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月亮照常升起5 ...
-
这一周风平浪静,不过,对于十七岁的卓陆而言,一年三百多天都是如此,风月也无,安安静静的。
下课铃响了,下节课是体育,不上课的几个学生在后排拉摆桌椅,发出的噪音很大。谢常东回头看了好几次,“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这儿还写着作业呢!”
“小点声小点声,人家要当第一名!”
“作业是什么呀?”
“你他妈别给我装傻子OK?”
“我就是傻呀,傻了才当不了第一名哈哈哈哈哈……”
谢常东对这群后排地痞毫无办法,焦躁地推推厚如瓶底的眼镜,喊了一声前面发呆的卓陆,“卓总卓总,能不能管管啊?”
卓陆还没听到,痞子们先听到了,嚷嚷起来:“喊屁啊,不就是声音小点,我们小点不就成了吗?”
搬桌子的动静终于弱了,谢常东把棉花球从耳朵里拔出来,又开始奋笔疾书。同桌的林静正在翘着手指涂指甲油,瞟了眼卓陆,纳闷道:“卓总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谢常东将头都埋进了卷子,没理她。
林静不高兴了,“你老这么拼命干嘛呀,第一还不是卓陆的?”
谢常东的心里被刺了下,手里的笔也跟着顿住。林静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后也感觉过分了,立刻转移了话题:“我发现卓总真挺奇怪的,他下课都不做题了,也不打球,更不管事了,就老是看着外面,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谢常东道:“是有点怪。”
林静激动了:“连你这个书呆子都发现了,可见卓总真的不太正常。”她说着,站起来,踩在凳子上去看卓陆一动不动望着的窗外——下课之后,卓陆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后排闹腾他没管,谢常东喊他听都听不到。
林静鲜艳的指甲油在木桌蹭出一条亮丽的轨迹,就像窗外丹霞一般的合欢。他们高二3班在一楼,外面除了几株合欢,就是单调乏味的校园通知黑板。安中不比安城其他两个中学,校风严谨,对于一切违纪行为严惩不贷,犯事惩过的学生都会在这块黑板上留名——相当于坏学生的光荣榜,每一班的后排痞子们都对它津津乐道。
林静无趣地看了半天,刚坐下就听到后排几个人讨论着“光荣榜”。
“这人也太牛逼了,这是这周第几个大过了?”
“第三个。而且还是老地点打的架。”
“卧槽他是不是既不怕被开除也不怕喊家长啊?”
“这兄弟是真的不带怕的。高三和高二为个姑娘打起来那次,我也去看热闹了。就高三那个大个子你知道吧?上个月把人网管差点打死那个。上去给这小子兜头一板砖,血立马蹿下四股!谁都以为要晕了,结果人没有!还顶了大个子下巴一下,结结实实的脱臼了!”
“我怀疑他都不会疼的。”
“哪个班的这么猛,都没听说过。”
“刚转来没一周呢,哈哈哈哈哈不过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谁能一周拿下三个大过啊!除了这个祝兄弟。祝庭竹祝庭竹,名字也太他妈绕口了。哎哎等会!周雄给我发短信了。说晚上大个子去找祝庭竹算账,放学咱们也——”
话音戛然而止。
后排几个人说起这些唾沫横飞,没发现卓陆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又走过来的。等他们抬起头来,卓陆已经在旁边听了很久了。
“卓总你也太吓人了,走人身边也通个气儿啊。”
“别这么看我啊卓总!上次你这么看我,我第二天就被曹瞪眼找了。”
“这礼拜我们很良民的!”
卓陆在论坛上有个外号叫高二煞星,平时又煞又冷。这种性格既招人喜欢,又招人厌恶。前者是小姑娘们,后者是这些愤世嫉俗的学生。但卓陆却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喜欢,就算真的看他不爽,也会面上尊重着,玩笑称声卓总。
卓陆找了个凳子坐下来,随便一摸,就从桌厢摸出一包中华。
林静与谢常东回过头,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很久都没看见过卓陆摆出这副“想和你好好谈谈”的模样了,每次见到这样的他,他们都会觉得从前卓陆的安静只是收敛了气息。像握住的拳,静静蜷在那儿。假使他展开,就会磅礴,就会危险。
卓陆拿着软烟包,抽出一根,抬头问道:“有火么?”
几个人点头,“有,有有。”
活在老师口中的模范生,现在和他们坐在一块,还抽着他们的烟。几个人无论看多少次这幅画面,依旧觉得惊奇恍惚。
卓陆也不说别的话,火星在他指缝缓慢爬升着。他抽烟的样子配着白衬衫,糜而不丧,几个人没有别的事可做,也想点烟来抽,却还是怕充满烟味的教室会引来老师,会留下把柄,所以就干巴巴坐着,继续说之前的事:“放学咱一起去河边,别人说的再传奇我也不太信,哪有这样的人啊,敲几砖头还面不改色的?我得去看看这个祝庭竹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坏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抬头看着卓陆,“再来根儿?”
卓陆碾了碾烟头,“不了。”
“这回请烟,下回留命。”几个人笑嘻嘻。
卓陆讲了声好说,又从后排绕去前门了。林静和谢常东也得去上体育课,三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谢常东问道:“卓陆,你抽烟啊?”
“没有。”卓陆面无表情,“心情不好会抽一根。”
安中后门有一片河滩,河已在五年前断流。两岸各有高高河堤,四周树木遮蔽,而且上下还通往其他两个中学,位置极佳,是天然的逃课场所和混混聚集地。几个中学的学生似乎都有默契约定,群架亦或者单挑,没有特殊地点的都会选择这里。
祝庭竹顶着脑门上流血的绷带,随手又捡了个砖头,对着大个子举起来:“嗨嗨嗨!那边那个,你,就你,开瓢专业户,你怎么天天就跟老子过不去啊?”
大个子的下巴脱臼还没痊愈,在另一边骂了什么都听不清楚,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祝庭竹的亲友团是一群小无赖,这是他到安中一个礼拜交到的坏朋友。人数之多,身份之杂,难以想象。
更难以置信的是,这群亲友团不止小混混和差生,还有一群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们!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也盖不住颜色秀丽。为首站着的女孩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掌印,眼中蓄满泪水,不住抽噎。
这些女孩们都是祝庭竹的同班同学,都是为赵秋雅打抱不平而来。
“庭竹儿,你别慌,他这次要还打你脑袋!我就把他的兽行拍下,传到网上去!叫人骂死他!”
“别怕庭竹!你为了秋雅敢站出来,你就是正义,他就是邪恶,就算是老天都会保佑你的!”
祝庭竹道:“说的不错,难怪你们作文得分比我高。大家往后站站,待会打到你们那就不好了。哎你站住,男生就别后退了,我要是燃烧了自我,你得接力上啊!”
说着,他转过身,朝着聒噪的大个子比出一个中指:“吵啥呢!说的啥又听不懂。赶紧打吧!”
在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加油打气中,祝庭竹刚要摩拳擦掌冲锋,却被人拎住了后颈。大家都知道,河滩上约架,不止打架的人,更有观战的,加起来无有上百也有五十。而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拎住后颈,原地乱刨,肯定是极为难看和不体面的。
祝庭竹一愣,“我去——是谁!”
待他回过头,马上笑嘻嘻:“是卓陆啊,快放你小祝哥下来,快快,太难看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卓陆拎着他,无动于衷,就像他平时拎着祝元帅,任凭祝元帅把鸡腿刨出无影毫不动容。祝庭竹知道他这是闹心呢,就跟上次他脚底流血的闹心一样。祝庭竹也不想听他和大个子说了什么,一半的心思在犯愁:他不怕徐珍珠生气,但是怕卓陆闹心。因为这样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歉疚。
徐珍珠生气并不像是真的生气,可卓陆闹心却真的很像闹心。
他到底闹心什么呢?
祝庭竹想着想着,没留神看路,低垂的树枝刮了下他的脑袋,他按着绷带哎呦了一声。
卓陆如飞的步伐刹住了。
他像是没办法似的,走了过来,“你看路行么?”
祝庭竹道:“现在心疼你小祝哥了啊,我跟你一块回家一周了,你看见我这伤也不闻不问。”
卓陆淡淡道:“问你你会不受伤吗?”
祝庭竹摸摸脑袋,“不会吧。这伤来得光明正大,你别觉得丢人。我是真有正事,那大个子明明是个男的,扇一个姑娘巴掌,这能忍么?坚决不能。”
卓陆:“是不丢人。”
他看了一眼祝庭竹流血的绷带,像是被烫了眼睛,无可奈何道:“可是会很疼。”
祝庭竹无所谓道:“没什么疼不疼,我伤了别人,别人也伤了我,负负得正,疼疼不疼。”
卓陆批评道:“歪理。”
“你真是慧眼识珠。”祝庭竹索性歪倒身体,“看哪!我人也歪的!”
卓陆:“……”
到了家门口,卓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卡片。
祝庭竹道:“什么呀,让哥哥帮你看情书么?”
卓陆脸一黑。
但周围光线昏暗,祝庭竹没有察觉,径自拿过卡片就着月光看起来,越看越激动,到最后手舞足蹈起来:“这是收到的第一个愿望!本菩萨一定要满足他!”
他手中拿着的卡片,隐约可见开头的一行字——给地藏王菩萨……
这一周,对于安中来说是别开生面的一周。除了转学生祝庭竹荣登三次“光荣榜”,还有一件事引起了学生热议,那就是一夜间冒出来的一个奇谈。
据说每个礼拜的星期五,如果将未被满足的执愿许给地藏王菩萨,不过多久就能如愿以偿。那个神秘的黑色邮箱安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有执念深重的人才能到达,才能开启,才能许愿。
仅仅是这些,只能说是一则新奇的校园趣事,而非奇谈。
这事奇就奇在,这个黑色邮箱,只接十方鬼魂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