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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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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稷川都快要忘记他还有过一个孩子了。
他没有回安哥儿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夫郎,看着看着险些鼻尖又要开始酸涩起来,不过这次那股涩意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了一直在心头隐隐约约弥漫着的那股违和感。
这不是梦。
陈稷川重新将夫郎给抱在了怀里,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夫郎身上的温热气息。
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常常拉着他说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故事,什么重生什么穿越什么蓝星什么空间的,大部分内容陈稷川都听不明白。
不过陈稷川心里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要说给他听,那个人只是太寂寞了,陈稷川又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无论对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超出常理的事情陈稷川都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那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槐夏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他是因为没了孩子的事情生气,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他们两个成亲这么久只有安安一个孩子,整个陈家村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他们,陈富山夫妇更是时不时地拿这件事当作骂他们的借口。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的衣角,语气颤抖地努力和他说着对不起。
陈稷川反握住了他的手,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几乎用上了两辈子加起来最温柔的声线,“没有生气”。
——其实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可惜这孩子的命不好,出生的时间恰好就是村中最混乱的那段时日,村人赖以为生的河流水位降到了个可怕的程度,常年在河水里面泡着的石头都被太阳晒得滚烫。
陈家村的几个族老在祠堂里闷坐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举村搬离这座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上百年的村子,陈稷川的二子刚好就是在那天晚上生下来的,也就是说陈稷川就这样带着刚出生不满一日的孩子和生产过的夫郎踏上了逃荒的路。
村人觉得林槐夏是个拖累,甚至有人特意过来劝陈稷川将他留在村里,陈稷川则将夫郎抱在了板车上面,让夫郎抱着他们的孩子,自己慢慢推着板车跟在队伍的最末端一步步走着。
孩子自然是没能够活下来的。
陈稷川抬起头,视线落在夫郎的脸上,“阿槐,我们分家好不好?”
林槐夏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
安安的眼睛肯定是随了他爹爹,父子两个的眼睛都又大又亮,只可惜他们都太瘦了,必须要给他们好好补补。
“等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害怕,记得我就在院子里面。”
陈稷川亲了亲他的发丝,将安哥儿叫了过来守在床旁,再三嘱咐他有事一定要大声地喊自己后就拎起柴刀出了屋子。林槐夏很想出声叫住他,奈何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儿疲惫涌了上来,只得拼命强撑着自己别睡过去。
陈稷川现在只在小夫郎和孩子的面前能勉强压得住暴虐的情绪,对于村里的其他人……他没有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就已经是相当给他们面子了,他径自走到屋中紧闭着的另一扇门前,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门给狠狠踹开,屋中躲藏着的那些人霎时开始惨叫起来。
再次见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陈稷川的憎恨之情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他大步地迈进了屋子,像是农人进到鸡圈里抓鸡那般在一群人的惨叫声中一把扯住李氏的头发,硬生生地一步一步将她拖到了院子里面。
此刻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人已经围在了陈富山的身边,刚刚那个跑出去的村医也被他们拦了下来让他去查看陈家父子的伤势,听到屋里发出的声音顿时纷纷抬头看去,就见着陈稷川一手拖着李氏一手拎着柴刀,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李氏如同发了疯般地尖叫撕打着,陈稷川的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钳着她,村长深吸了一口气,“稷、稷川小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陈稷川的视线在院子里面扫视了一圈,阴鸷的目光看得不少人都心里发怵,他并不是多暴戾的性子,甚至还是村里人公认的好脾气,否则哪会当牛做马伺候陈家人这么多年?可即便是再温和纯良的圣人在经历了前世那么多事情后都会疯了,要不是怕自己出事夫郎与孩子活不下去,他现在应该已经拉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了。
“我要分家。”
陈稷川的声音不高,甚至听起来有些嘶哑,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在场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猛地跳动了下。
连李氏都被这两个字惊得不叫唤了。
“混账东西!”陈二叔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头子气得声音发颤,拐杖用力地敲着地面,“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又把你爹娘置于何地?!父母在不分家,天底下哪有爹娘还在就拆灶分锅的道理!你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别村的人怎么看我们陈家的人!”
陈富山和李氏更是瞪着眼睛开始大骂。
老村长也在旁边附和,“是啊稷川小子,叔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些年来你爹确实在你的事情上存在着些倏忽,可你也要为你爹想想啊?一家人有着些磕碰矛盾再正常不过,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把话说开事儿就过去了,你看看村里哪家不是一大家子拢在一起过日子的?”
“稷川啊,听叔的话把刀放下,有啥委屈和咱们说,大家都是一个族里的人,都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根,有什么事族里给你做主,至于分家这种浑话就莫再提了,咱们陈家族里几百年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听说过儿子主动让爹分家的啊?何况你还是家里的长子,日后陈富山有什么东西不都要传到你的手里吗?”
“你这不是打你爹的脸,是在打咱宗族的脸啊!分家以后你们几个咋过?村里人又怎么看你?村里后生都和你学,日后还成什么体统?”
“你今儿要是把这家分了,明天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到时候落下个不敬长辈忤逆爹娘的名声,往后谁还敢跟你走动?就算你自己不在意这些,你夫郎和孩子要怎么办?日后谁敢娶你家哥儿?稷川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陈稷川盯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明明都是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着的长辈同族,平时见到他的时候都会露出副和蔼可亲的亲切模样,现在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义愤填膺地指责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一样。
陈稷川知道分家没有那么容易,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想要分家的念头了,在他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在他还没遇到林槐夏的时候他就偷偷琢磨着这事,村里人都说陈稷川听话懂事吃苦能干,却没人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偷偷地给自己攒分家用的私房钱。
但他其实也攒不了多少,村里是很难赚到钱的,想要赚钱只能去到镇子或更远的县城里面。慧娘就是县城的人,陈富山不想让他们见面,早年陈稷川每次去到镇子里时陈富山都会让村里人盯着。
后来陈稷川长大了些,陈富山被李氏说服想让陈麦川去私塾读书,就让陈稷川去镇子里面做苦力赚钱,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生活,每年都有不少人会进到镇子里面做活找工,什么样的工能赚到几个铜板大家基本都心知肚明,他只能同时找上好几份活做,或者一份活里出上比旁人多上几倍的力。
只有陈稷川自己知道这些钱赚得有多艰难,几乎都是他一个一个铜板硬攒出来的,从十二岁攒到二十二岁,陈稷川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攒出了二两多的银子。
这地方非常注重所谓的“根”,“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很小的时候陈稷川就明白分家这事会非常非常困难。陈家村是由整个宗族把控的村子,所有村人都是族人,陈富山是绝不可能将他这个长子给分出去的,就算陈富山想把他赶出去族老们也不会同意。
陈稷川不是没想过闹,闹到陈富山和族里不得不把他分出去,但这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闹得小了不会分家,闹得大了把族里惹狠了说不定宗族会将他除名,他自己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情,什么祠堂啊族谱啊他全不在意,陈稷川所担心的是一旦族里将他的名字划掉他就不再是陈家村人,官府那里便也没了归属的地方,说不准便会被由此划分到流民氓民一列。
陈家村的这些族老不是做不出来这些事情。
或许事情并不会到最坏的程度,但他总是要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的。
分家或许还能分到点东西,被族里赶出去能留下条命就算不错了,重新落户需要打点,办理户籍需要银钱,到了那时吃什么住哪里全都是问题,陈稷川攒的二两多银子就是留着分家用的。
可他那日在镇里面见到了林槐夏。
陈稷川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攒下的所有银子都花了个干干净净,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在夫郎和孩子被陈家人卖掉前,陈稷川都没有后悔过。
至于后来……陈稷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应不应该救下他了。
毕竟小夫郎跟着他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陈稷川不想回忆这些,此刻陈家人正将他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各自狗叫,聒噪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他又开始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在幻听了。
他突然抬起抓着李氏的那只手,手臂上爆起根根青筋,居然抓着李氏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两脚离地抡了起来甩出去砸在叫得最大声的那个族人身上!!
随着“嘭”地一声巨响,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惨叫声响混作一团,院子里扬起一大片尘灰。
刚刚那些嗡嗡着的吵闹的嘈杂声响霎时间戛然停止。
陈稷川面无表情地甩掉那团被他扯下的头发,抬眼看向院中这些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人。
“我说分家,就今天,就现在。”
柴刀在空中划出了道优美的弧度,刀尖划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终指向了陈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