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午觉不可少

3、决定 半晌，芳常

　　半晌，芳常已经被盯得发慌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骆逢初竟然笑了出来，“看样子是挺疼的，眼泪都冒出来了，真出息。”
　　可恶，这有什么好笑的！
　　骆逢初平日里是一个很少笑的人，却也不是不笑，不过只在见到了特别逗趣，特别让他高兴的场景才笑。
　　因而他这笑算得是十分难得，让刚好踏入芳常房门的秦医仙颇为惊讶。
　　“什么好事竟让我的乖徒儿笑的如此开怀？”
　　其实秦医仙是夸大其词了，骆逢初虽是面带笑意，却并未笑的很明显张扬。
　　芳常见秦医仙走了进来，连忙向他告状。
　　可这时候骆逢初却摆出他惯常有的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让芳常再无话可说。毕竟无论谁见了骆逢初那副样子，都不会觉得他是会恶作剧的那一号人。
　　秦医仙询问了骆逢初检查的结果，又亲自在芳常腿上捏了一把，确定逢初判断无误后，从他手中接过已淬过酒的银针，开始施针。
　　施完针，秦医仙一边用布巾洁手一边向骆逢初问话：“你的医术精进颇为神速，小一年必可出师，到时候有什么打算？”
　　骆逢初根本不作他想，只恭敬地弯腰退到一边，答道：“徒儿打算回连云庄，继承家业。”
　　神医谷是严格的单传师徒制，而代代传人都潇洒得很，并不曾想过扩大门派势力，所以神医谷总是来来去去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接诊也都很有个性，多半只给看疑难杂症，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并不非常大。骆家连云庄则不一样，连云庄就是开医馆和药铺的，且铺面遍及大启，再加上是百年传承的口碑老店，甚至在普通民众中都有不错的声望。
　　骆逢初的师父虽只有秦医仙一位，但他自小就跟随了多位家中的长辈和师傅学习医术，自是早就做好继承家业的准备。秦医仙也明白这一点，毕竟骆逢初是家中长子，身上担子重，不可能有选择的自由，即使他极力挽留，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神医谷有个规定，那便是继承人必须得是自由人，不受世家、门派等约束。当初秦医仙的师兄叶若就是用他已与俗世牵扯太多为由放弃了传承师父的衣钵，这才让医术稍逊一筹的秦医仙成为了这一代的传人。也就是说，骆逢初既要为他的家族服务，那么他就不再具备传承的资格。
　　秦医仙自己感伤唏嘘了会儿，又下定决心要在自己不惑之前找到下一个徒弟，好自去潇洒。
　　说来大概许多人总觉得医师总是年长的有资历，阅历更丰富，所以许多江湖人士乍一听秦医仙名号就以为这是个糟老头子，或者一个带点儿仙气，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总而言之，总免不了被认为是老人家。但实际上，秦医仙才三十多岁，除了身量不够略微影响了他的气势和气质以外，他还是一个生得很不错的男青年。
　　而年轻人，思维总是偏跳脱的。
　　收拾好药箱，准备回医馆的时候，秦医仙突然生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脚都已经跨到了大门外，他又突然转过身往里走，满脸喜色。
　　骆逢初无奈地看着自家师父反常的举动，背着沉重的药箱又跟在他后边儿去了。没办法，师父是自己选的，犯傻也只能忍着。
　　白父正坐在芳常的床边问他腿受伤的原因，芳常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些什么来，正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蒙混过关，因而这时出现在房门外的秦医仙在芳常眼中看来特别可爱。
　　芳常向秦医仙挤了一下眼睛，又装作刚刚根本没见着秦医仙来似的朝白父说：“好像门外有人来了。”
　　半天没有机会能插的上嘴的婢女忙通报道：“是秦医仙又折返回来了，正在公子门外候着呢。”
　　白父以为秦医仙有什么重要的关于芳常病情的事情要交代，于是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芳常这才长出一口气，总算得些空闲来编一个理由。
　　而秦医仙这边儿刚刚确是很完美的接收到了芳常那个作怪的眼神，只可惜在内里包含意义的理解上出现了偏差。总的来说，秦医仙看出来芳常很高兴他回来了，再结合刚刚他说了逢初要回连云庄的事，他自然地认为芳常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并表现出了高度的赞扬。于是，秦医仙更加坚定了决心。
　　没错，就是他了！
　　相比起前几任的神医谷传人，很明显秦善涟要更随性一些。这件事，从他选徒弟的风格就能看的出来。
　　骆逢初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他前边还有一个弟子，名字叫茯苓。这个名字还是秦善涟亲自给取的。那时他初与他的师兄分别，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居然传了神医谷衣钵的震惊当中，只想早早地找个传人，自己好撂担子不干了。于是，他径直去附近医馆中找了一个天分不错的少年。那个少年人是个阴天乐，被家里人抛弃后又被医馆的大夫好心收留。这样的孩子恰好满足了不受世家、门派控制的要求，秦善涟就喜冲冲地找了收留他的大夫商量，然后把人带走了。
　　虽说挑人的时候挺随便，秦善涟却还是存有责任心的。
　　他为他置办了衣裳物件，又收养他作养子，入了籍，给了他姓氏和名字。少年也很好学，总黏着他问这问那，与他越来越亲密。就在他以为这就是神医谷下一任传人，准备把神医谷几百年来只在传承者手中一脉相承的独家秘技授予他的时候，将将过了十八岁生辰的少年却消失了，只留下书信一封。
　　真是措不及防。
　　于是，秦医仙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弟子。当骆逢初求上门的时候，他惊异于他过人的天分，再加上沉浸在莫名其妙地失去爱徒兼养子的忧郁当中，他想也没想骆逢初有如何的身家背景就收下了他。
　　后来秦医仙也不是没考虑过传承问题，他也同骆逢初说过自己不可能把神医谷的核心秘技教给他，可是骆逢初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学东西又快，待人接物又稳妥，秦医仙自己也喜欢他得很，也就再开不了口赶他走了。
　　可现在，传承问题就摆在眼前，秦医仙只好做了一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决断。
　　“什么？您要带芳常走？”
　　白父只想有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能治好自家小儿的腿，却并不想让自家宝贝儿子自个儿去学那医术，奈何秦医仙愣是没听出白父满腔的不情愿，仍在努力游说。
　　“可先生不是只收没有背景的弟子吗？芳常乃家中独子，日后……”
　　“不碍事。白家生意又不掺和江湖事，我这不算坏了规矩。”
　　“可……”
　　“白老闆别急，问问芳常吧。”见白父不能被说服，秦医仙急忙转战芳常。
　　“芳常啊，我在长乐城近郊那个珞南山下那个医馆你也曾去过，那儿离你家也不远，你不消怎样花时间就能往返，其实也不麻烦不是？等过了年我再带你去江南，去你骆师兄地界上，一方面我们可以找一找我师兄的踪迹，另一方面那儿的人没京里这么拘束，说不准你可以找着些孩子可以同你耍的，你这可怜见的……”
　　芳常想了想，觉得反正现下也找不着肯陪自个儿玩耍的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在这儿，干脆就随他去。
　　于是，就这样草率地，芳常成为了神医谷第三十八代传承人。

　　芳常的姐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就要一针划破那已完成大半的精致的绣面。
　　“江南？怎么那么远……”
　　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芳常与姐姐的关系一直很好。姐姐白泽兰只大他三岁，却给予了他母亲般的关怀。芳常的母亲是正室，但却去得早，只给芳常留下嫡子长孙的名分却无法保护他，因而遇着叔叔家几个堂兄弟来家中时，能尽量护着他，免他被奚落的倒只有这个姐姐。所以，相比起常年经商在外的父亲，他与姐姐的关系倒更亲密些，甚至许多心里话，他都更愿意与姐姐讲。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的时候，他也爱同姐姐商量。
　　这次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决定了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芳常竟感到有些许愧疚，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但是，自己真的不想就一辈子拖着一双带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病的腿，畏畏缩缩地躲在这长乐城内，做长乐的美梦。
　　他想，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想，去探一探那个江湖。
　　即使只是做一场年少时天真浮华的美梦，也要去亲历一次，好让多年后委顿无力，壮志消磨，再无雄心的自己能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经历。待到那时，再回忆起青春年少时打的这个盹儿，依然能够由衷地，轻松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