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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西 连芸在这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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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芸在这十里洋场见得最多的人是叫阿西的男孩,利落的短发,带着格子帽子,见人就习惯性的压得帽檐,然后垂下那双乌黑的眸子。
一副故作成熟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个小鬼头。
连芸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扭过头看去。他又来送药,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西也不吱声,自顾自的将药放到床边的柜子上,转身就要走。连芸叫住他,问道:“蓝露,在忙吧?”
阿西转身,眉毛挑了挑,语气很冲,“你问我姐姐做什么,好好养你的伤。”
“我……只是想谢谢她。”连芸低下头,有些失落。
她没有等到阿西的回答,连芸看到阿西皱了皱眉眉毛,直接无视地走了出去。
窗帘拉得严实,边角也没有光线进来。这几日很少有人来,除了送药的阿西和带着黑框眼镜的严肃医生,自然也是很少有人关注她是否想看一眼窗外的光景。
身上的伤还是隐隐发痛,连带着心里闷的难受,连芸从被子里费力的抽出身子,手臂支撑着,够到了手边的药,白滚滚的药丸,吃到嘴里会有苦涩蔓开。
西药啊……
她是见过的,那个男人之前火急火燎的去买过,宝贝似的说是能救人命的仙丹。
连芸小心翼翼的让手指尽量不去抖,轻轻捏起仰头吞下,舌尖触到的苦涩让她有种真实的想落泪的冲动。水杯有热气氤氲,她想了想,将水杯推远,又默默躺下。
有些睡不着,她想着那晚的情景,身子一会发抖,一会舒展。思绪纷乱的想是一团棉絮,理不清。眼前一会是女人哭泣憎恶的脸,神情决绝;一会又是漫天泼盆大雨,又东西拽着她,死死拉着,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一步步的被淹没……
好难过,连芸迷迷糊糊的想着,突然听到淡淡的嗓音响起,所有噩梦般的枷锁瞬间化为灰烬,惊得她猛地睁大眼睛。
你可别死了啊……
她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叫蓝露。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她的定心丸。
在她醒过来时,蓝露正在修建房间里的花枝,听到动静回头的刹那,连芸只觉得,很好看。
自从在巷子里被救回来已经过了好些天,她不敢去数着日子,怕时间久了,别人没撵人,她自己熬不住就走掉。
好歹,好歹让她谢谢她再走。
连芸安慰着自己,送来的药据说是蓝露找人配的,有些涩嘴,但心里意外的暖洋洋。
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但下床走两步也是可以的。连芸挪动着,坐在床沿,慢慢的放下双腿。
这是一件有些空旷的房间,除了一张有些大的过分的床,很少放其他的家具。地板上铺着一层毯子,红黑相间的格子图案,连芸赤脚踏上去,没有丝毫冰冷。
有隐隐约约的歌乐声透过房门传进来,是之前躲在巷子里面听到的声音。
那天的匆匆一面,蓝露也没有再露面。阿西每天送药只是让她好好养伤,对这之外的事情也从不提及。她大概是能猜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那,如果现在出去是个什么光景呢?
连芸费力的打开门,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脚上的冻疮走在房间内的毯子上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从脚跟蔓延开,顿顿的抽搐感。
门外是走廊,光线有些暗,对面墙壁上挂着一排别致的灯罩,连芸环视了下四周,这间房子靠里,单排的其他房门紧闭着。她踮起脚尖扶着墙壁缓缓挪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处长长的楼梯。
几步之后,她却没有继续,止住了脚步。
楼梯处上来一个人,牙白色的厚厚披肩几乎裹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走廊灯光下,就这么朝她走来。明明衣物臃肿,但裸露着的脖颈和修长的小腿,却给连芸一种眼前人比她还弱不禁风的感觉。
越来越近,灯光算不得明亮,她却恍惚觉得刺眼到想流泪的冲动。
连芸一惊,连忙低头,有些不知所措。
蓝露从她身侧走过。
连芸瞟着地上的影子,愣愣的站着,快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不冷吗”蓝露回头看她,问道。
连芸回头,才发现原来蓝露很高,她抬头看着,怔了怔。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被牵住,回到了之前的房间里。
“怎么不穿衣服和鞋子就出来了?”
连芸又回到了床上。蓝露拉过靠墙的椅子,懒洋洋的靠着,视线扫过来时,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
连芸蜷了蜷脚,将脚伸到床外。感受到蓝露看过来的目光,她不自在的又缩了缩,想要把自己那双丑陋的脚从这人目光下逃离。
“嗯?说话。”
“我……”连芸抬头看她一眼,又像受到惊吓般转移了目光,“没找到。”没找到鞋子。
蓝露哦了一句,又问:“不冷?”
虽然话很简洁,连芸却懂她的意思。她摇了摇头,看了蓝露一眼,又补充道:“脏了。会弄脏。”
“几岁了?”蓝露想到来找她的目的,也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只是看到露在外面的小脚红肿的有些刺眼,皱了皱眉,起身拉起被角将她全身裹住。
“九……十岁。”连芸呆呆的躺在床上,被子里的热气一点点的暖和了双脚,痒痒刺刺的感觉。
“噗。”
她听到蓝露笑出了声,虽然不知道的什么缘由,但一股羞赫却凭然而生,不由得急道:“我十岁了。”
“嗯。”蓝露扬了扬声调,又坐回那个椅子上,懒散的表情不见了,颇有趣的打量着床上的女孩,“毕哥心善,让我留你几天,那天看你……额,这么惨,他说就当做善事。”
说完,又补充道,“哦,毕哥是我们这里的老板。”
“谢谢你。我不会再麻烦你们,等伤好、不,等……明天行吗?明天我再离开。”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一大段话涌出,蓝露听到女孩细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短促而沙哑,才意识到是当时被扼住脖子,声带损伤了。
蓝露有些好笑,“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可以放心养伤。”
“谢谢。”
“还有,那天几个人已经被送到警署了。毕竟是在毕哥的地盘,这年头即使命不值钱,但有女孩子死在自家门口,总归晦气。”
“谢谢……”
“虽然不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但你要不想说,我也不会过问,家长里短放在这儿不合适。”蓝露语气有些淡。
“……”连芸垂眸,低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瞬,开口又说了一遍,“谢谢。”
“你只会说谢谢吗?”蓝露歪头,下巴撑在手上,十几岁的少女笑起来灿烂的让连芸情不自禁的想起曾经采摘的花朵,无端的有迷人的气息。
“我……”连芸睁大眼,有些慌张,“我,我,你救了我。”
“哈哈哈。所以呢?”
“谢、谢谢。”
连芸一直悬着的心在蓝露的笑声中慢慢放下 ,缠绕周身挥之不去的阴影也不再压得喘不过气,她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些什么,门突然被推开。
蓝露噤了笑声,望向门口,“阿西啊?”
“嗯。”阿西甩了甩头,关上门,快步的走过来。
连芸这才看到他怀里抱着东西,紧紧的捂着,宝贝似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阿西扫了她一眼,便对着蓝露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病还没好。”
“呦呦,听听这语气。”蓝露笑道:“这还没几天的功夫,这小总管的架子就端上了?”
“你别总胡说,毕老板只是说的玩笑话,你怎么能当真,再说,我这的为你好,你听着便是——哎,你干什么?!”
蓝露趁他说话,冷不丁的拨开他的手,将怀里的东西夺过来,惊奇道,“西街果子铺的蜜饯,他家老头不是不做了吗?你哪里搞的?”
“又没说是给你的,你总是这样。”
“是嘛?”
连芸垂着眸子,安安静静的听着。名字叫阿西的男孩,总是一副不言苟笑的严肃面孔,喜恶也不明显,难以亲近的样子,现在的这幅与往常无二的模样,却又有种闹别扭的错觉。
连芸想着,唇边却猛地沾到了什么东西,惊得她立刻往后撤了撤身子,然后是蓝露挑着眉,笑的得意。
“呐,又不是毒药,怎么怕的这么厉害。”蓝露捏着果脯的手往前推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西,道,“尝尝,很难买到的手艺,这可是某人的心意,哈哈。”
连芸视线从那只手上挪开,抬眼看到阿西投过来的视线,不悦,还有淡淡的寒意。
她听到阿西反驳,“我可没说过。”然后在蓝露继续打趣时,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很好吃。”连芸扬起嘴角,笑道,“这是甜的。”
蓝露似乎很开心有人夸赞自己也喜欢的东西,那包小小的蜜饯便全部推到了她怀里,在阿西沉默中,连芸心情不知怎么的畅快了许多。
嘴里蔓延开的甜味,也好像从舌尖一路划过食道,流进了她的心里。
她喜欢这种感觉。
蓝露并没有呆很久,让她早点休息后,便要离开。
抱着怀里的东西,连芸却突然叫住她,“喂,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所以?”
“我叫……连芸。”
连芸顿了一下,又重复一遍,“连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