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哥舒来的信 即使只是做 ...
-
即使只是做一场年少时天真浮华的美梦，也要去亲历一次，好让多年后委顿无力，壮志消磨，再无雄心的自己能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待到那时，再回忆起青春年少时打的这个盹儿，依然能够由衷地，轻松地微笑。
痴人说梦，自因梦有痴人之处。
江南，为什么连云庄的开山祖师爷要让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在那里尘埃落定？为什么秦医仙的师兄叶若要退隐到那来远离红尘世俗？为什么那么多武林豪杰英雄儿女在那里缱慻流连？
为什么……就连哥舒来，也说那里是好地方？
那么，我要去看一眼，你们眼中的江南。
芳常与哥舒来闲聊时曾问过他，如果可以选择，他最想去哪生活。芳常本以为，哥舒来见识了长乐城的繁华后会说想要留下来，这样，即使知道这只是假设，他也能得一丝安慰。可是，出乎他意料的，哥舒来并不喜欢长乐城。
当时哥舒来盘腿坐在采蝶轩临河的包厢的长椅上，随手攀了根柳枝，向南边儿遥遥一指，道：“自然是江南。”
芳常正吃着他强烈要求哥舒来使上了内力捏开的核桃，闻言立刻撂下核桃表达不满，“长乐城这么好，你怎么不说留在这儿呢？”
哥舒来本是对着河坐的，听到他这样问便转过了头来，笑着说道：“那你倒是说说，长乐城有什么特别好的？”
“那江南有什么好的”
“江南？江南无限好啊……”
“那你倒是说说，江南有什么东西是长乐城没有的？”
“多了去了，倒是许多那儿有的东西，京里却缺得很呢……”
“你还缺什么，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嗯，那倒是……”哥舒来笑的有些狭促的意味，芳常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连忙绕开话题，哥舒来也就不再调笑他。
可是至此之后，芳常就记住了，哥舒来向往江南。
既然秦医仙主动相邀，自己为什么不答应他，去江南看看呢。
芳常犹豫再三，终还是开口了：“泽兰姐，我想去外边儿看看，长乐城，我已经住了十三年，太憋闷了，难道你不希望我到外边闯荡一番，结识一些愿与我知心相交的朋友吗？你看我这腿，这情况，若我一直待在长乐城里，怕是一辈子也没机会治得好……”
白泽兰知道，芳常说的没错，江湖上的奇人奇事，若一辈子待在长乐城，就只能永远是个听众，只能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一些来，不过多添几分念想。但若走出了这天子城，到外面去，便有机会亲自见闻，甚至经历，甚至创造。
“我明白了，到时你自己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添衣吃饭这些小事大概也不必我说，自个儿注意着些，旁的什么就没有了……”说着说着，白泽兰有些哽咽起来。这多少年来，白父一直没有续弦，这白家，也就她和芳常两个孩子，自小便一块儿玩耍，如今竟也有要分别的一天。
可是，男人总要心怀天下，行遍四方。女人，就只能躲在深院内，孤独地等待，等待某一日有一个男人把自己带入另一个深院，而那个男人仍去走他的天涯。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芳常，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挽留，任他去了。
不想让他走，是担心他孤身在外的生活，还是更在意自己茕茕留守的寂寞？
或许，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看着芳常走向院子外的背影，泽兰不自觉地流下一串泪来。泪珠落在用朱墨描的绣样上，晕开了乱糟糟的一片。
泽兰将那绣面丢在一边，转而做其他事去了。
那已完成大半的刺绣，是一只灵动的兔。
那是芳常的属相。
往后的几个月间，芳常真的开始在秦医仙的医馆和自家之间频繁往返。芳常不知道秦医仙收自己为弟子是一时冲动的后果，他以为秦善涟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可惜他错了。不过也好在他有这份误会，总觉得不能误了秦医仙对自己的期待，学起东西来特别用功，比学诗学书的时候要勤奋得多。
等到五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有些热起来了，白家和哥舒那儿的合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商队在长乐城和逹越之间的往返频率也比先前高了。大约五月中旬的时候，哥舒来竟托人送了封信来。
信写的很简单，字倒是挺好看的，不知是哥舒来自己写的还是请人代笔的，虽不算特别有风格，却也能看出是特地练过的。
信中大约说了两件事，一是那日不辞而别，深表歉意；二是天山脚下的花开了，若有空闲，可以去看。
二百二十一字，写了一页半纸，字迹工整，也不见删改痕迹，想来很有可能是誊过。
芳常本想马上回信，在商队出发前把信拿过去，好让他们捎上。可临到下笔，当时哥舒来不告而别，把自己抛在身后的委屈又泛了上来，于是便耍小孩子脾气，不肯写了。
然而，哥舒来这边儿倒是颇为紧张。
不告而别，他自知这没办法同芳常交代。他本想回了逹越就不再见芳常，就此与他断绝了关系，可是思念却不受自己控制，日生夜长。
大概是因为这趟中原行里，陪伴自己最多的就是芳常，因而这次旅程中让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毕竟相处了那么些天，即使哥舒来天生冷情冷性，也不免被这个天性纯善，甚至带点傻气，还傻的挺可爱的芳常打动。
尽管分别的那天他狠下了心，却在整个归程中都心神难宁。尽管临别时理直气壮，却在分开后被愧疚充塞了心脏。就这样不辞而别，就这样让那个喜欢整日粘着自己的少年难过的掉下泪来，一双澄澈的眼睛被泪水氤氲，像笼上雾气，不复清澈透明。
或许，自己本不该招惹他。
应该像从前面对许多其他形形色色不相关的人一样，不多掺和，不管不问。只要不参与进去，不让之成为自己的记忆，那么中间的事与人后续如何，心情如何，境遇如何，也就与自己不相干了。
可是，他没能防得住芳常，忍不住给了那个可怜兮兮跟在他后边的少年回应。而获得了这回应的少年更是满怀期许，紧紧地挨上来，不肯撒手了。
哥舒来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这个少年。
从前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只能收获对人性的失望，并在长久的岁月中消磨对他人的信任，在一次次的背叛中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恶意，一天天地，消磨掉他对这个世界探索的激情——他不想再看见更多的丑与恶。
也不是没有见过能维持纯善本性的人，可是总碍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多少交流接触的机会。更何况那些人就像阳光，总让身边的人轻松快乐，也就总是被喜爱他们的人包围着，身边不缺做伴的人，犯不着去招惹他这种冷冰冰的不知情趣的人。
而芳常，是第一个巴巴地凑上来，执着地要贴近他的人。
本以为他没那么重要，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将他遗忘，然而，却又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来。
不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他会不会还记恨着我的不辞而别，也不知，那忘性颇大的少年会不会就这样把自己忘了，还是，像自己一样，会偶尔想念，偶尔感到怅然若失。
于是，哥舒来开始奇怪，为什么芳常那么黏他，却在他离去后一封书信也不来？自己却全然忘记，他何曾给芳常留过他真实住址。等来等去实在等的不耐了，愈发焦躁的时候，心腹属下兼好友建议，为什么你不自己写一封？
哥舒来默。
大概是太过习惯，平日都是芳常主动凑上来，出游是如此，喝茶听曲是如此，夜里翻墙来要求他说故事时，也是如此。
也许，自己应该尝试，做一回主动的那个人。
于是认真地仿着一般人与好友通信的内容与口吻憋出一封信来，让回长乐的商队带上了。
哥舒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要挽回一个人，在等待的那些日子里，心中生出了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忐忑。
可芳常并不知道哥舒来这两百字竟是真心实意，在初收到信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沉静下来，只道这是哥舒来礼节性的交际，虽是相邀，却未必真想见到自己。这样想过之后，芳常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完全消停了回信的念头。
这也不怪芳常，从小被其他孩子疏远，心思难免过分细腻，容易多想，更何况哥舒来这信看着实在是透不出多少真情实意来，语言礼貌，却只觉疏离；内容精简，却只觉交浅——无话可说，不外乎交浅而不便言深。再加上哥舒来这封信是在两人分别两月余后才到的，实在是无法让收信人感受到自己受重视。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哥舒来没能收到一封芳常的回信。
尽管芳常腿疼的病症并不时常发作，且不发作时他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仍有许多人是几乎将他看作一个残疾人对待的。虽不明显，但芳常能感受得到。家中的家仆尤其如此，特别怕让他独自一人在外行走。芳常不喜欢被这样对待，于是他总想证明自己的腿与常人无异，更不愿主动提起自己的腿有隐疾，宁可担着被人冲撞而刺激腿上病症发作的风险。
同时，芳常又是一个怀揣着江湖梦的少年，即使他暂时不能远行历练，也免不了要在长乐城里施展一番，以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但芳常的武艺却着实算不上太好。因着腿上有疾，秦医仙建议他可以习些武艺，强身健体；可同时又提醒他千万不可练内功，以免内力循环时刺激了双腿，引的病症发作。如此，芳常虽从小习武，却只练了些空有招数的假把式，只稍稍比起花拳绣腿好上一些。
这样看来，芳常独自出门，无人保护，又爱主动招惹祸端，还没有真功夫来解决，实在是一件很令人忧心的事。
偏生哥舒来与他相伴的半个月里，还大大地助长了他“多管闲事”的信心。
于是，这一日像往常一样去喝茶买糕点的芳常果然惹上了没法解决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哥舒来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