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它不是信仰 ...
-
野外拉练结束后没几天,第一学期也结束了。回家那天早上,三人在食堂吃包子喝粥作为道别仪式,庆祝阶段性成功。易康和陈四字坐火车回家,李羊也买的差不多时候的机票。之前,易康看了下李羊买的票,没想到他真的回云南,易康吃惊地默默打消自己的地域偏见。
大学四年,李羊都被基础课整疯,上课基本处于神游状态,有时候运气差点,啥也听不懂,能睡完一节课。到期中期末考,李羊就去抱易康大腿,有时候能抱到四字那里去。每当他食欲不振,每天走哪儿都抱着讲义就知道考试周到了。易康每次被他那些无知没意义的基础问题问得想骂爹妈时,就会质疑这学校的招生能力,这种弱智是怎么考进来的。
当然,李羊不会白挨骂,一般他都会在每周内务检查时在易康身上找回来。易康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叠过被子,跟被子的仇就是那时候结下的。易康的内务水平大学四年稳定垫底就是叠被子拖的后腿,他状态好的叠的被子跟别人的“豆腐块”相比,也就是豆腐渣的水平。在他的被子第四次在众目睽睽下被内务检查员甩到楼下时,他就开始了“取经”之旅,一闲下来就抱着被子去隔壁李羊寝室。
李羊不仅仅是内务好而已,易康怀疑他就是个处女座,自带洁癖体质。易康亲眼目睹李羊在开黑时都可以空出手整理下桌子,看到东西没放好就去弄弄。易康每天串八百次寝,走时留给李羊一片狼藉,再去时李羊的内务都能整洁如初,每次易康都忍不住吐槽说李羊有洁癖。吐槽多了,李羊不耐烦,就给易康下通牒:“印度阿三,老子没洁癖,你要是再说一次,就抱着你的印度飞毯滚出我寝室”。
两人的互帮互助基本没啥效果,李羊除了刚六十分的及格的课,其他都挂了,挂了的课就留给下学期继续抱大腿补考。易康的“印度飞毯”每月也必飞一趟,比陈四字的月经还准时。
陈四字为了奖学金一有时间就去泡图书馆,回寝室还挑灯夜战。饭量越吃越少,菜不吃的都先挑给易康,一半饭都先分给李羊。不想耽误时间出去时,就叫李羊或者易康买点吃的送到图书馆。每次假期回家她妈必说:“你又瘦了啊”,但陈四字的修仙之旅在大四结束了。
社会并不公平,军队不是另一个世界,尽管建有高墙,布有体制,它依然安于现实,而不是安于信仰。
陈四字连霸奖学金的梦在大四戛然而止,原因是能力不够全面,除了成绩其他能力不太突出。当知道最后名额给到谁时,陈四字了然于心。陈四字在学校呆了三年多定知道其中缘由,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觉得那么无法接受。这是个行政人员多于授课老师的地方,不亚于官僚机构,有背景有关系的同学很多,“唯上主义”不是假话。
受气了,陈四字习惯连环call那两人,要他们周末请客吃饭。周六早上轮到陈四字扫落叶,急着去吃饭的她,手速快了一半,但赶出来的时间全花在等李羊和易康上。第一趟叫两人,没起床,陈四字去图书馆溜达一圈再打电话给他们,两人说在开黑,说完便把机关了。大学期间,陈四字对三人间互放鸽子的行为早就习惯了,中饭在食堂解决后,就一头埋进考公务员的书里。陈四字暗自的公安梦一直没碎,不管现实中,看见多少警校人,梦碎而归。
约好的午饭拖到了晚上,三人都穿着拖鞋,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前门的饭馆。从大一到大四,陈四字都跟着这两人混,这两人在班里一群单身狗面前狠狠拉了把仇恨。陈四字虽然性格粗暴,但身长脚长,五官立体掺杂异域美,没接触的人也不会像李羊他俩那样把陈四字当男人看。李羊班上压根没女性身影,每当室友聊女生总能聊到陈四字那边,哪叫他们也不认识几个女生,于是陈四字在李羊和易康室友那里很是吃香。李羊听到对陈四字的讨论一般会说:“喜欢就上,不要怕”。室友不信他没贼心质问他时,他永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可怕,我喜欢女性特征明显一点的”。
易康对于这话题,态度也和李羊一样,十分明确:“喜欢就上,不要虚,我很期待你们能早点把我解脱”。但男生的说与做一般不对称,陈四字大学就没被追过。
到了饭店,易康先去柜台要了一瓶白酒,饭馆还是他们当年第一次吃饭的那个,只不过饭桌上的啤酒变成了白酒。养成喝白酒的习惯还多靠那群兄弟,小瓶的白酒好放,每逢哥们儿的生日不在周末,出不去学校大门时,易康和李羊就把屯的白酒拿出来,一群人白酒配食堂盖饭。
当天那饭局就是为四字设的,易康边吃等边着四字吐槽骂学校,可话题怎么也没绕到那边去。反而四字一直在问两人毕业论文和工作打算的事。易康受不了陈四字不点题的废话,问四字:“四字,你气消了?还是说奖学金没飞走?”
陈四字无奈:“气有什么用,我骂了学校快四年了,哪点变了?”
旁边李羊笑:“这次可伤到我们家四字心了”接着又安慰四字:“没奖学金了,你就少请我们吃一次饭,而且我们能请你啊,你不亏”。
四字赠他一个白眼,赐他一字:“滚”。
易康拿筷子敲了几下碗,李羊和四字顺着声音看向他,易康说:“四字,你那是小康生活,我这才是底层人民的苦海,我的被子从五楼飞了多少次了,我阿三的名号都快传到印度本土了”。
“你不是该吗?不飞你的难道飞我的?”陈四字习惯性怼他。
易康轻笑,摇摇头,语气出奇平和:“你懂什么,你问李羊我该吗?”
四字转头疑惑看着李羊,李羊低着头涮着肉,没给四字任何反映。相处太久,四字知道这话里有事,她看易康也没说下去的想法。她讨厌这两人有事瞒她,顿时不爽:“艹,你们倒是说啊,吊一半啥意思!”
易康反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回她:“算了,马上毕业了,而且要‘礼貌待人’,没啥可说的”。话到这儿,四字也算摸清一些门路,懒得再继续这个憋屈话题。这个警校上下级待遇很明显,想好好混,对师兄师姐礼貌是个不成文的规定。有光必有影,疑惑愤慨最后都会归为坦然接受。
陈四字看着远处学校的大门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着金光,再远一点在那片漆黑的树荫旁,是朝晖迎送国旗的升旗台,白日红旗飘飘,而这时的黑暗夜色里并没有红旗飘扬。
陈四字从思绪中回过神,认真问两人:“我已经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了,我想留在这个城市当警察,你们今后怎么打算?”
易康噗一声笑了,丧着脸警告四字:“陈四字,你走独木桥,我走阳关道,别拖着我再在鬼门关晃荡”。
易康只要是笑着说的话,陈四字都当口头话,语气很肯定:“可你就是这块料,抓紧考公务员吧,少说些废话”。半天没说话的李羊,在旁边点头,然后继续吃他的肉。易康从小身体素质就好,脑子也聪明,体能训练和擒拿散打在专业上也不错,拿着这个中国最好警校的毕业证,进公安机构比陈四字简单多了。易康也不傻,怎么也是用了四年青春和热血熬出来的学历,说丢也不敢丢。当晚四字那些话潜移默化影响着易康,大学最后一学期虽然嘴上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和陈四字一起泡了大半年图书馆。
那晚,陈四字问了三次李羊今后的打算,前面两次都回她:“没打算”。饭局未段,易康打出战友牌,提前上演毕业分别戏码,叫嚷着不醉不归,李羊终于在和易康你一杯我一杯的酒精催化下,认真听着易康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说了几句走心的话。不死心的陈四字,打断说着几年间趣闻的两人,再次问李羊:“李羊,那你会留北京还是回云南啊?”
李羊没半点犹豫:“去云南,我留这儿干嘛”,说完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烟,点燃后继续说:“警察你们先当,我这文化水平,有缘再和你俩同行”,话毕,他吸了口烟,翻下手腕,抖掉烟灰。易康一脸诧异的笑,刚还微醉的人像打了药兴奋得双眼放光:“你不要给我说,你毕业会担心出路,你不是个官二代?我就TM遇鬼了”。
易康不可思议的表情让李羊顿时无语,他以为易康平时就开开玩笑,没想到这智障真以为他是官二代。易康虽然看李羊的表情不像是说假话,但还是很质疑,继续念叨:“你这作风,这专业水平和成绩不像能考进来的”。
李羊听了这话顺手砸过去几颗花生米,嘴里骂道:“你可滚吧,老子说了几百次我不是,要不你给我找个当官的的爹?”。
跟着一堆男生混,陈四字听惯了带渣滓的话,不说几句脏话还觉得不亲近。不过李羊不是官二代的事实还是惊到她,因为易康常和她念叨这事,说不用担心李羊,他家有路子。外加李羊平时开销大手笔,动不动就请客吃饭,有时还买双限量球鞋穿穿,陈四字也就真信了,以至于有几次给李羊划期末知识点都应付了事,因为官二代不会毕不了业。说李羊是官二代应该没人不信,他尽管否认了无数次,身边人都觉得他是故意不张扬。因为能凭实力考到这“离天安门最近大学”的学生,每学期不至于靠补考续命。
其实起初,易康还想过,可能人家是靠出色的刑侦或者枪械战术能力提前批次选进来的。可看见李羊每次徒手搏击赛中要死不活的排名,射击实训能水则水的样子,就打消了这想法。和一般人不同,李羊每次摸枪都不会表现得很兴奋,成绩也那样,一副被家里逼来拿个学位证的样子。问他为啥如此淡定,就一句“受不了这枪的后坐力,太酸爽”带过。学校的枪是□□,一发出去,人能被震清醒,不过这回答一般被认为是为了找回点面子。
吃完饭后,李羊和易康都有点微醉,九点要集合,怕被发现喝酒,三人就嚼着口香糖在外面走路醒酒。临近点名时间,他们往回走,陈四字发现肩上多了只手,顺手抬头看见是李羊,李羊像兄弟一样搭靠陈四字肩膀,低头对四字说:“陈四字,别把警察当做使命,它不是信仰,好好做这份工作”。
陈四字疑惑:“什么鬼,讲的没头没尾”。
李羊偏头撇撇嘴,做了个没意思的表情,开口道:“没什么,我怕你走火伤身”,说完就抽身往旁走,陈四字看他走到垃圾桶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丢进去,陈四字看着像刚买没抽完的烟。
2013年夏,毕业季,三人将奔走两头。
分开的前一晚,李羊和易康两个寝室的散伙饭上,平时牛叉得不行的人喝了点酒都哭了,易康眼睛布满红血丝,强忍着情绪。大家胡侃海侃时,李羊身子仰后,从后面拍了下与他隔了个座位的易康,拿起酒杯敬易康,低沉的声音说了句:“兄弟”,脖子以上都憋得通红的易康对着李羊点了点头,一杯进胃,酒刺激得易康难受死。哭的最厉害的那哥们儿,反倒站起来带着哭腔安慰大家:“又不是生离死别,别丧里丧气的,天南地北依旧是兄弟”。其余人都嚷着叫他别说废话,李羊也叫他麻利滚去坐着喝酒。谁不知天南海北各自大道走,一别俱终。
春起拂晓,夏汗衫,秋扫落叶,冬扫雪。
四季一轮,四轮便散。
易康和陈四字走那天,陈四字忙着在图书馆办理赔书手续,李羊帮陈四字把行李送到校门口后,就跟早等在那儿的易康一起在路边抽烟。李羊借火时余光扫道到旁边站岗的人,问:“站了多久了?”。
易康回头望了一眼站岗台说:“十几分钟了吧”。
李羊吐出一口烟,笑着说:“那前脚掌应该麻了”。
易康听到,乐了,心灾乐祸的样子,补充道:“大腿也该酸了”。
陈四字记忆里关于大学生活的最后片段就是李羊和易康在校门口嘴里抽根烟,手上拿只烟熏蚊子的画面。陈四字本以为自己会挨骂,毕竟让他俩等太久。走进了,两人什么也没说,四字低头看两人腿,李羊穿的牛仔长裤逃过一劫,而穿短裤的易康,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大疙瘩。
李羊目送两人上了出租车,易康先开口:“多联系,有事没事都可以陪聊”。
在旁的陈四字点头说:“我也一样”。
李羊做出嫌弃表情,摇头道:“不了不了”,话里还带着笑意。这些话早已激不起陈四字的脾气,陈四字一脸正经看着李羊,摆手作别。易康把车门拉上后,把手握拳伸出窗外,李羊意会到立刻伸出手。陈四字看见两人碰拳的画面,立马别开脸,看向另一窗外,心里特难受。
李羊看着车走了好一段才迈开步子往回走。李羊是两个男生寝室中最后一个走的,机票改签了两次才确定好走的时间,两个寝室的门最后都是他关上的,空空荡荡的寝室,只剩下物但本就是物。东西丢丢送送,最后李羊只拉着当初进校的那一个小行李箱,走了。
四年聚义,一日招安,往日兄弟,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