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眼》losteal

10、结局 虽然不

　　反正今晚停电也回不去，方红绔与李小乃索性拉着土地小女孩，还有鞠掏以及昏迷的拘骚在梳巷前的小山坡下坐下聊天。

　　“我叫梳铃。”女孩说，“土地的名字大多与他们所在的地方有关。”

　　“那铃字肯定跟你脚上的铃铛有关喽。”方红绔猜道。

　　“对！”梳铃笑眯眯地晃了晃她的脚丫，铃声清脆，“它是我的法宝，也叫梳铃，之前我被拿了舌头，它都不响了。”

　　原来如此。

　　梳铃好像真有心给他们讲故事似的，她又说道:“你们知道吗？嗯，你们肯定不知道，溯洄眼其实都是由土地申请下来的。”

　　“申请？跟谁申请？”鞠掏问道。

　　“就是跟地下那些东西申请呗，可麻烦了，你得说服他们为什么你这地方能设溯洄眼。”梳铃皱眉道，“而且也不是哪里都能设溯洄眼的，我还算幸运。我们土地一脉可寂寞了，总是一个人，又不能随意离开所在地，都希望自己这里能有个溯洄眼，这样能热闹些。”

　　怪不得，梳铃现在跟个小话痨似的，敢情是憋狠了。

　　“我们要负责溯洄眼的秩序，溯眼洄眼跟你们传说里有点出入，其实是没有溯眼的，下面的鬼差按时点着数量，放它们从那片地下浮上来就是了。”梳铃侃侃而谈，“洄眼就比较麻烦，归期到了的鬼魂，我会把它们变透明，其他鬼就以为他们已经回去了，其实不是的，它们在变透明之后会被吸入洄眼，这样做是为了守住洄眼的秘密。”

　　“秘密……”李小乃扶额，“那你还跟我们说…”

　　“没事啦！”梳铃笑道，“你们是人嘛！”

　　但是早晚会变成鬼的……

　　“那停电的事是怎么回事？”方红绔问道。

　　“那是我做的啦！”梳铃吐吐舌头，“为了制约穆青蘅，我必须不停地疏散鬼魂离去，你们宿舍挨的近，不少鬼魂要从那过，我怕太挤了出事情，就让整栋楼停电，把你们都限制在房间里。”

　　怪不得停电连门卡都刷不了。

　　“可我没想到你们那天会在走廊上。”梳铃说着，露出难过的神色，“诶，你们跑什么啊？”

　　李小乃翻了个白眼:“看到你这么恐怖的东西，能不跑吗？”

　　“我恐怖？”梳铃瞪大了双眼，“我很可爱的好吧！”

　　“是是是，你要是当心点，没让溯洄眼失控，也就不会有这事了。”

　　说到这，梳铃便不作声了。

　　李小乃以为自己失言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忙补救道:“但是你也及时……”

　　“诶。”梳铃叹了口气，伸出手来，上面是一段竹节，她盯着那竹节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想他死的。”

　　“他……是穆青蘅吗？”方红绔问道。

　　梳铃点点头:“有那些个心思的鬼，这几百年里我不知见过多少，但是太傻了，他们都太傻了，在我眼皮下连洄眼的边也摸不上。除了穆青蘅。”

　　“穆青蘅是不傻。”方红绔心有戚戚地赞同。

　　“呸。”梳铃道，“他最傻。”

　　“……”

　　“穆青蘅做人的时候是个可怜人，可怜人虽不多但也不在少数，说不上什么特别，他一生没碰上什么人待他好，本来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可那天偏偏叫他尝到了一点温情。”

　　“你要是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温暖呢也就罢了，但偏偏命运只分给了你一点儿。那感觉，食髓知味，简直要命。”

　　他们三个人怔怔地望着梳铃，一时无言，梳铃却并不再往下说了。

　　她收了竹节，仰躺下来，天上月明星稀。

　　梳铃忽然道:“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样的吗？”

　　这话题转的突兀，方红绔愣愣地问:“下面？什么下面？”

　　“地下呀。”梳铃轻轻地说，她突然又调皮起来，“我先给你们透个底，以后你们去了也熟悉。”

　　“……”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不怎么舒服。

　　梳铃却自顾自说了起来，也不看他们是不是在听。

　　“那里有一片茫无际涯的黑色水域，分隔开新魂旧鬼，水面上是一叶叶小舟，舟上掌着暗黄色的小灯，一只看不清面目的鬼魂在船头撑篙而行，渡河的魂魄就坐在这船上喝茶，泡茶的水是忘川水，他们感到记忆一点点模糊起来，等船行至对岸的时候，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一渡名字叫涤魂行。岸对面的是新魂，岸这里的反倒是旧鬼。”

　　“所以啊——”她一副稚嫩的嗓音，却是说教的口吻，“你们总爱说‘碧落黄泉，总有相见’，那都是骗人的，死后溯洄眼里走一遭，回来饮下忘川水，前尘往事，便都是泡影了。”

　　方红绔不知她为什么无端端讲起这些，她隐约觉得跟穆青蘅有关系，可又不太说的上来。

　　恰好此时拘骚悠悠转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咦，我还活着？”

　　又看了看四周:“啊，你们也活着！”

　　最后惊恐地望向梳铃:“你怎么也活着！”

　　李小乃面对此情此景，不由无语地捂住了脸。

　　鞠掏倒是高兴地说:“我！来给你！说，是这样的——”

　　“不了！”方红绔叫道，以鞠掏的断句语速，等他讲完，天也就亮了，“还是我来说吧。”

　　被打断的鞠掏委屈地看着她，方红绔立马把事情简明扼要地一讲，拘骚顿时一副了然的神态。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喃喃道。

　　李小乃忍不住挖苦起他来:“骚师傅你好菜啊，事情调查不出来，战斗的时候还躲到自己的包里去。”

　　拘骚一脸不服，正欲辩解，却见梳铃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胸前的四瓣梅徽章。

　　“四瓣梅？”梳铃笑道，“你偷来的？还是自己画的？四瓣梅可不可能是你这个水平啊。”

　　其余三人均是一震，尤其是鞠掏，他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拘骚。

　　拘骚却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摸摸胸前的徽章:“其实，这是我拿的我爸的，我自己的是个一瓣梅，你知道，就那一小片大，很容易丢的，还不如鞠掏那截枯枝呢……”

　　“你！居然是骗人的！”鞠掏急道，“那你！说给我！的剑谱呢？也是假的？”

　　“那当然是真的了！”拘骚缩了缩脖子，“你爸看了你的申请，知道我要来，托我给你带的，那怎么能是假的呢……”

　　“那你！还用这个诓我！给你！洗脚！”鞠掏气得眼泪汪汪。

　　“洗脚？”李小乃奇道，“原来你们说的在房间里做的就是这事啊。”

　　拘骚朝她微笑:“正是。”

　　“那你来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这里有溯洄眼喽？”方红绔也凑过来问道。

　　“是呀！”拘骚笑眯眯地说，“我是在梳巷坐下来吃饭之后才发现的，就鞠掏写的那个报告，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游魂的。”

　　方红绔嘴角抖了抖，显然是想起了拘骚嘲笑鞠掏的那句“你不会以为是游魂吧！”，拘骚真的是……

　　一道白光闪过，鞠掏太极剑出鞘，他阴沉地看了拘骚一眼，提剑冲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拘骚撒腿就跑，“你怎么这么野蛮，剑谱还在我这里，你不想要了？”

　　鞠掏自知嘴上讨不到便宜，索性闭口不言，只在后面穷追不舍。

　　两人便在梳巷前兜起了圈子，拘骚的体型自是跑的苦不堪言，几次讨饶，鞠掏就当听不见，继续横冲直撞，三个女孩索性坐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一切恢复了正常。

　　有一天，23宿舍的女生们发现学校通知的停电日不灵了，到了时间宿舍上下还是灯火通明。

　　“可能是修好了，学校还以为没修好吧。”李小乃以推测的口吻说道。

　　阿鹤若有所思:“学校也是够有意思的，不知道为什么停电，就这样还把这毛病修好了，最搞笑的是，修好了自己还不知道修好了，真是奇了。”

　　方红绔在一旁严肃状点头:“真是奇怪。”

　　鞠掏拿了剑谱想练，却又顾忌着室友，李小乃跟方红绔便约了他晚上去操场上练。

　　好吧，其实是不甘寂寞的梳铃，总是约着他们来溯洄眼玩，她挽着两个女孩坐在梳巷的围墙上，鞠掏便在围墙下的操场上耍起了太极剑。

　　拘骚走时没有带走碧清水，这倒是给她们提供了便利。

　　十二点一到，那些魂魄缓缓升起，它们给梳巷沿街燃上冥火灯，那橙黄色的灯火既温暖又安宁。

　　“好像庙会一样！”方红绔喜道。

　　“是呀！”梳铃自豪地点头，“溯洄眼很热闹的！”

　　那些鬼魂除了皮肤颜色和偶尔为之的漂浮举动，其他神态举止均与活人无异，他们有的进了店铺，摆出店主与顾客的状态，有的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棋子，一群鬼魂拥在一处看两鬼对弈，还有的浮到了建筑的顶层，四下眺望，或许是在寻找生前所居之地。

　　他们或尽情游玩或怅然神思，方红绔与李小乃看着这众鬼百态，冷不防头上忽然炸开了烟花。

　　“这是什么？”方红绔惊道。

　　“这是每天的节目！”梳铃笑着解释，“今晚是夜魂游！”

　　一群鬼魂大摆长龙，他们唱着不同的歌，做着不同的动作，游行似的一个个往前走，方红绔一个个看过去，发现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那面具造型夸张，脸上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忧愁有的愤怒，然而这一切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们纵情恣意，仿佛在度过一场最后的狂欢。

　　夜魂游的鬼列队而过，两旁的鬼在一边为他们拍手叫好，天上漂浮着的鬼魂静静地向下观望。

　　“上面的鬼往往是新来的。”梳铃向她们解释道，“他们是最想家的一批。”

　　“那后来呢？”李小乃问道。

　　“他们来溯洄眼前都曾去过阴间。”梳铃平静地说，“他们知道回去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在还能踏足人间的日子，他们还想像人一样过，就像这样——”

　　她笑道:“像过家家一样。”

　　方红绔眼前仿佛浮起了一片黑色的水光，那上面有舟，有撑篙鬼，有一点一点的灯火，这副图景与眼前的画面奇异地重合。

　　散落在夜色中的冥火灯，黑色长河上零星扁舟里的点点微光。

　　她不觉有些乏了，眼前还是一样的热闹，可她却发现，在灯光未及的暗处，有几个鬼魂拉着手，悄悄飘出了梳巷。

　　他们要变成游魂了，她想，可她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叫出声来。

　　她扭头看梳铃，她喜悦的眼睛里映着茫茫灯火。

　　她看见了他们没有呢？方红绔也看不出。

　　围墙下的鞠掏，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