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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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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凤三已入关三日。
柳是自镜阁而来,见褚云伤痕累累,跪于偃月阁前,摇摇欲坠。柳是抬头望天,算来,他已在此跪了整整一日。
他朝褚云走去,虽然山庄终年云雾缭绕,并无暑热,但日近正午,到底还是有些难当的,他站到褚云身前,为他罩下抹阴影,细细看他,见他气息如断似续,是受了内伤。
褚云抬头,见是柳是,遂端正叩首,行了礼,又跪起来,唤声:“师伯。”
“……”
柳是不知该不该应这一声。
三日前他使剑鞘打他时,气归气,虽说下手不轻,可从未犹豫过应他这声,但是,凤三入关前的态度……如果她是执意要褚云回去,他也罢,凤华也罢,谁也无法违逆。
“师伯。”
褚云从怀中掏出一物,冲柳是递去,正是之前他盗走的弦月心经。
柳是接过,方知他这一身内伤是从何而来。
“你回去找你父亲了。”他开口,语气并非询问。
褚云浑身一颤。
三日前,三公子昏死过去,柳是凤华大惊失色,使出神行千里的身法,瞬间行远,燕北钰柳沁整理凤华的药物,由凤三书房搬回药庐,谁也无暇再管褚云。
再回来时,发现褚云已然不见,问了巡山弟子,只说褚云寻了踏焰,急急奔下山去了。
或许几人都在心中失望,可谁也没有开口提及此事。
本以为就此结局,却不想第二日正午褚云便返回山庄。他没有去见柳是,也没有去寻凤华,回来后,只是直直到了偃月阁前,一跪到现在。
柳是和凤华自然知道褚云回来了,见他如此作为,因着心中由有余怒,并未理会,只着他跪着便罢。但此时已过了一天一夜,柳是素来是关爱他的,决意过去瞧瞧。
“是,云儿去取回山庄遗失之物。”褚云忙道,生怕听柳是说些贪慕荣华之类的言语。
柳是瞥见地上放着些水壶与小菜,还有伤药,知道定是柳沁与燕北钰偷摸送来的,自然也一扫便知,那些恐怕褚云一丝也未动。
“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柳是问道。
褚云答:“暗卫拦阻,褚云……学艺不精,方才受伤。”
柳是点头,又问:“这一切,你父亲并不知晓?”
褚云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没有见他,只留书一封,想来,此时已然知道了。”
又道:“临走前我去见了敏夫人,她尽认了,我本想杀她。”
“但我没有,我……”
柳是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多言。”
褚云收声,应一声是,遂继续垂眸跪好。
柳是盯了他半晌,终究还是叹息一声,道:“云儿,莫跪了。”
褚云叫这一声温和的“云儿”唤得心中酸痛不已,抬眼看去:“师伯……您,原谅云儿了么……”
柳是抬手拍拍他的肩,道:“我依旧恼恨你将你师父伤得如此,离原谅还早得多呢。”
褚云咬唇,一头磕到地,柳是会说出“你师父”三个字,便是心中已然宽恕他了,他知道,他伏在地上道:“是,云儿求师伯责罚!”
柳是看着孩子如此,心中一时也是疼惜,道:“责罚自是少不了你的,只是此刻你需先将伤治了。”
褚云伏在地上,久久才爬起来,眼圈通红,因着内伤,脚步有些踉跄跟在柳是身后。
几次开口,几次又抿住唇。终于还是问道:“师伯,师父……”
柳是脚步一顿,复又继续走,道:“你师父对你如何决断,我无法左右,一切还等日后。”
褚云急急道:“不,不,云儿不是问这个……若师父再不认我,我只做一侍人,鞍前马后日日侍奉也罢……云儿是说……师父的身体……师父此番受此重伤,当真不需医治么?若神志昏迷,如何闭关呢?”
柳是闻言,眸色一黯……
师妹此番闭得这道关,是谓生死关。
凤凰山庄门下弟子所修习的武功心法名曰《涅槃》,乃祖师凤无昼毕生心血,其最最神妙之处,在于练至极致,可使筋肉自医。当修习者置之死地,内力分崩离析,命之将断之际,却得由分散之真气如丝如缕,将命续起,甚至肌骨重生,内力重聚也未可知。
正如凤凰涅槃,于火中自焚,却得新生。
只是……
百年来,这道关,已然成了一道传说。
何况,若,真有如此不死之法,当年祖师昼,又怎会英年早逝。
柳是自那日凤三一提,便心有不安,近日更是常驻藏经楼,翻阅旧典,望能得些讯息。
他越想心越沉。
“师伯……师伯?”
柳是回头看他,道:“不要想恁多了,且去你师叔处过了一遭再说吧。”
褚黎一滞,随即点点头,再瞧,二人已然到了凤华的药庐。
篱笆围成的一道院落,看上去清雅别致,院中架着数不尽的藤编篾子,晾晒着各类药材。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茅屋,木头搭成的。四面墙壁皆开了大窗,故而屋内很亮,中间一张桌子,凤华正坐在桌前,龙飞凤舞地写着些什么。
柳是走进来,道:“又在写方子?”
凤华手也不停,头也不抬,只应声道:“嗯,‘血郁’虽是剧毒,但可有大用,如遇血崩之人,已此毒凝聚血气,或可有止血的效用。只是要改一改,我才将血郁的药方推演出来……稍增减几味药即可。大约过几日要下山寻几个人试验一番。”
柳是嗯一声。
凤华又道:“你不必带他过来。”
他自是不必抬头,也知道褚云跟在柳是身后。
褚云已又跪下,向凤华见礼道:“见过师叔。”
凤华冷哼一声,并未答话。
柳是开口问道:“华,褚云受的伤并不要紧么?”
凤华似是在写最后一字,收最后一笔,写完才抬头,打量着褚云,道:“有什么要紧?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褚云垂首不语。
柳是道:“真不用诊诊脉?”
凤华似是受了莫大侮辱,厉声道:“且不提凤三一回一回平白给他灌了多少内力,只说我这儿的丹药,教凤三拿去给他白吞了多少,无非一些内伤,又不是中了血郁才受的,只滚去一边自己调息便罢了。”
柳是闻言微微皱眉。
而褚云则是震惊抬头:“师父,她……”
柳是瞪了凤华一眼,凤华气笑,起身朝褚云走去,道:“是,你师父,好事全叫你师父干尽了!”
柳是忙道:“凤华,莫再多说了!”
凤华拂袖,恨声道:“为什么不说?便因凤三不愿说,你便帮她一块儿瞒着?嗯?”
“呵,你,一日日惯着凤三,你看看凤三被你惯成了什么样子?!你便由着她,这么一日日惯着褚云,你再看看褚云又被惯成了一副什么样子!”凤华怒道:“你,还有渊清!惯的凤三,肆意妄为!这还算轻的。你看看褚云,呵,教凤三惯出个欺师灭祖,是非不分!”
柳是心中一痛:“凤华……我不愿违拗她的心意。”
凤华道:“不愿违拗?!她现在命都要没了!!!若早依着我,从褚云懂事起,便将什么都与他说了,哪有今日?!”
褚云听得心惊胆战,开口道:“师叔……”
凤华扭头看向褚云,骂道:“莫唤我!即便我知有今日之果,皆因着凤三造了前日的因。褚云,我却如何也想不明白,你怎能因为他人言语,便真就信了凤三罪大恶极?!”
褚云心神一震,他亦实在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会轻信他人,而不是,日日抚育他的师父。
“她动辄耗费真气与你引气。又怕偃苗助长,连罚你也是变着罚儿的锻炼你操控内力。因你身世,她殚精竭虑教引你,令你心怀天下,兼济苍生。是,她是蓄意使你恨她,只怕你哪日回了庙堂,会有把柄落人手里!”凤华怒极:“可,即便如此,这么些年我们教你念的书,都是白费了吗?!为什么遇事不懂思虑,为什么意气用事,哪怕你以为她对你不好,为什么,你能与师父动手?!”
褚云一番话听得心中烦乱极了……
一切事情都那么明晰起来……那铁笔,他曾以为,师父为了罚他,费劲了心思……可是,若真只为折磨他,扔到刑堂岂非再省事不过?可自小到大,几乎每一年,师父都要重新制一只笔来,小时轻些,长大越发重,可是,诚然,若非日复日的使那笔于石膏石上习字,他如何能将内力练得如此精纯,如此自如。
一次一次,他受了罚,不论多重,第二日总是奇迹似的好了大半,且内力充盈,他以为是师伯暗中与他上药疗伤,可实际,竟是师父……正如那夜在镜阁……不知道,在他没有醒来的昏睡的夜里,有多少次,师父悄悄地来,悄悄与他疗伤,又悄悄的离去。随后,接着摆出一副严厉的姿态……可是,如果师父这样关爱着自己,那,一面把他拒之门外时,师父该有多么难过?
“师叔……您别说了……别说了……”褚云眼眶泛红起来,声音颤抖:“师叔,求您……”
凤华恨恨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吼道:“求我什么?杀了你吗?褚云,你就这点出息吗?!”
褚云求死之语便这么被拦在了嘴边,他睁大眼睛看着凤华。
凤华道:“这是第几回了?!嗯?遇事便寻死觅活?你是闺阁里的无知妇人吗?!你师父,费尽心思,要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你便要这样?你师父,受尽辛苦将你养大,是为了让你寻死吗?!”
柳是一旁听着,亦是摇头。
褚云绝望哭号出声:“师叔,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啊!我做出如此之事,我何尝不知自己罪孽深重?!我,我……我不知要如何偿还啊!况此时,我,连师父,一面都见不到……我害怕,我怕师父会死,我怕我,我怕我连乞求师父原谅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凤华道:“做错了事情,不想着承担,只知寻死,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吗?心中痛苦,便哭哭啼啼,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吗?”
褚云一滞,看着凤华的脸,几乎与师父重叠到了一起…“师父……”他嗫嚅出声。
思绪回转,不知是在几岁,那日他撕坏了一本书,他有些害怕,躲到了桌下。可是不多久,便被师父捉出来,按到桌上,狠狠往屁股上扇巴掌。
师父不许他哭,不许他躲,对他说,犯了错就去承担,哪怕会受罚,会挨打也不能逃避,这样,就不会害怕。
可是,师父,云儿不怕挨打,也不怕受罚,云儿怕……您再也不肯打云儿,再也不肯罚云儿了……
他抬手抹去腮边的泪水,缓缓跪倒在地,将腰间挂着的剑取了下来,留下剑鞘,端正托着与凤华道:“师叔,云儿错了,请师叔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