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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春芽子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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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子的母亲李彩英是队上的人们都知晓的贤淑女人。人长得虽算不上有多么漂亮,但看上去还是很俊俏的;一张鹅蛋形的脸黄中带白,长睫毛下一双葡萄般瞳瞳的眼睛透着秀丽的亮光;长头发在脑后盘出一个利落的抓鬏,看上去虽有点清癯,却令人感觉十分的干练。这个女人其他样样都好,唯一的弱点就是胆小口羞,不善于往人面前走;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宁肯咬着牙忍受,也不愿张口向别人求情。
丈夫在世的时候,李彩英对这一类的事情是根本不愁的,只要遇上向人张口求助的事儿,丈夫会替她出面,一手就把事儿办完了。可是现在,这个靠山倒了,丈夫的猝尔不幸,给三十一岁的她带来了多么大的创伤……
过去,不管家境多么贫寒,亲爱的丈夫始终是她心中的一轮明日。她深深地感到,丈夫是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力量和支柱。丈夫实实在在是一个恋家的好汉;至今她都无法忘记,五年前,一家人从新疆回来,丈夫不甘心让自己的家人遭受贫苦的折磨,他不顾家人的劝阻,固执地坚持到祁连山深处的煤窑里去背煤——他决心要用自己并不怎么强壮的身子骨在煤窑上挣几个可怜的钱来养活自己的家人。煤窑上每月发给他六元钱的生活补贴,他一分都舍不得花,硬是用坚韧的毅力克制自己,毫不贪恋地戒掉了那该死的吸烟嗜好,将那点微薄的收入全都交给了妻子李彩英。就是这样一个忠实而勤劳的丈夫为贫寒而充满着幸福的家庭撑起了一片生活的蓝天,给这个清贫的门庭里注入了昂扬的激情和同命运抗争的活力……孩子们不时地想念他,经常巴头小燕似地站在庄后的河岸边上,痴痴地望着向南山延伸而去的小路出神——爹就是从这条路上回家来的。李彩英看到浑身裹着泥巴的孩子们站在河岸上盼爹归来的情景,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酸楚的涟漪,有时还会为之落下几滴苦涩的眼泪。尽管这样,她仍然坚持做好丈夫的贤内助,把孩子们的生活尽量安排照管得好一些;她感到,只要丈夫撑着这个家,不管在什么样的时光中活着,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和充实感……
可是现在,那颗烛照着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太阳却永远地陨落了。她那颗曾被照亮了的心顿时变得黯淡下来。
在丈夫离她而去的起初的那些日子里,她整天失魂落魄般躺在自家铺着烂席芭的土炕上,泪水像涓涓的溪流整日在她红肿的眼里涌淌。她一下子感到这个家庭眼下好似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
夜里,她常愁楚得目不交睫。整天在门外野地里疯玩蛮耍的豆豆和石蛋才只有三岁和五岁呀,十二岁上学的春芽子还不懂事……尽管丈夫殁世后公社和大队都来人处理了——一家四口由生产队照顾,直至孩子长到十八岁;可是,向生产队要粮估计问题不大,要钱,简直是在上青天啊——队里穷,哪有钱给你哩!就是有钱,也未必能讨得上——那个和生前的丈夫有隔阂的盖之文,现在正掌握着生产队的生杀大权,容易吗?四口人的睡喝拉撒,吃穿用度,都让她这样的孤寡女人一下子担当起来,恐怕是难上加难……
精神的创伤和痛苦加上生活的压力使得她整夜大睁着两眼不能入睡,静静地听着窗外响起的一切声音……有时候听到院里被风或什么东西弄出异样的怪响,她竟惊恐地坐起身来,好似看到了丈夫的身影来到了窗前。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脑际就不由地生出了某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她多么希望丈夫会立即破门而入……可是,当她定睛仔细地瞅着窗外那方黑沉沉的天地时,竟凄楚而有趣地笑起来了——她怀疑,此刻的她是否变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疯女人了。尽管她完全明白这是自己荒唐而幼稚的幻想,,但她仍然固执地迫使自己去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接着她又感激起远房爸扈学祥和丈夫的两个徒弟来了。是扈学样把炸死在煤窑里的丈夫从那个妖魔般的黑洞里背出来的;又是两个徒弟用两根旧椽子做成的简易担架将满身血污的丈夫从深山中抬下来,入殓到等候在山下那副安放在马车上的红棺材里的。她心里十分感激这些让人永远难忘的好人……眼下有一点她始终是明智的,那就是,无论今后生活多么的艰难,她都要挣扎着活下去——她决不辜负那些好人对丈夫忠诚地付出,况且,三个可怜的小生命多么需要她啊!
最初的时日就这样被她艰难地挺过去了。她逐渐从丧夫的悲哀中挣扎出来,不曾想,一场老天爷带来的小小灾难又罩住了支离破碎的家——初夏的苦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家里仅有的一点烧饭的煤已经所剩不多了,老天爷若再这样漏下去,一家人该拿啥烧火做饭出去拾柴禾已是完全不可能,屋外到处都是水天雨地,纵是冒雨捡回些柴禾来也不顶事——被饱雨浸透的柴草说什么也不可能燃起火头来。
倾刻间,丈夫在世时她从未愁肠过的事情,突然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无情地向她压过来……正在愁肠百结的时候,又一个让人忧愁的事情发生了:在风雨中飘摇的破房烂屋,突然滴滴答答漏开了雨水,一霎间,屋子里到处都摆上了锅碗瓢盆,从屋顶上滴下来的带着泥糊糊的雨水珠子坚硬地敲在五颜六色的瓷器、铁器家计上,发出清冷而凄苦的脆响。贪玩的豆豆和石蛋立刻欢快地趴在接雨水的盆盆罐罐面前,好奇地听着被雨珠儿敲出的“叮叮噹噹”的响声,脸上身上溅满了泥糊糊的雨水。幼小的孩子啊,眼下的灾难在他们眼里并不是痛苦,而是无尽的欢乐……他们时不时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瞅着雨珠儿玩得够欢。只有春芽子和他们的妈妈布满了一脸的愁云。
屋外阴雨滂沱,像无数颗老天爷舍施给人间的金珠银玉,铺天盖地,纷纷落英,投入了水汪汪的大地。淅淅沥沥的雨声,像菩萨从容地念叨着世间沧桑的凄苦……
漏雨的小屋子里蓦然间像缺了氧似地令人窒息。铺着烂席片子的土炕上到处都滴答着湿漉漉的雨水。令人惆怅的黑夜来临了。李彩英怀里紧紧抱着熟睡了的豆豆,泥神般坐在一块还没有漏上雨水的衽席片子上。她紧紧地合上几天来一直没有合上过的眼睛,痛苦的泪水悄悄从红肿的眼睛里不断线地涌出来,清冷地洒在小豆豆的头上,脸上……艰难地熬到了半夜,十二岁的春芽子和五岁的石蛋紧紧靠在她身子两侧呢喃着呓语睡着了。她难过地睁开了眼,心疼地抚了抚孩子们的脸蛋,为春芽子和石蛋掖掖被雨水浸湿了的被子。这一夜,她的心里始终像有一盏灯一直在亮着……
又一个阴雨连绵的三天三夜被这一家孤儿寡母艰难地熬过来了。倾盆大雨依旧霫霫地下着,老天爷丝毫没有露脸的迹像。
也许亲爱的读者不会相信,接踵而来的阴雨涟涟的三天三夜里,一家四口人只吃了用铲起来的煤底子燃烧着做成的一顿饭啊!孩子们每天都喊叫着肚子饿,做母亲的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让孩子们充饥……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李彩英突然想到了墙旮旯里立着的两块木板,那是丈夫一年前弄来准备做风箱用的木板——现在这个旧社会传承下来的风箱四面漏气,已经烂得不行了。若当柴把那两块木板劈了,最多只能做两顿饭……这时,李彩英又蓦地想起,灶火的风箱旮旯里还有她前些时候塞下的几把干柴禾。她立刻下炕用那几把柴禾燃起了锅灶炒了半升麦子……
总算让孩子们能垫一垫肚子了。
涟涟的阴雨使这一家惶恐不安。
这天下午,阴雨终于停了一阵。 待到天晴时太阳快要落山的那个时候,一家人便急切地来到庄后,高高矮矮地排在粗砺的土塄子上,向遥远的西天眺望——这是乡村的人们总结的经验,雨天的落日方若露出了红霞,翌日必是晴天。可是,那一缕希望的红霞却始终没有出现,映入他们眼帘的仍然是浓厚的、黑鸦鸦的乌云……
怎么办?万一天再漏几天雨,就是劈了那木板也顶不了多大的事……
就在李彩英几乎绝望了的时刻,四小婶叶菊萍提着一竹筐乌黑的煤炭毛着腰吃力地走进了她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