日进了宫。
遍天铺着厚重的阴云，北风中夹杂的雪粒子扑打在脸上，生生作痛。阴霾的天色暗淡了朱阑黄瓦，偌大的皇宫中隐隐透着阴冷的气息。毓庆宫外停着大小无数的马车，各地应征的秀女在宫门前站成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全是粉妆红面，满身的绫罗绸缎，金钗步摇，端的是珠光宝气。沈府的车舆最是瞩目，按着长公主的礼制套了四匹青骢马，彰显了公侯的地位。
舒澜身上的衣裳全是为了应选赶制的。她上身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系的是团蝶百花凤尾裙，外面披了件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直显得富贵逼人。头上的朝月髻是苏珞早早起来给盘的，一条紫珊瑚流苏从发顶垂至耳畔，映着满头珠翠，叫人惊艳。苏珞陪侍在舒澜身旁，感受着周围秀女或艳羡或妒忌的目光，心下暗叹。那一派雍容华贵的下面藏的是怎样的一颗心，恐怕也只有她知道了。
她看着舒澜淡定的面色，暗暗为她心痛。这三个月来，小姐依着老爷的安排学礼制、规矩，表面上似是一切如常，却绝少说话。连带着苏珞也沉默起来。苏珞想起，今早给小姐梳妆的时候，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姑娘……怎么不见康王来帮咱们？”舒澜先是沉默，往窗外青色的围墙看去。
宫门外，也是巍峨的高墙。苏珞仰着头看去，只觉得心生惧意。这墙建得这样高，是要隔断什么？
忽听得一名礼官拖长了声叫道：“吉时到，众秀女进宫――”
便有执事的太监领了一队一队的秀女鱼贯而入。苏珞也随着上前去。抬脚迈入宫门的那一瞬，她脑中想起了舒澜今早说的话。
舒澜先是沉默，往窗外青色的围墙看去。半晌，方才说道：“不要等人来帮你。这世上，只有自己帮自己。”
苏珞一面想着这句话，一面禁不住向后望去。无数个豆蔻年岁的女子低头敛目，安安静静地向前走着。宫门外的天，被门洞割划成拱形。门里门外是一样的昏暗。但又仿佛不一样。苏珞继续低头走着，再看着脚下蜿蜒不尽的路，忽然间明白了。
宫墙建的这样高，是要隔断宫里人的望眼啊。
进了宫的人，是没有自由的。
本朝的规矩，秀女遴选须过五审。舒澜因着家门甚高，加之又是皇上钦点的，便径直入了终审。但要等着其余的秀女过审，就在修怡苑住了下来。
这一日，舒澜用了午膳，正要休息，忽听见外面吵嚷一片。苏珞挑了帘子出去，见岐蓉满面怒容地站着，一旁的陈妤歆一件粉霞镂金藕丝裙湿了一大片。一名身穿着玫瑰紫色襦袄，身段高挑的女子背对着她，地上那砸碎了的茶碗还冒着缕缕热气。那女子昂头负手的，显是并无所谓。那副玩世不恭的骄傲，让苏珞觉得好生熟悉。
“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泼到了人，还不跪下认错！”岐蓉指着那女子喝道。
那紫衫女子低头轻笑了一声：“郡主，你这话未免不讲道理。分明是你的侍女撞着了我，论理也该是她来向我二人赔罪才是。况且，”她架起手，好整以暇地看过去，“恕我妄言，我这一生，只跪过父母皇天，你又凭什么叫我跪？”
那女子最后一句冷意森森，围观的好些人都生生地打了个寒蝉，也不知是为谁担忧，毕竟安阳郡主的脾气是人人都有所耳闻的。岐蓉气得头上的珠花都直颤，恨声说道：“你……你好！你是谁家的！”
紫衫女子又笑了：“家父姓柳。”
“阿翎？”
众人回过身去，看见舒澜站在门口，一脸惊疑。紫衫女子听见她的声音，很是开心地喊了声：“阿姐！”便跑了过去。
苏珞这才认出来，这分明是柳宣明将军的女儿柳翎。
柳家与沈家私交原本甚笃，舒澜与柳翎自小一起长大。柳翎一向顽皮，每每被夫子责令了罚字便来找舒澜帮忙。舒澜原是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喜欢阿翎率真直爽的性子。只是后来柳将军与沈延钦在众多事物上都政见相左，两家来往渐疏。刚开始她与舒澜还有书信的往来，可她要随父亲去西疆戍防，换了几个地方，便失了音信。时隔许久两人才重逢，自然都格外高兴。
这边厢，岐蓉却只有越发的愤恨。她一向被定王捧在手心里，又是先皇最宠爱的孙女，蜜罐里养大的，从来没有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几个月前在龙华寺，舒澜当众折了她的面子，这口气她尚且未消，如今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柳姓丫头如此羞辱，着实叫她气结。看舒澜二人旁若无人地叙旧，她狠狠一甩袖，叫道：“来人！”
便见得上前了几名丫鬟，垂眉顺目，却一步一步向柳翎这里逼来。陈妤歆急忙拦道：“算了，小郡主。我并没有怎样。”
岐蓉却推开她，指着柳翎说道：“把她给我捆起来，掌嘴！”话音未落，几个女仆便走上前去。苏珞慌忙要挡，又见舒澜斜跨一步，正挡在柳翎身前。
几名女仆方自愣住，又听见岐蓉怒喝：“还不快点！”于是又向前走去。
四下里围了好些人，却都静默地看着，不敢上前。陈妤歆急得面色苍白，却也明白这岐蓉的脾气是违逆不得的。这当口，就听舒澜平平的一声：
“谁敢？”
众人都惊住了。这简单的两个字中隐隐透着极大的威慑力，叫人不得不听从于她。
沈府小姐向来以沉静雍容的大家姿态示人，从未当众说过一句重话。此时，她却拂了安阳郡主的面子，实在是出人意表。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有聪明的秀女早早地避开了这是非之地，免得惹祸上身。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有聪明的秀女早早地避开了这是非之地，免得惹祸上身。
岐蓉这下是怒极反笑：“好你个沈舒澜，本宫的话你置若罔闻啊！你这是犯上作乱！”
柳翎却笑了：“小郡主，你知道西疆的将士们是怎么过的？”
“我与相府小姐说话，容得了你插嘴么！”
柳翎却径自说道：“每日四更天起来守岗巡视，辛时就寝。荒漠里昼热夜寒，盔甲却只有一副。战士们午间热得淌汗，晚上冷得睡不着。每顿只能吃甘薯面饼，鲜少有蔬菜瓜果，好些人因为这个，身上都溃烂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真正难的是喝水。那沙地里，打下去二三十丈都掘不着水源。人喝的水是从两百里外的县城运来的。但要是刮沙暴，或是驼队出了事，营地里便断水了。最长的一次我们熬了两周。最后不行的，就杀马，放血。”
岐蓉从未经历过这些。叫她听来，颇有几分恐怖。她方要喝止，又见柳翎走了过来。
柳翎走到她身边，放低声，却让所有人都听见：“对这些人，你敢提犯上作乱这四个字吗？我们这些戍边的苦兵，脾气可也不小呢。”
她犹疑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家父柳宣明。”
岐蓉不禁的一个寒战。史书她也读过不少，所谓阵前倒戈之事，从纣王开始便不曾少过。戍边的将士要是反了，整个天禹国都要大乱。柳宣明从先皇时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他守西疆已经近十年了，深得皇上的重用。听说近来也要宣柳将军回帝京，现下得罪他的女儿并不是有益之举。
“小郡主不妨先陪陈姐姐去换衣裳。天冷，冻着了就不好面圣了。”舒澜看着陈歆妤在一月里的天气只穿了镂空的纱衣，偏又沾湿了，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不由暗叹，秀女们为了夺皇上的垂青，真是费尽心机。自己本无心进宫，偏被搅进这乱局中不得脱身。
舒澜正自顾自想着，忽然察觉一干人等都散开了，只余阿翎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她嗔笑道：“岐蓉是来探陈家小姐的。你莫不是来探我的？”
“我？”柳翎眼睛一转，飞起兰花指搭在颊边，“妾也是来应选的。”
舒澜却是猛地一惊：“你来应选？你知道应选是什么样的事就敢来？！那是要入宫的，入后宫！”
“我……”
“莫非你就打的就是这主意么？”舒澜无力地退了一步，“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阿翎。”
言及于此，她又不禁自嘲地笑了。怎样的人呢？她自己不也是来应选入宫么。又有什么资格评论阿翎？无非是出卖色相以换权势的人吧。这一来，她们又与烟花女子有何不同？
柳翎的眼神却褪去了先前的跳脱张扬，变得柔和。“阿姐，”她缓缓地走向舒澜，直看向她的眼波深处，“我是替人带话给你的。”
“那人说，人生长恨水长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云出三边外【８月１２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