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流水能西

1、月亮照常升起1

　　第一章这见鬼的人生

　　祝庭竹被人一嗓子惊醒过来。
　　他做了个噩梦，下意识就往旁边躲，结果被一个女人按住了手腕。手往回抽，没抽动，祝庭竹还抹了一手的眼泪。
　　什么情况？
　　那位女士见他痴痴傻傻，哭得更厉害了，“小兔崽子，打架打不过，不知道要跑？本来就像个呆瓜，现在被人一打更傻了！”她一把拉住医生，确定道：“大夫，他智力真的没问题吧？”
　　祝庭竹甩着手上的泪珠，看着这位不认识的女士：“您哪位啊？”
　　徐珍珠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哭都不哭了。
　　祝庭竹浑身酸疼，像被人肢解过，但他又尿急，于是吃力地下床，徐珍珠下意识就扶了上去：“你去哪？我帮你？”
　　祝庭竹赶紧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不用！你又不是我妈！”说完便拖着条废腿，一路蹦去了厕所。

　　哗啦啦啦啦。
　　祝庭竹放水片刻，想了半天都没想清楚他怎么会在医院。不光是这段记忆缺失了，其他的也想不明白。回去路上找了个护士问了下，才大概捋顺了前因后果——前几天有人在南条街行骗偷包，那惯偷碰上了见义勇为的祝庭竹，当下两人便在街头斗将起来，打到最后双双进了医院。
　　护士同情又骄傲，“现在像你一样的小伙子可不多了，那么多人你说上就上，脑袋开瓢都不带停的。”
　　祝庭竹听着就疼：“那么多人？他们还是个团伙！怎么好意思围殴我一个人？”
　　护士：“……”
　　这好像和她心目中的英雄设定不太一样。祝庭竹又说：“他们在哪？”
　　护士赶紧拉住：“安分点！小心你的伤口。再说了……他们几个比你伤的还重，你去了也打不起来。”
　　祝庭竹眼睛都亮了：“那不正好么？我闷住被子正好打回去！”
　　护士：“……”
　　祝庭竹瞎咧咧：“就算能站起来我也不怕他，大不了那我就舌战群雄。”说着便要找过去，护士毫无办法，还是后来徐珍珠女士又把他拉了回去。
　　祝庭竹不满道：“我说你这个阿姨怎么老是管着我呢？”
　　护士：“就是她送你来的医院呀？你们不认识？”
　　徐珍珠看了眼祝庭竹，“……不认识，我是他邻居。”
　　护士纳闷：“邻居也总该认识吧？”
　　徐珍珠：“他刚搬过来。”
　　祝庭竹一听，这人对他情况比较熟悉，他就坐在床边和徐珍珠开门见山地说了：“阿姨，我看我怕是失忆了。”
　　徐珍珠眼皮微跳地看他。
　　她以为祝庭竹又在满嘴骚话，问了几个简单问题——诸如家哪爸谁之类的，祝庭竹回答不上来，看起来真的像失忆了。
　　祝庭竹说道：“我进医院这么久，就一个邻居来看我，可见我人缘不咋地啊。阿姨，我就想问问，我家人也不在，是不是我被逐出家门了啊？”
　　徐珍珠气道：“你没什么家人的。”
　　听她这么说，祝庭竹也信了，但他没多少伤感。现在他那脑袋就像个漏瓢，记忆如沙全给漏没了，连着也存不住伤春悲秋。祝庭竹点了点头，评价道：“那我可真够惨的。”
　　旁边的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看完了眼睛又看口腔，医生问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祝庭竹道：“好像有点，四周乱七八糟的，吵死了。”
　　医生和徐珍珠看看四周，夜深人静，这还是个单间病房，就他们三个人。祝庭竹却指着不远处的阴影：“那儿蹲着个小男孩，还有个小姑娘，小姑娘正在打小男孩。”
　　哪有那些东西！
　　祝庭竹看两人脸色不对，也不说了，“你们看不见吗？”
　　医生没说别的，出去和徐珍珠单独说了几句。祝庭竹就听到“精神科”“记忆力”几个词，他又看回房间，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其他地方都蒙在暗里，除了小女孩和小男孩，还有一个伯伯，正在和小孩玩顶高高的游戏。祝庭竹小声喊他们：“喂，你们是什么？鬼么？”
　　他们不回答祝庭竹的问题，甚至都没有看向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相互打闹和追逐。
　　失忆不算问题，这怎么能看见鬼了？祝庭竹觉得这问题挺严重的，说不出是自己糊涂还是别人糊涂，一时有点丧气，在床上躺了半天，门吱呀一响，徐珍珠红着眼睛进来了。
　　她在祝庭竹的床边坐下，假装没什么事，背过身擦了两下眼睛。祝庭竹看在眼里，却仍一动不动，他忽然叹了口气，“哎，阿姨，我可能好不了了吧。”
　　徐珍珠一愣，“别瞎说。没有的事。”

　　祝庭竹活到十八九，不喜欢上学，不喜欢泡妞，就喜欢管点闲事。往好听点讲，这称得上乐于助人，说难听的人也有，总是对祝庭竹爆脏说关你屁事。上回见义勇为进了医院，祝庭竹的名声算传了出去，他搬过来没几天，街坊巷客都知道南条街来了个好管闲事的小子。
　　这天祝庭竹躺在小院儿，细数上个礼拜他捉了几个贼，手指头还没扳完，隔壁的徐女士又开始拐弯抹角地敲打祝庭竹——敢情这位女士还没放弃梦想，还想说通祝庭竹去上学。
　　祝庭竹每次的回答也都很直接，“不去。”
　　徐珍珠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还在嗞哇乱说，祝庭竹挺烦，想说我妈都不管我你管我做什么。话在喉咙走了一圈，他觉得说不出口，好像有点伤人，于是只是背过身捂住了耳朵。
　　大概快要开学了，徐珍珠今天的讲话格外长，祝庭竹拿了个小棍在地上戳来戳去数蚂蚁，一连数了二百五，隔壁还没停歇。祝庭竹这回真挺不住了，他不怕打架不怕辱骂，就怕有人跟他好好说话，立马撤走，上街溜达去。
　　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花期也到了，南条街弥漫着栀子的香气。祝庭竹闲步溜达，连连点头，觉得这回这个地方算是搬对了。安城虽不大，但气候宜人，是个混吃等死的好地方。街上有鲜花、水果、颗粒饱满的糖葫芦，祝庭竹带笑的眼睛一一扫过，问完这个老板今天生意如何，再去问对家的花猫生了没，大家也都笑呵呵一一回答，真的是人缘极好。他人没来几天，却和整条街的人都熟上了。
　　何叔笑着问他：“你阿姨身体还好吧？”
　　祝庭竹：“好着呢。但叔，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嘛，她不是我亲阿姨。”
　　何叔听了只是笑，也没有说别的，让祝庭竹拿了一个苹果，祝庭竹喜道：“哇谢谢叔！”转身边吃苹果边溜达，去南条公园看了会屁孩堆沙堡、老人下象棋，天慢吞吞黑了下来，祝庭竹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考虑晚饭怎么办。
　　几个小孩在他身后指手画脚：“又是他！这个装疯卖傻的傻子白痴，怎么又出来溜达了？”
　　“装疯卖傻”，“傻子白痴”，祝庭竹不会觉得是在说自己。
　　“喊他还不理我！”
　　“不就是拜托他把球扔回来么，结果还给我故意扔远了！”
　　“这个人怎么又来了啊？”
　　一把沙子扬到了祝庭竹的后背，他顿了一下才回神：这是在说我？
　　下一个想法：看来我名声真的不怎么样。
　　转头一瞧，正是玩沙的几个小孩，举着手模拟枪声，看见祝庭竹忽然回头停止了嬉闹，一个稍微大点的寸头胖男孩正举起沙子。本身气势就不太足，冷不丁和祝庭竹对上眼，下意识后退几步。
　　祝庭竹道：“你别以为你小我就不打你啊，我自己还是个宝宝呢。”
　　寸头小胖一迟疑，身边的小孩自己不出头，反倒怂恿他：“他就是个傻子，是个白痴！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祝庭竹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还摸到了一手脏水。
　　心情顿时有点差。
　　你个屁孩你说谁呢。
　　祝庭竹之前就打过熊孩子，没在怕的，今天打着响指又撸袖子上去了。他刚走了几步，那几个小孩忽然就不吭气了，这声音刹住得莫名，祝庭竹停在原地也是莫名其妙：咋了？咋忽然不骂了？我流星拳还没使呢？
　　沙堆上慢慢映出两道影子。
　　短的那个是祝庭竹，长一点的是另外一个人。男的，和祝庭竹年纪差不多，但身高拔半个头，若非个头优势，旁人看到他相貌定然会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个姑娘，因为实在长得漂亮。祝庭竹本身就是个颜控，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只见这位漂亮哥哥正用非常不漂亮的视线盯着那几个小孩。
　　祝庭竹霎时有点不服气，这帮小孩什么鬼，他撸袖子气势汹汹都没吓住他们，这漂亮男生一眼就吓得出不了声？
　　男生声音很冷：“道歉。”
　　几个小孩排着队溜了过来，尤其是寸头小胖，几乎可以说是畏缩着溜过来，垂眼瞧了瞧祝庭竹身旁站着的男生，欲言又止：“哥……”
　　“别叫我哥。”男生很冷漠。
　　小孩顿时不吭声了，剩下的几个一一向祝庭竹低声说对不起。
　　这可真稀罕。
　　祝庭竹活了十八年，有的事他占着理，有的不是，对于他人的无理取闹，祝庭竹向来都是用拳头解决。在此之前，他一直听到的是被揍后的嗷嗷大哭，从未听过一句抱歉。
　　现在被人排着队道歉，这种矜贵待遇让他一时间有点蒙。蒙了一圈，他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所有的道歉全都背着手好好享受了。来一个小孩，祝庭竹就摸摸他脑袋，笑着说句：“好好好，哥哥不怪你！”
　　好不容易道完歉，一帮小孩沙子也不玩了，赶紧溜出公园。祝庭竹这才有空去看那位漂亮男生，心想他或许面孔好看，但是眼神凶神恶煞，这才会叫几个小孩吓破胆。他做好准备去看那如刀眼神，却没料到对上了一片无澜深海。
　　他的眼珠是茶色的，映了一点黄昏光。这两者都是极暖的色调，可框在了他的一双眼中，不知为何，却带上了冷意。
　　男生的表情也很冷淡，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祝庭竹的身上，好像在此之前，已经看了祝庭竹很久的时光。
　　祝庭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盯着看，应当不舒服，可他没丝毫不适，利索笑道：“你性格可真好！”明明是头一回见面，他就开始自在地夸奖对方，仿佛一个厚脸皮的自来熟。
　　男生冷冷瞥向那几个落荒而逃的小孩，再看向祝庭竹又恢复成刚才的无波无澜，他道：“没有，只是看不惯这些事。”
　　祝庭竹笑嘻嘻：“说你好就是你好，我打是真打，骂是真骂，夸也是真夸，夸你还不乐意了？对了，你叫什么啊？我叫祝庭竹，”他滔滔不绝道：“这名字超好记的，祝庭竹，祝你挺住，好记吧！哈哈哈。”
　　男生不知道这个笑点在哪里，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而后非常认真地自我介绍：“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