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何处觅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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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澜回到沈府，天已沉了。苏珞把她迎回屋子，免不了又是一番埋怨。舒澜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只敷衍着应和了。忽然听下面的人通传，说是老爷要见小姐。舒澜听了，心中暗道，总算是来了。
齐道园中种的大多是青竹。密密匝匝的竹子迎风立着，越显风致。叶子叫斜阳照了，映出斑斑点点的影，投在竹枝上，隐隐似泪痕。西边那一片卷云静静地浮着，显出绯红的色彩。园子里的假山，石径，亭台，水榭，花草，树木，全是一团和气。典昀斋青色的琉璃在夕阳下呈了金色，晃得舒澜微迷了眼。
多么美好的景致。只可惜，她却是个局外人。
小厮将她引到典昀斋的西厢便退下了。她轻轻地推开门进去，看见父亲正背着手立在窗前。舒澜仔细端详着父亲的背影。他毕竟是老了。腰杆虽然挺拔，却不可免的佝偻了一些。他身上那件宝蓝色弹花暗纹锦服，还是娘亲手做的。衣服浆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褪色僵硬了。她明明知道父亲穿这衣裳的用意，心中却仍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叫道：“父亲。”
沈延钦转回身来，面上是一种了然的波澜不惊。他一面入座，一面说：“明日严先生就去东州了。”
舒澜一惊。严先生是父亲的谋士，也是她的老师，在相爷一党中举足轻重。他此去，父亲无疑是少了一名肱骨之臣。她急急问道：“为什么？”
沈延钦闻言向她看来。她却是话音甫落便知道了缘由。
东州，左不过还是那个东州。
她心中苦笑，说：“严先生走得这样急，舒澜都来不及与老师道别。”
沈延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原也没什么。他不过一年多便能回来了。”
舒澜点点头，“那这之后……”
“这之后，我看也不必请先生了。”
舒澜一僵。也是。再三两个月便是采选了，还要先生做什么呢？却听见父亲缓了口气，轻声叫道：“阿姌。”
她惊得看向那个坐在书桌前的人。
阿姌，阿姌。
父亲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的乳名了？恐怕是从娘死后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从哪一个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了。他的脸上，不见朝堂上明争暗斗的阴狠，只是一种纯粹的凝视。这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这不是世人口中汲汲于名利的权相。这个沐浴着夕阳的老人与庙堂中的尔虞我诈毫无关联。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关爱地凝视着女儿的父亲。
这是她的父亲啊！她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帮着康王来对付自己的父亲呢？
“阿姌，”沈延钦指了指案上的古琴，“弹首曲子罢。”
舒澜依言坐了下来。她想着，弹完了，我便将康王的计划全告诉父亲。全告诉。她看着父亲面上多出来的一道道皱纹，心中的酸楚便泛滥开来。这么些年来，她只怨怪父亲忽视了她，其实自己又何尝关心过父亲呢？
“爹想听什么？”
沈延钦听见她改了称呼，言语里又隐约带着丝颤抖，心便定了下来。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这一来，只要她动了真情，自己的计划应当不会有大碍。一面想着，一面说道：“就弹《鸥鹭忘机》吧。”
舒澜却愣住了。鸥鹭忘机？她知道这是娘与他初遇时弹的曲子。只是现在叫她弹来却是无限的讽刺。这典故出自《列子》，曲目暗喻着淡泊隐居，不以世事为怀的心境。他这样处心积虑地要叫她想起娘，却不自知是多么的不应景。
她按捺住心神，摆好了春莺出谷势，这手指却怎么也拨不出去。一时间怨从中来，冷冷说道：“这时候，女儿只怕应当弹一曲《汉宫秋月》吧？”
沈延钦方自得意，忽听得这一句，面色便沉了下来。《秋月》曲诉的是冷宫中的凄凉，莫非……
“阿姌……”他顿了顿，
“你知道了什么？”
便如同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她只觉得浑身都冻结了。这彻骨的寒冷却也让她清醒了。父亲那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阴翳。那几乎不可捉摸的变化叫她整个地僵住了。她忘记了，这个老人，这个父亲，首先是个丞相。
她只是觉得悲哀。一种无力袭上了心头。她得知父亲要送她去遴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绝望。她体味到康王的沉默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绝望。她绝望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用这种朝堂上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女儿。而她，自诩是冷静、聪敏的沈舒澜，几乎就一步一步踏进了这个明显的陷阱。那陷阱中的绳索一点一点勒紧了她的喉咙，逼迫着她痛苦地喘息。而她的父亲，在冷眼旁观。
她抬头，并不掩饰眼中的伤痛：“这是，父亲所希望的么？”
沈延钦迎面看过去，洞悉了那其中彻骨的痛。他也略略犹疑。除了在母亲的葬礼上，他从没有见过舒澜露出这样的表情。曾经，她们母女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曾经。后来呢？他想着一步一步往上走，去够那权力的巅峰。于是渐渐的，心就变了。再也看不见阿姌绕膝奔跑的模样，也无心看了。终日就是奏章，密谋。现如今回头看，却不禁茫然。
连他自己也忘了这样苦心经营的初心是什么了。
他仍是看着舒澜的眸子，那曜黑的颜色与她母亲一模一样。他直视着那浓郁的黑色，一字一字地说：“不错，为父希望你能进宫。”
舒澜无意识地张了张口。面上一片茫然。
她想说些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
她想问，父亲你是想叫阿姌去稳住皇帝么。
她想问，父亲是不是阿姌进了宫之后您还要进一步把持朝政。
她想问，父亲您要除了康王吗然后再废了皇帝自己做天下之主。
她想问，
父亲，您想过娘么？想过我么？
但她没有问出口。
舒澜无意识地张了张口。面上一片茫然。然后她应道：“嗯。既然是父亲的希望，阿姌便进宫罢。请父亲放心。”
沈延钦微闭了眼，也不忍心看她这样的绝望。但终究是说：“嗯。你下去吧。”
舒澜从椅子上起身，退到书案前，双膝跪下，深深地将头磕在了地上。青砖上是冰冷的，隐隐透着阴凉的水汽。她平着声音说：“舒澜告退。”
沈延钦看着她走出厢房。身上的霞云纹联褶缎裙曳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晚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何处觅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