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24 章 ...
-
东方脱去了黑黑的睡衣,穿起了光芒四射的红黄大氅。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火轮,腾跃着蹦出了远方的地平线。千万条火一样的射线把凌空的云翳燃烧成缤纷的彩霞,无数支花朵一样的矞霞汇集出一片灿烂的美景。大地像个从黑洞里钻出来的蟒蛇,被金光一照泛出亮丽的光芒。散乱的农家屋顶上像黑笔头一样的烟囱,疏疏密密,吐出黑色和白色的浓烟,烟气和雾气浑沌霏微,融为一体。开始时烟团像浪涛一般翻滚,后来就渐渐地扩散,变成了轻盈的蠕动,慢慢地飘过天空,萦回大地,把美丽的田园染成一片迷蒙……不知哪家的公鸡响亮地啼了一声。东头的树林旁有几只黑狗在吠叫;庄后的小河传来一阵阵流水声……
春芽子把喝完了稀饭的碗匆匆掼在炕头上,接着把睡觉前看过的《林海雪原》放在箱子里,然后顺手从柜盖上抓起心爱的弹弓走出了庄子大门……
星期天不上学,他要去找金狗。自从那次到北草滩拔芨芨认识了金狗以后,春芽子几乎是每天都到金狗家里去一趟。
人们不知,现在这两个孩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他俩达成了君子协议:金狗帮春芽子做一些他做不了的力气活儿,春芽子教金狗识字。两个孩子的处事方式极为特别:既有物质上的相互支援,又有精神上的彼此鼓励。
经过了生活煎熬和劳苦砥砺的春芽子深深体会到,一个体力劳动者,如果不用文化知识来武装自己,充其量只能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劳动工具……他很同情没念过一天书的金狗。所以,他俩约定让各自的特长在生活中、劳动中互补……
现在春芽子上金狗家就是去给他补功课教他识字的。
跳过庄子大门前的那条水沟朝东走去,刚刚穿过那片树林走到土道上就看见前几天在社员大会上立过的程友义从树林北端向他这里走过来。
“喂,芽子,上哪儿去?”程友义很远就给他客气地打招呼。
春芽子忙停住脚步惊奇地望着他——平时,程友义和他迎面走来都不多说一句话,今天却怪了,他怎么显得那么热情?
“上金狗家!”春芽子盯住十多米之外的程友义说。边说话边开始挪动脚步。刚走了没几步,程友义就很快撵到他跟前来了。他热情地抓住春芽子的袖头,说:“我正好想找你,这会碰上了。”
“找我?”春芽子眼睛一亮,惊奇地问,“找我什么事?”
“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帮什么忙?”
“帮我整一个人!”
“谁?怎么整?”春芽子立即警觉起来。
“盖之文。”
“我一个娃娃,怎么能整得过他?”
“你不是会打弹弓吗?!”
“会打弹弓怎么了?”
“对呀,你的弹弓不是打得很准吗?这狗日的那天可把我整惨了……”
春芽子一听程友义让他拿弹弓打盖之文既好奇又有些害怕,便怯生生的说:“让我拿弹弓打盖之文?我怕……”
“你怕什么?”程友义吐了口唾沫说,”你不要打他的要害部位,打一打他的手背或是脖子就行了……“
“我怕让人家抓住……”
“嘿,这个好说,瞅机会找个地方藏起来打,打完了从掩体后面快快溜走,他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他也知道是我打的!”
“你不承认他没办法,你一个小孩他能把你咋样?”
好奇心在意识中占了上风,只要是打弹弓的事,他都喜欢跃跃欲试,所以犹豫中的春芽子既没有拒绝程友义不正当的请求,又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坚决。程友义从春芽子的表情上窥到了他还在左右不定,便进一步去激励他:“唉,有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可今天咱俩遇到一块了,”说到这里程友义故意诡秘地压低了嗓音,“盖之文这家伙可不是人啊,你妈妈以前为修房子的事找过他吧,他……那次抱住你妈亲嘴哩……哈呀,这哪里像个人,简直就是狼,一只恶狼……你是你妈的儿子,难道你就不教训一下这只恶狼吗?”程友义感觉到他这番精彩的杜撰一定能把春芽子激起来的,于是得意地把目光投在不远处盖之文的房顶上滴溜溜转着扫来扫去。
春芽子还真被激起来了。这个过了十二岁的孩子虽然不懂得大人的事,但他知道盖之文在欺负他妈妈。燥火一下子从他心底里蹿上来,冲入他血液飞奔的大脑……
程友义怕春芽子还鼓不起勇气来!便进一步杜撰了一个所谓的“证据”来激将他:“就这事,好多人都在私下里嚷嚷呢!其实,这事还是盖之文的侄儿栓狗说的,他说他那天到大伯盖之文的院里去玩,正好看见……”说出这些话后程友义诡谲地笑了一下——实际上两次去找盖之文时,他的老婆都在家。栓狗只说过看见李彩英到盖之文家来过,并没有说过拥抱亲嘴的话,这些话是程友义根据栓狗的那句话延申而来的,是他瞎编的。
程友义看到春芽子比刚才更加愤怒了,嘴唇扭在一边,还用牙狠劲咬着,小眼睛里露出了愤恨的光芒。
栓狗就住在盖之文的隔壁。懂事理的明白人一想就知道,一个不懂事的六岁的孩童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多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来?这个程友义啊!为了泄自己的私愤,竟利用不懂人事的单纯少儿去替自己做事,把孩子当枪使唤……
可怜的春芽子,虽然从小家贫,但绝不容忍盖之文那样肆无忌惮地欺负他妈妈……
他来到金狗家里匆匆教金狗识了几个字以后就把金狗拉到院外。金狗听了春芽子悄悄告诉他程友义托嘱的事情后,脸上顿时气得通红,他也鼓励春芽子瞅机会狠狠教训一下那家伙。他还表示乐于为他当帮手呢!
怎么个打法?
想到这些细节,两个孩子都怔住了,他们翻起了小眼睛,愣愣地瞅着院外窎远的蓝天,望着蓝天上渐渐远去的白云……要打得准,还要打得隐蔽,打完还能利索地逃走,距离还不能远,远了就打不中目标了……唉,这个“任务”真比在战场上拿下一个高地还难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春芽子突然将仰望着蓝天的眼神收回来,并且高兴地悄悄对金狗说:“咦,盖之文不是每天都到场上去翻晒玉米棒子吗……”
两个孩子咬着耳朵,神秘地耳语了一阵子,他们边说边“咯咯咯”地笑起来。
吃过午饭,盖之文果然到场上来了,他和几个老爷爷翻腾着场上的玉米棒。
场东头连着一块玉米地。这些玉米应该是早就掰掉的,盖之文说是准备留籽种的,让它们多长几天,等籽粒更加饱满了再掰……玉米地东头南北横着一条深深的弯弯曲曲的干水沟,东北角不远的沟沿上长着一朴棱浓密的柳树枝子,还有其它高高的杂草;草木枝叶毵毵,将春芽子严严实实藏在了里面。这时,金狗正提着篮子走在北边两块地头以外的小道上。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春芽子拨开柳枝条,从枝叶缝隙中看到两个小孩一个叫昌盛,一个叫来福。
春芽子躲在树荫中惊奇地吐了一下舌头,三个孩子追着跑着不一会就来到了玉米地旁。金狗胳膊上挂着篮子站在地埂上对两个小家伙大声叫喊:“咱们玩捉迷藏,我来藏,你们两个找!”说完金狗“嚓”地一声溜进了玉米地……昌盛和来福也跟着跑进了玉米地。顿时,地里的玉米杆随着孩子的乱跑乱蹿发出“刺啦啦”的声音,同时纷乱地摇晃起来……
盖之文听到场东边的玉米叶“嚓嚓嚓”地响,发现是几个孩子在玉米地里喊着叫着乱跑,立刻气得放下手里的活儿疯了般朝这里撵过来。
春芽子立即嘬起嘴响亮地嘘了一声,接着又嘘了一声……跑在玉米地里的金狗听到响声后马上就拎着盛着半筐青草的篮子跑出来,他站在东北头的地埂上,昌盛和来福也跟着跑出来站在这里。
盖之文喘着粗气嘴里骂:“狗日的小驴娃,你们在地里乱跑啥哩!”边骂边跑到金狗跟前来。金狗把篮子故意挪到东边,盖之文随之面向东南方在金狗的篮子里翻上翻下。他的手背不停地乱动着。看来这个目标无法瞄中。瞄脖子!盖之文是个肥头大耳的短脖子,瞄中也很困难。这时候他突然从柳枝儿缝隙中看到盖之文的大耳朵正好面对着他——他没有多想,当机立断就长长地拉开了弹弓。此刻,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杨子荣上山打东北虎的壮观场面……
“噌”地一下,那块圆圆的石子儿风驰电掣般地飞了出去。只听盖之文“哎哟”一声捂住耳朵蹲在了田埂上。
金狗和那两个小孩趁机撒开小腿跑了,春芽子早就跳进树荫后边的沟里,猫着腰七拐八弯地跑得无影无踪。
盖之文捂住耳朵狼狈地从田埂上站起身来,他心里很清楚这颗石子儿是谁打过来的。他跑过去在那一朴棱柳枝前看了半天,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狗崽子,你等着!”然后沮丧地朝场上“噔噔噔”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