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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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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向来是个繁华的地方,坐落在天朝南北之间,气候好得很,不论是南方的瓜果,还是北方的桃梨在这儿都可以长得茂茂盛盛的。这不处暑刚过,天儿也风凉下来,此时若是在城内登高远望,便可看见城外的田上密密麻麻满满的全是今年的好收成。按说粮商菜商这个日子是该进城了不错,可是也难得有今年这么热闹的景儿。
几乎满大街都是拿着各式武器的人,一群一群的,有的碰到一起抱个拳相携去喝酒,有的碰到一起握紧了刀兵,寒着脸各自离开。有些个游历四方的秀才见到这阵仗不免心中惶恐,却见着落脚的客栈的小二们习以为常似的依旧殷勤周到,不免就要问了:“呜呼,这些个穷凶极恶之徒怎么都聚到这儿来了?”
小二知他恐怕是初来乍大,也不笑他,一边给他添个茶水儿一边道:“秀才老爷不知道,我们安城啊,不几年便会有个天大的好事,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叫凤凰大会!这会上啊,可热闹了。既有比武的,又有比美的,故而每到凤凰大会时啊,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会到我们这儿来。不过您放心,这大会啊,规矩多,虽说这英雄好汉各个身怀本事,却是决计不会伤害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所以啊,您就安心吧。”
秀才不敢信:“可是当真?你瞧那一个个拿得刀剑棍棒上血气可重的很,不知折了多少性命在上面,他们怎么会那么守规矩呢?若是守规矩,朝廷也不会为这些绿林之辈那般头疼了!”
小二闻言一吓,赶紧捂住他的嘴,四周瞧了瞧见没人主意他才松开他接着说:“我的秀才老爷诶,您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提什么朝廷啊?您也说了,这武林中人呐,一个个都是粘过血的,英雄了得,谁怕朝廷啊。您没看着我们这儿这几日衙门都闭着门么。这规矩可不是朝廷给定的规矩,那是我们凤凰山庄给定的规矩!”小二说着,抬手拱了拱,神情骄傲得很。
“凤凰山庄?这名字倒是怪熟悉。”
“可不是!当今这世上谁不知道凤凰山庄!”小二道:“这武林上啊,除了那隐世也不知是正是邪的天机山咱们不知道底细,其余的,刨去少林武当这种元老门派,首屈一指的便是我们凤凰山庄了!”
“这是怎么说的?”
“就是厉害呗!如今我们的庄主乃是当年独霸武林的渊清上人的亲传弟子,因在师门行三,故而叫人尊称为‘凤三公子’!凤三公子可不得了,哎,说了你个读书人也不明白,总之啊,您就放心得了,只要有凤三公子在,这世上就没人敢坏了凤凰山庄的规矩!”
小二是看着店门口又进来了三五侠客,赶着迎上去呢。
秀才却还想问个清楚,这凤三公子如何厉害,抓着他不放。
“嗨你这老爷,怕是想听故事了吧。”小二倒也不恼:“您甭急,明日啊凤凰山庄在城内大摆擂台,那时你便可知道凤三公子的风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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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内如何热闹喧扰,凤凰山庄内依旧是井井有条,不过确实,各部弟子各院仆从的脚步皆比平日快得多。只是忙中有序,丝毫错漏也没有。
一弟子跨过小门进了潭暮院,此时褚云正合衣跪在青花石上,提着一只手腕粗的铁笔,往块小石头上写字。笔势流畅,笔尖过去,字迹龙飞凤舞,甚是潇洒,只是却比正常字迹小得多得多,笔画只如蝇腿——如不是写字之人目力腕力俱佳,是断断做不到如此的。且瞧他动作,竟仿佛不是拿铁笔刻石头,倒像是一般使毛笔在纸上写字似的。
这弟子一辈的若依着辈分,或叫褚云祖师祖师祖师祖也不为过,因此大家只称褚云为公子。
“公子,莫山派掌门今日才到,说要求见庄主,报吗?”
褚云是凤三唯一弟子,因而像这类事务,底下拿不定主意了,一般都要经过褚云的意见再决定的。
褚云没有立时回答,继续写字。弟子不敢打扰。过了半刻,褚云收势,在体内将真气运了个小周天,略作调息,稳稳放下笔。
才开口道:“不必,只说给柳先生就是了,师伯自会拿捏的。”
弟子称是退下,心中却暗暗感叹,不知公子此番又犯了什么错,竟又被罚至如此。虽他极力掩盖,可话中的疲倦虚脱确实在藏不干净。云公子今年方十三岁,比他自己弟弟还小两岁呢,可为人沉稳庄重,学识武艺更不必说,怎么就是讨不得庄主的欢心,非要三天两日罚得如此才算完?
心中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一分,脚步匆匆,往柳先生那儿去了。
他走后,褚云不禁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堪堪撑在了地上,额上的汗下雨似的滴在地上,自砖缝,渗入泥里。这铁笔只是外边儿包了层拇指厚的铁皮,内里却是实打实的铅做得芯儿,不说它有手腕粗了,便是只有两指粗,也比手臂粗的铁棍要重许多。他自小常受这种罚,小的时候是铜芯儿的铁笔,再往后年年加粗,如今,已经换成铅芯儿的了,他不由自嘲一笑,师父为了罚他也是煞费苦心,竟年年换这刑具,倒不嫌麻烦呢……
又运气缓了片刻,他方重新跪直,已写了五块,再写一块便好了。他自我宽慰着,又去提笔。
刚提起来,只听一阵风声,接着房上落下些瓦片,噼啪碎了一地。
有人!褚云抬头,之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从屋顶跳上院墙,再由院墙翻进院子。褚云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要么是内家功夫极高,要么就是专修习轻功有所成的——此刻怕也是故意弄出声响,毕竟刚刚他何时上了房揭了瓦自己丝毫没察觉到。
这乞丐落地,竟好像没看见褚云似的,只顾着扑啦自己身上的泥灰。
褚云顿觉受辱,仔细看他,与自己差不多高,身形样貌也无非是个少年,这年纪,还不够成什么内家高手。心中有了计较,便开口发难:“来者何人?”
那乞丐少年方抬头,那眼神瞅得褚云热血上头——他站在那儿,衣衫褴褛,一脸桀骜不屑,而他……虽然衣衫齐整,却,正跪在地上……
少年开口,语气好不散漫:“哪儿来的小厮,不必跟爷客气,快起来吧,爷可没赏钱给你。”
褚云脸色通红,再不顾师命,当即一咬牙,蹬地而起,也不多言,挥着手中铁笔,只当作利剑刺去。那少年见褚云来势汹汹,虽面上依旧鄙夷,心中却再不敢轻敌,抬手便迎了上去。
本想以手臂隔开那铁笔,哪料到却被狠狠打了个淤痕在上面。
少年登时疼得呲牙咧嘴:“好小子!你这什么兵器,怎么这么重!”
褚云因教他激怒了,故并不答话,只恨恨道:“受死吧你!”
少年哇哇大叫:“你个臭不要脸的,拿着兵器欺负我这么个手无寸铁的人,还好意思叫嚣!”他堪堪躲过褚云的笔势力,叫骂道,“我呸!”
褚云越发怒起来,铁笔攻得更疾,只是终究力不从心,很快便提不太动了。
少年见他露出了破绽,心中一喜,趁着他动作一滞,弯腰从地上捡几个石块向他砸去。本以为褚云会躲开,没想到在他扔出石块那瞬间,刚刚还杀意满满的褚云竟失声大叫:“不要!”
啊……晚了……少年心想。
只见那几个带着他劲力的石块“叮当”砸在了褚云手中的笔上,摔了个粉碎——原来那并不是石块,竟是较石头稍软些许的石膏块。
褚云手中的笔握着本来已经很勉强了,如今教这一击,竟脱手落到了地上,好巧不巧,把地上刚刚写好的那两块石头,也砸了个粉碎。
褚云脸色登时变了。
少年看得出他自己闯了祸,眼睛一转打算过去道个歉,哪想褚云此时已经抬头,双目赤红,咆哮道:“混蛋!我杀了你!”
一瞬间他掌风已经略到了身前。乞丐赶忙避开,刚刚产生的那点愧疚也没了,心中只有火气——两个少年又打作一团。
掌来拳往,污言秽语,喊打喊杀……
那乞丐打得酣畅,褚云却不是,之前已提着笔跪了两个时辰,昨夜还刚刚受了重罚,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乞丐少年见他身形一晃,暗道好机会,一拳挥出——天地良心啊!乞丐少年愣住,他连配招的手势都摆出来了,可是,可是,这刚刚还挺能打的这位公子,怎么就被他这么一拳,打翻在了呢?!
乞丐少年先是一愣,完后仰天大笑:“哈哈,我道你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个绣花枕头!”
褚云辅一落地,竟发出一声惨叫,之后便蜷着身,侧躺在青砖上。
笑了几声,乞丐少年也发觉不对了,只见褚云疼得满头是汗,面色惨白,他一时有些懵起来。
“喂,你可别碰瓷儿啊!”少年后退了几步,“小爷根本没使多大劲儿,而且,而且你本可以拧身避开的!”
拧身?你屁股都快疼掉了你看你拧不拧得了身!褚云只觉浑身无处不疼,心中骂回去,可实在不能张嘴……难道要当着这么个混蛋的面痛号出声?
“喂,喂,别装了!”那少年蹲下身,思虑片刻还是捏了捏他的脉:“我的乖乖,你这怎么回事儿啊,我根本一点内力也没用,你怎么好像受了内伤?”
适才强行拎笔,不自量力,如今真气走逆了……
少年此刻也后悔起来,自己历来放肆,可是,从来也没想害什么人啊,眼前这人不论如何也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自己怎能放任他不管。当下便要扶起他来,助他疗伤。哪想才扶他坐好,褚云便惨号一声,吓得这少年一松手,他又摔回原地。
“你,你是身后有伤啊?!”
褚云这个德行,他可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归熟悉,可,这要怎么帮他疗伤啊。真完蛋。
手足无措间,但听门外有动静,之间一行人从这潭暮院正门走了进来,直直过了前厅,到这后院儿来了。
少年定神一看,我的乖乖,只见那为首的,身着缥色长裙,外罩轻纱,缠着半臂,及踝的青丝上随意挽了个朝云髻,一眼看去恍若神妃仙子,怕是那皇帝老儿宫中最绝色的佳人,又如何及得上面前这人毫分?他心想:这世上当真有这么美的人儿在?
只是与她照面儿,这美人却面如寒霜。
少年暗道:坏了!莫不是这少年是个她的什么小姘头之类,伤了他,惹得这美人生我气?瞧这美人步伐平稳,踏地却毫无声息,单这轻功,便不知比他高到哪去了,打怕是如何也打不过的,逃,那也够呛。想了想,干脆还是套近乎求饶拉倒了!
“这位美人姐姐有礼了。”这少年嬉笑着行了个礼。说起来,他虽衣衫褴褛,又因刚刚的打斗闹得有些狼狈,却依然拦不住他的俊秀,他本来就是个放肆的性子,相由心生,容貌也是极潇洒的,如今这般,倒仿佛更给他添了些不羁的样子。
“小子初来乍到,美人姐姐,这山庄大得很,我就是迷了路,走到这儿来,不想得罪了您的小郎君,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话一说完,他只觉得当场气温冷了些许……怎么了,说错话了?
只听一声娇喝:“燕北钰!”
少年浑身一个激灵。
一个少女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她身着鹅黄色罩衫,下是白色绣柳叶的下摆,端的是娇憨美丽,杏眼多情,眉目间隐约可见她的骄傲英气。
“谁给你的胆子,容得你在此胡说!三公子面前安敢放肆?!”她有气又急,“这位是三公子的徒弟,褚云小公子!”
燕北钰一吓,一惊于,那威震武林的凤凰山庄庄主凤三公子竟是面前这么个天仙般的人物;二惊于……妈呀,柳沁!他下意识转身想跑,可柳沁已经飞身过来,捉住了他的手臂:“还敢跑!快给我过来跟三公子请罪!”
燕北钰心道完了完了完了,就冲柳沁这捏他的手劲儿,今晚不死也要脱层皮。遂垂头丧气上前,一抱拳,正经了神色,话未出口,却见凤三抬手制止了他。
美人启唇,声音宛如仙乐醉人,除了那寒如刀剑的语气:“燕少主不必客气,是凤三教徒无方,怠慢了客人。”
燕北钰不禁摄于凤三的威压,诺诺地不敢多言。
只是很快他便知道了,这点寒意算什么——因凤三已行至褚云面前,寒声道:“还不起来,竟还赖在地上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