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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察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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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雨,天也一贯乌沉沉的,空气里都是湿意,黏黏腻腻的不爽快,靡靡似江南。
这一天终于出了日头,杨凝章吐出一口郁气,心情也欢快起来。
前几日已经让费大家的通知了东山庄头的管事,让田地上的农人都准备好上头有人要来,听费大家的说都已经拾掇好了。
让仆役套好马车,回过了孔氏,杨凝章就带着善儿喜儿并费大家的向东山去。
杨府在信阳西南,杨凝章就让车夫往东市过,顺带置办点东西。
吩咐小厮去打听些事。杨凝章头戴篱幕,看往街上。朝市上西边来的玩意儿越发多了,还有人在贩卖胡姬,高眉深目的很是不同。又有个娘子身着窄袖的胡服,面上贴了未曾见过的花钿,眼中媚态流转,或许也是出来采买的声乐妇人。
善儿按照杨凝章的指示买好了香料与绸布回了来,马车又轱辘辘前行。然不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小娘子,前面有人围着,过不去了。”
“善儿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哎”,才上来的善儿又麻溜的下车,挤进人群中去,片刻就不见了身形。
“一个谢家的仆役奔的太快,惊了江三爷的马。三爷正让随从鞭打那个仆役呢,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嗯”,杨凝章只应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江三爷素日里就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这仆役不过奔快了些,竟就要打得残废了。”善儿又加了句。
杨凝章转过头,“你现下可怜那仆役,可知晓受惊了的马若未曾制住,那伤的就是江三爷和周边的小贩了。况且贱妨贵,小加大,乱自始也。”
“是是,奴不该多嘴说那一句。”善儿忙认错,但也不怕,六娘虽然嘴上很是严苛,但对她们这些仆人都是极好的,从不随意惩处。
“一时半会过不去,换条道儿吧。”杨凝章淡淡地道。
半个时辰之后到了庄子,时辰还早,杨凝章就去田头走了走。
昨年冬天下了很厚实的雪,前头雨水也好。现下田里已经一片金黄,沉甸甸的。杨凝章薅了一把麦穗,细细的麦芒扎在指尖上,有些刺痒。摘下一颗,扒了嫩皮,麦粒儿绿里带了浅浅的黄,还有软软的弹性。
今年的收成该是很好。
再望一眼阡陌纵横的农田,杨凝章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才慢慢走回到东山庄子,管事的已经在等着了。
管事的张五不疾不徐的禀了庄子里历年的收成和今年的情况,田地上的人员组成,赋役情况,以及今年的雨水灾害等等。
“今年的气候比昨年好,为何收成预计会比昨年还少?”
“小娘子有所不知。昨年冬日里有好几户农家都离了庄子,自出去了。是以种子虽然撒下了,但无人料理,死了好些。而且现下有好几家都已经说好了这季的麦子成熟收获之后也要离去了。”
“农户为何离去?是抽条过高?”
“抽条未曾变过,甚至今年还分了好些牲畜。但农事相较于其他,确是辛苦。”
“这些农户离开后何以为生?”
“或是当了店铺的伙计,或是积了一些本钱做些小买卖,还有一个老婆死了没有孩子便去当了和尚。”
“当和尚也比当农民好了吗?”
“这个我倒是不知,但现在确是寺庙越建越多,不论是富家人或是小户人都喜去礼佛,对香火钱都是十分的大方。而且自建寺庙,便圈了周围几十亩地供养寺中僧人,或还有其它收入,如窑户所供。”
“未去市场上招徕些农户?”
“怎么不曾去过,都没有人愿意来了。”张五显得很是苍凉,自己自二十多年起就掌着杨氏的这处田庄。早些年人来了去,去了又来,户数未曾少过,而现在却是越来越少,田也越荒越多。
“这可是大问题,待我回去之后想想办法。”杨凝章也想不出什么能解决的法子,只好这么说。
又问了些别的事,管家也都十分恳切的答了。再吩咐小厮将带来的一些衣物、时鲜水果并赏钱送与了管事与农户,愿能收买一些点儿人心善意,才坐了马车家去。
路上有孩童嬉戏,跑到道上来,边跑边唱,“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借问屋中人,尽去作商贾。官家不税商,税农服作苦。居人尽东西,道路侵垄亩。”
回到家又去了孔氏房中,说了余事都好,只是农户愈少,孔氏也知这个情况,杨氏底下的各个田庄都有这个问题,少掉的农户合起来是可观的,几年前就已察觉,现下却是愈发少了。孔氏自然也无有办法,只叫杨凝章闲暇时想想,真的事儿也要顶梁的爷儿郎君们愁去。
杨凝章回到自个的闺房,让喜儿除了自己的头钗与发簪,净了面。粗使的婆子抬了热水来,杨凝章去了衣裳迈入澡桶中,喜儿一边用皂角抹着凝章的长发,一边禀报今日里府里发生的事。
“五夫人带二娘今日去了柳府赴宴,柳府的姻亲卢氏正带着两个儿子来走动,应是在相看亲事。”
“是什么卢氏?”
“范阳卢氏的二房,主家早亡,家中尚未有人出仕。但听说卢陈氏的大子与宫中七大王是很好的。”
“嗯,还有么。”
“还有一件,今日谢大郎归家去了,听说是家中母亲不慎落水,虽人救着了,但是腹中已愈三月的孩子没了。”
听到这里,杨凝章脑中一怔,突然想起今日早上那个冲撞了江三爷的仆役来,不觉起了身疙瘩。正是一阵风至,连带着原本温热的水都寒了许多。
圣人虽说过人有尊卑贵贱,但同样也说了亲亲仁爱之心不以人变。对江三爷自己尚能理解,对事出有因的仆役却不能以平常心待之,是否是自己迷障了。
杨凝章声音暗哑,“那谢大郎的母亲如何了?”谢朱氏自己也见过几次,虽然出生小户,但是极为难得的识大体、明事理。谢连的父亲自科举及第之后就不常在家,谢朱氏只有谢连一个孩子,恐是十分在意子嗣的。
“叫了大夫看过,具体是何形状喜儿也不知。”
杨凝章素来看重生命,虽是个与己无甚关系的未成形胎儿,亦是心有戚戚,但也只是戚戚罢了。
杨凝章从浴桶中出来,穿上寝衣,躺在雕花大床上听窗外的风声,和又渐起的雨声,许久才入眠。
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孩童,黄发垂髫,快乐地在水边嬉戏,一边泼水一边还喊着“阿姊来玩水呀”。自己正要走过去,却忽见水中浮起河伯,面上俱是斑驳的鞭痕,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孩童咬下了水底。
杨凝章猛的惊醒,才知是梦魇了。喜儿在一旁焦急的喊着“小娘子”,喜儿见杨凝章醒了,端来一杯水,杨凝章喝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