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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岁的少年独自在家熬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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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到,是因为有光。
原野家的小院是小镇上第二漂亮的地方,红瓦白墙紫窗——这里是载不活紫藤的,窗外缠绕的是紫色的牵牛花。
原野的爷爷用竹子架从房子门口到院子门口间搭了曲折的回廊棚子。夏天葫芦长出来,青翠缠绕,清爽荫凉,冬天拔了葫芦苫盖稻草,常有麻雀来做窝。
竹架上是修了小窗的,从房子一直走到院子门口,就可以看到一幅幅不同的中国田园画。
原爷爷原奶奶都是喜欢孩子的老人,所以住在附近的孩子们小时候都喜欢在这里来来回回的跑啊跳啊捉迷藏什么的。
平静安闲的快乐在这个塞北边陲的小镇子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年春天,原爷爷忽然想回老家看看。春节之前老两口便走了,夏天原野放暑假了,他两个还没有回来。爷爷打电话回来逗孙子说:“原野,老家的桃子可甜了,可惜你吃不着。”
这是初三的夏天,本场子弟直升高中,不存在填写志愿的问题,大部分孩子的成绩也就因为别无选择的关系有一点点混。然而高中的压力和初中是完全不同的。于是学校开了各式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小组,要求单科低于一定程度的但是还有回升希望的学生返校补习。一共十五天,每天四小时。
原野脑筋聪明,成绩也很好。是少数不用去上课的例外。中考放榜的时候,原野的成绩以泰山压顶之势让第二名输的心服口服。全区第一这个名头也让子弟校的校长美美的光荣一把。
在酷热的夏季补课,固然不是原野喜欢的——平时一起打球的孩子们都去上课了,让少年的夏天,多少有点无聊。
白天,等到父母也上班了,十五岁的少年独自在家熬夏。有身份证之前不许自己远途外出是爷爷定的规矩,原野叹一口气谁叫他生在冬至啊,认命的把大好青春岁月,消磨在自家的小院子里。
时间可以证明,那些好孩子们是耐得住寂寞的,这么说好听些。事实上,他们也许在寻找寂寞。
虽然是暑假,原野还是习惯早起,五点给小菜园浇水——这里六点半就开始骄阳似火了娇嫩的蔬菜受不了透过水滴放大的热量灼烤,五点半去公园和伙伴打球,六点半回家,听着早间新闻吃早餐。七点开始预习高中的课本,十一点自己做一点饭,十一点半之前装在两个饭盒里——爸爸会回家来拿去医院。
十二点半午休,每到下午一点半,少年的生物钟就会准时把他叫醒。军队一般的时间分隔,会在这时呈给他一大片闲暇。闲到不知道做什么好。所以他有时候会怀疑,为什么绯雪总是写不完暑假作业。当然,今年夏天,她可以免除这个徒刑。
大部分闲暇时光,原野常常播放着爷爷的戏曲唱片或者是根本听不懂的意大利歌剧,再泡一壶好茶,在吟唱的背景中思考一些他认为属于哲学的问题。绿荫之下,少年烹茶摇扇的画面看起来格外养眼,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是在发呆。
独自思考人生意义的时间,总是在邻家少女出现的时候悄悄画一个休止符。
世界有时候是全黑的。
“猜猜我是谁?”捂住眼睛的小手很松,大约是怕压痛他的眼睛,透过遮住眼睛的指缝,能看到手指的边缘被阳光镀上金红。
“不要闹,绯雪。”原野拉下举得费力的小手。女孩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一些,却总喜欢玩这个把戏“小心摔倒。”下次还是坐下给她蒙好了,他拉拉她的小辫子如是想。
“不要拉我的头发。”绯雪捂着辫子跳开。两个羊角辫子不屈不挠的从手指缝里蹦出来。这是上周六晚上在小河边放烟花的结果,因为闹得太欢,被篝火燎了头发,索性把焦的都剪了。听说扎起来长得快,绯雪就趁着夏日还没有结束,扎发助长。正所谓塞翁失马,因为形象看起来太幼齿,只买半票就可以坐车去县城了。这件事被原野嗤笑好久,也让他多了个毛病,只要一见,就一定要捋捋她的头发。
“拉拉长得快。”丝般凉滑的感觉还在手中残存,原野惋惜的搓搓手指,笑容在嘴角边绽开:“你怎么来了?”
最近看着他明朗的笑容,绯雪都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冒出了星星,所以一时没有听清楚:“啥?”
“我说绯雪,”少年凑过来拉起她脸颊上的肉,“我有这么秀色可餐吗?”
“啊?”完全一头雾水。
“你流口水了。”
绯雪闻言马上擦嘴。却听到一声爆笑,立马反应过来:“原野,你去死吧。”扎着两手便扑上来。结果是又被他握住手。
草丛里连只蚂蚱蹦过的声音也没有,知了不响,喜鹊和燕子也不叫。少女找不到挣脱的借口。原野却只是拉着她,拾起放在一边的红色阳伞,走到在葫芦架搭成荫凉地里。又从藤箱里掏出坐垫,才叫她坐下。
看到她穿着裙子,原野走到爬满藤的窗边,打开纱窗,扯过一条小小的毛巾被。躲在荫凉里,太阳就不刺眼了,可是凳子会很凉。这是塞北的夏季,表面上热情似火的,心里却含着冰。
绯雪觉得原野其实太过小心了。但还是把毛巾随意的搭在腿上。茶壶里的已经都是温茶了。她把茶水倒在另一个大杯里——原野的爸爸喜欢凉茶——然后熟练的重新泡。一会工夫,绯雪捧着热腾喷香的普洱,开心的指使原野去给她拿点心——没办法,她会茶醉。
藤几上放着折页的《时间简史》和《辞源》
“上次来就是这页。都几天了,还是同页儿?”两个手指头拈着折痕,绯雪嘟嘟囔囔的问:“你是在看书吗?”
“嗯。”原野把姨夫从外地捎来的凤梨酥放在藤几上,对绯雪的问题不置可否。于是女孩一直眼睛圆圆的瞪着他,“我看的是这本儿。”原野刚从藤几下面里掏出厚厚的物理典中典。绯雪就啊啊大叫起来:“啊呀,快把这本倒霉书从我眼前拿开。我的运气会变坏。”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拜拜。
“抱歉,忘了你对物理过敏了。”原野握拳掩饰笑起来的嘴角,把练习册重新塞回藤几下面。“好了睁开眼睛吧。”
“收好了吗?”长睫毛不确定的眨眨。
“收好了。”肯定的回答,外加点头。这是忍笑到极致的脸。
吐着舌头做鬼脸,绯雪咬一口凤梨酥喝一口茶,“这本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不告诉你,你说出去我就没形象了。”
“说吧,哥哥。”只有有求于人才叫哥哥的某只摇着尾巴,错了是摇着两只羊角辫子问道。
磨不过她,原野先拿起《辞源》放在往旁边的躺椅上,枕在上面。葫芦藤缠绕的凉棚投下细碎的阳光。有一块总随着叶子被风吹动照在他的脸上。然后把《时间简史》正好别在躺椅背上的一个缝里,虚遮在阳光和少年的脸之间。
好少年形象加上这个有点可爱的连续动作和无奈的神情,让绯雪十分开心:“哦,这就天才少年的真面目。我一定告诉田实。哈哈。”
刚刚还无奈的眼睛突然闪出算计的光:“绯雪 ~”
“什么,哈哈。”女孩正在掏手机。
“你不想当原夫人了?”
按在发送上的手指瞬间松开。少女摸着脖子说:“天,都这时候了,我突然想起我妈叫我去买蒜,”蹦走又撤回来,“还有你妈说晚上加班,叫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就这样,我去干活了。拜拜。”话刚落,人就溜的不见了。
原野把书放好,揉揉硌痛的后脑勺,心想下次还是用纪伯伦的诗集好了,至少软啊。
把女孩关掉的留声机重新打开,在多明戈热情洋溢的情歌的背景中,少年脸上的笑容久久不停。
原野小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就愿意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在镇子上游荡。每当这时,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传说中的山东大汉的原爷爷就会捋着胡子得意的笑道:“不愧是我的孙子。这就是当领袖人物的风范啊”——原爷爷青年时代的辉煌是某地方武装部青年大队长。
对面的曹爷爷就会嗤笑他:“还不是要听我孙女的话。”
然后原爷爷就没词了。原野从刚刚会爬就给绯雪吃死了,邻居都知道。
但是原奶奶就会出来说:“她爷爷,将来绯雪进我家门,还是要姓原的。”听到的大人们哈哈大笑。这玩笑一直开到小儿女们初长成的时候。
情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了过来。
绯雪拎着三头蒜,脸色臭臭的往回走,搞不明白原野从什么时候反败为胜的。这家伙,长得帅了不起啊,切,我也是很像淑女的,绯雪在菜店的窗户上照照自己的脸,龇牙咧嘴的笑。今晚要在他的汤碗里面加辣椒。这么想着,绯雪转个身,又进了菜店,甜甜的对卖菜的大婶说:“阿姨,哪种辣椒最辣?”原野,你等着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