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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下了整整十 ...

  •   下了整整十五天的霖雨今天夜里突然海水般地退潮了。清馨的早晨,碧空里出来了被阴雨遮蔽了多日的太阳;万道金光如水一样轻柔地洒向大地,顿时袅袅的岚雾迷蒙而湿润地萦绕在墨绿的田野,茐茏的树林,蓁蓁的杂草,错落有致的房屋之间。啊,这如画的风景幸福地沉浸在美丽的大自然之中。然而,这么美好的景观却不属于那些正在罹难中的人们。站在庄子东南侧的大门前望着远方出神的李彩英,瞅着茫茫原野,心头蒙着一层灰色的阴影——这个孤独而凄哀的女人不得不忧愁地思虑,那天四小婶给的那点煤炭已经又快烧完了,眼下最当紧的事就是踩着泥泞到那挂满雨珠的树林草丛中去砍柴禾。她这么急切地去干这件事,完全是为了抓紧时机,让头顶上空的这颗突然从下了多日的雨中钻出来的太阳把那些湿漉漉的柴禾鲜亮地照一照——她被十多天来而现在已经过去了的苦雨吓怕了。“天有不测风云”嘛!她真不敢相信这无情的老天爷了。也许过上一、两天,当空这颗鲜亮的太阳又要被满天的乌云遮住了,飘泼似地水珠子再次从那深奥而突变的空中无情地掷下来……
      两梱湿柴禾一个上午就被她砍回来了。她喘着气坐在庄墙根里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石头上,用破旧的蓝头巾擦了擦腮上的汗珠……接着就细思起还有什么事儿要做。
      当她想起那间漏了多日雨水的破房房时,阴云又罩满了她的心头……
      她努力思忖着如何解决将后不能再让房房漏雨的办法。想来想去,她觉得最好是修两间新的;她现在住的这间破屋子是老祖宗不知什么年代就建下的,该扒了。丈夫活着时就说过,等在煤窑上挣俩钱就回来修新房。现在一切都成了空话,房没建起,人走了……
      她陷入在一片迷茫中。
      问题明摆着,要建造两间能让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新房子,靠一个一木难支的孤寡女人来完成,说什么都是办不到的。她的思绪中突然跳出了大儿子,可春芽子才十二岁多一点,就是她和孩子两个人也挑不起这个重担啊!
      她突然念起了死去的男人——他若活在这个世上该多好啊……
      迷惘中她的眼睛突然一亮:男人是因公而死的,为什么不去找生产队长呢?对,完全应该去找他……她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迅速从那块石头上一闪身站起来,急忙跑过去将两梱刚刚打来的湿柴禾三两下抖摊在庄前那块阳光沐浴下的平地上……
      当她迈开双腿向东边的那座庄子——生产队长盖之文的家里走去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胆怯。这是她固有的毛病,只要一往人前走她就先害怕,况且这是求人的事,她找人求情下话事先心里就有点发怵。现在,她实在不愿意向那个高高的庄子走过去,可是不走过去找他还能有啥路子走啊!求一下四小叔子扈生智替她去找一找罢,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四小叔子在她丈夫死后的这段时日里已经替她家办了不少疑难亊,这么件事再向他张口……唉,难啊。再说了,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由她自己亲自去找队长说才合适……想到这里,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朝东边的庄子走过去了。
      临近东庄子的时候,她看到那一条由南到北倾斜着的横道上还在静静地流淌着十多天来积下的雨水,她急急地踩在道上的泥水中,正准备用劲往过跨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接着,她的整个身子重重地倒了下去……她费力地挣扎着从混浊的泥水中趴起来,她抖着浸在衣服上的浊泥污水气恼地想:这害人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时害人,这会儿躺在地上了还害人……不知为什么,此时她的眼里像是条件反射似地漫出了泪水,如同这个土道上的积雨一样慢慢地流淌下来,轻轻滴在了脚下的泥水中……
      盖之文的门前立着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大槐树,李彩英托着被泥水浸湿了的衣服不紧不忙地来到了队长家的街门前,颤着身子站在了槐树下,她想极力镇静一下自己怯弱的心理。她上前推了一下土黄色的裂着许多缝儿的街门,发现门朝里扣着。她轻轻敲了几下,此时,她的心突然“咚咚咚”快速地跳动起来。她实在害怕眼前这扇门会突然开了,她走进去该怎么张口向人家说话……正在她心里产生恐惧的时候,门开了——卧在墙脚的一只大黑狗“汪汪……”地叫了几声,并恶虎般朝她猛扑过来。她吓得连连向后退去。盖之文不慌不忙地拽住栓在狗脖子上的铁绳历声吼叫:“狗儿,躺下。”大黑狗乖巧地躺在那里不出声了。
      她跟着盖之文进了北屋门。
      盖之文的老婆头顶一块花布巾,上半正一起一伏在北头炕沿上放着的黑瓷盆里埋头揉着面。那女人不屑一顾地抬头看了一下李彩英,嘴里咕哝了一句:“坐下。”就不再言语,只顾低头和她的面去了。李彩英怯怯地坐在了南边的炕沿上。她硬着头皮讷讷地开了口,声音有点微微地颤抖:“……我的屋子不能住人了……“
      “怎么不能住人?”盖之文眼睛一睁,奇怪地问。
      “漏雨了。”
      “漏雨了?你们自己去拾掇嘛,找我干啥?”
      “我找你让生产队出点劳力帮我修两间。”
      “什么?队里人手这么紧,活儿都忙不过来,哪有劳力给你去修房呢?”盖之文满脸的黑胡子颤颤地抖着,看上去像水浒传里的李魁。
      “……”
      李彩英好似被噎住了,只觉得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猛烈地震动着,嘴唇立刻像到了上甘岭上般的干燥起来。她呆讷地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话可说了,只是委屈地将噙着的眼泪默默往肚里流……
      她无奈地离开了盖之文的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在盖之文面前拿丈夫“因公”这件事来据理力争呢?她怨恨自己太软弱了。她现在才想到,其实,扒掉那个破烂房房,重新磊两间土坯屋,对一个五百多口人的生产队来说根本就不是多大的事;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盖之文之前和丈夫有嫌隙,现在他在瞅空空把自己的私愤往他的妻儿身上泄呢……
      盖之文虽说只有四十五岁,可从满是皱纹和连毛胡子的脸上看好似足足超过五十岁了。扈生任和盖之文积怨的事儿还得从一九六0年的一天说起。
      那是一个夏季里麦浪翻滚的傍晚。六岁的春芽子和十五岁的姑姑扈秀娥一起到庄子东北面的一块麦地里去采麦穗。患心脏病一直卧床的奶奶整天念叨着想吃点麦子碾轸。孝顺的儿子扈生任想到忍饥挨饿一辈子的母亲随时可能都有离开人世的危险,于是他就违心地吩咐自己幼小的儿子和妹妹扈秀娥到队上的地里揪几颗青麦穗来……就在扈秀娥采了半蓝子麦穗拉着春芽子准备回家的时候,被人们讥为“积极分子”的盖之文突然从麦田边一个没有水的很深的涝坝里蹿上来了。他一边黑着脸嘴里大减抓贼,一边向两个无助的孩子恶狼般地扑过来……
      六0年是从上到下都知晓的全国性年馑,摸青掐黄的事儿几乎人人都有,当时那样做并不意味着是在挖集体的墙脚,而纯碎是为了生存。那时候上边就有这样的说法:不论采取什么方式,都要把人们的生存维持下去……
      一直站在庄子前面瞅着的扈生任看到不远处麦田边上发生的事儿,立马就奔着跑着赶到了现场,他伸出强有力的大手撕开了正揪扯在一起的盖之文和妹妹扈秀娥。扈秀娥见前来劝架的是自己的哥哥,便呼着粗气气咻咻地指着盖之文说:“他骂人,骂我们是贼娃子!”说完便蹲在田埂上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听完妹妹的哭诉,一股恼怒的气愤“乎”地一下蹿上了扈生任的心头。他倏地转过身来,用喷着火光的眼睛愠怒地盯着吁吁喘气的盖之文,一瞬间,他突然感到面前站着的是一只恶狼。他忍不住抡起了铁锤般的拳头,劈脸就朝盖之文砸过去……
      盖之文一个趔趄身子向后一仰,重重地歪倒在麦田边上的一片草地上。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撸起袖子疯牛般蹿过去,铁钩一样的手指死死拽住了扈生任的一条粗壮的腿狠劲一扯……等扈生任愤怒地从田埂下一滩烂泥酱中趴起来时,盖之文早就吐着带血水的唾沫兎子一样扯开两条粗短的腿跑了……
      从那以后,盖之文就将扈生任一直视为了眼中钉。后来,盖之文占着自己的老婆是大队书记苛剧强的表妹而得势,当上了生产队长。尽管他掌了权,但扈生任身高体魁,在队上又乐于帮人出力,有相当一些人和他很能合得来。再说了,扈生任那沉重的两锤像蚀刻一样永远都镂在了他的心中。他内心虽然十分地憎恨扈生任,但在表面上又不得不对他敬上三分,有时还甚至得怕他三分——扈生任的威信在这个队上还是蛮高的呀!
      扈生任死后,公社的一位叫赵锋的书记亲自来到这个队上,对一家人将后的生活做了妥善的处理。按说,现在这家人的房子破了漏雨水了,队上应该抽出劳力为他们重新修建。然而,盖之文的话头里却完全没有包含这些,他说的那些话实际上就是一支箭,把李彩英这个来缠他的人快快从自己的屋里射出去……
      李彩英的心情凄哀又沉重,她慢慢走在田间小道上,不觉间又来到了那个由南到北的泥水路上,她看到那些混浊的积水还在静静地流淌着。她汲取适才的教训,将脚稳稳地踏在泥水中,一步一步缓缓地跨过了路面。
      走在阡陌的田间小道上,她边往家里走着便惆怅地想:怎么办?继续找那个难缠的盖之文,还是自己想办法修葺?正在她的心中没有一点底儿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春芽子。咳,自己立个志气嘛,往房顶上面抹一层泥不就行了?何必一次次去找那个不讲道理的人哩!回去和上点带麦草的泥巴由她自己一点一点往房顶上扔,再由春芽子把妈妈扔上来的泥巴均匀地摊开抹平,这样的话一切问题都就解决了……主张有了,办法也有了,李彩英的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眼里却仍然悄悄地蓄满了泪水,清凉的液体情不自禁地顺着她清癯的脸颊静静地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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