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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1 7章 毛浑和红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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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浑和红娃把程生福送进了公社的大门。公社大院很宽畅,东南北三方各立着一排土木结构的平房,西边立着两间旧土坯房,门上挂着一块白色的旧门帘;屋顶上竖着一根高高的黑头烟囱,冒着一丝微微的黑烟。他俩明白那是给公社干部们做饭的伙房。那哪一间是武装部长张友松的房房呢?毛浑和红娃正东张西望地瞅着,突然,从北边大门旁的一间房里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哎,你们是干什么的?”
三个人都猛然转过身来,朝那个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原来是一个穿绿裤红袄、脑后扎两条短刷刷的姑娘正站在窗前张望着他们。
“我们找人。”毛浑对着姑娘微微笑了一下说。
“找谁?”姑娘心里暗忖:这伙人大概是来告状的吧?
“我们找武装部长张友松。”红娃扯开嗓门说。
“噢,跟我来吧。”说完,姑娘穿蓝布鞋的脚踩在院里砂石混凝的过道上朝南走过去了。三个人也急忙跟在她身后往南走去。
南边最东头的一间房门被姑娘叩响了。门很快打开了,门缝里探出一张中年男子红润的脸:“什么事?”未等姑娘回答,毛浑先说话了:“队上派我们来找你,程生福说他杀了两个八路军。”
“哦,听说了……进来吧。”
张友松把来人让进了自己的屋子,然后,扭过头问姑娘:“给各大队的文件都发了吗?”
“发了。”姑娘搓着手指头回答。
“你等一会挂个电话,把程生福杀八路军的事给县武装部报告一下。”刚才,苛剧强已经把程生福杀八路军的事给他作过汇报了。他走出门给姑娘交代了一番。
“好的。”姑娘顺着院里的土道朝北边走了,宽大的裤脚一摆一摆的,像一面小小的绿色旗帜。
张友松进屋来严肃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什么时候的事?”武装部长张友松用右手的大拇指把绿色的旧军帽往上顶了顶,指着对面一张木制旧椅子示意程生福坐下说话。
毛浑和红娃顺势坐在了挨墙根的灰色旧沙发上。
“一九四二年的事。”程生福抹了一把潮糊糊的脸颊回答部长的问话。
“什么地方?”
“我……忘了。”
“你一个人干的吗?”
“是我一个人……”
“杀了几个?”
“两个……”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张友松板起了面孔严厉地吼了一声。
“我……想讨几个饭钱……”说这话时,程生福几乎有点恐惧,两条腿有点微微的颤抖,脸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们国民党的部队不是有军饷吗?”
“回家的路上花光了,正好碰上八路军……”
“回家?你不是在当兵吗?”
“我……当了个逃兵。”
“你拿什么杀的人?”
“我……我……”程生福张大嘴巴支支唔唔说不清楚,“我……哦,年代远了,我这记性差……实在忘了,说不清……”
“杀人的事,你怎么能说不清呢?”张友松惊讶地把桌子狠狠拍了一把。“啪”地一声,把屋子里的其余三个人吓了一跳。
“你们就毙了我吧,我这辈子已经受够了,我实在不想活了,你们再不要这样折磨我了……我杀了八路军,该挨惩罚了,这是天经地义的,我求求你们快些执行吧……”说着说着,程生福呜呜地大声哭起来了。
“你得把事情说清楚,你杀八路军时有没有人看见?”张友松板着脸孔继续盘问。
“没有,就我一个人……”程生福哽咽着说。
“你杀八路军时他们在干什么?”
“在路上走着……”
“什么样的路?”
“乡村土路。”
“八路军带着武器吗?”
“这个……我记不清了。”
“他们没有反抗吗?”
“他们……这个……我,我……”程生福支支唔唔说不上来。
“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忘得一干二净吧?”
“我……说不清了……”
盘问似乎走到了僵局。
40多岁的张友松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从“红小鬼”一路走来,一九四二年他在延安,正是一名八路军战士,他觉得程生福交代的问题有颇多的疑点。
第一,作案工具说不清楚。问拿什么东西杀的人,他说忘了。这怎么可能呢?第二,两个八路军带没带武器,他也忘了,问到关键处他就说不上了。第三,一个人杀了两个人,问到八路军反抗了没有,他也说不上,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况且说不出杀人的细节和过程。第四,在乡村土道上杀人竟然没有目击者。看来,这个案件当下还不能成立。可是,程生福老汉为什么要说自己杀了两个八路军呢?从他的情绪和愿望看好像是铁了心想死的,可为什么又把关键性的作案情节隐瞒不说呢?是他有意隐瞒还是根本就没这回事?程生福老汉口口声声说自己受够了,快快了结了他吧。难道这里面另有什么隐情?若他真杀了人,毫无疑问,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如果说老汉说的是假话,真的为这事掉了脑袋,岂不是冤枉了他?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张友松的神经呈高度紧绷的状态。经过极短时间的思虑,最终肯定:程生福老汉说的不是真话。他当机立断决定和老汉单独谈一次话,希望从这里面找到新的突破口。于是他对毛浑和红娃说:“你们两个先出去一下。”
毛浑和红娃应声走出了武装部长的门。张友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维,决定以温和的方式让程生福放松一下,争取让他自然地说出自己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情。
他先泡了一杯热茶递在程生福手中,然后很和蔼地说:“老程啊,我感到你说的都是假话,你要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儿就是我说的这样,张部长,你们就快些把我了结了吧!”程生福呷了一口茶水长吁一口气。
“我总觉得你心里头还有什么压着的话没有说出来。你如果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让我们怎么来了结你呢?”
“我……”程生福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低下头搓起了自己粗糙而污浊的手指。
事情有了很大的转机。
看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老汉心里确实有隐情。
“你要把实话告诉我,人命关天的事,不能草草地了结了你;但你也不能就这样来草草地应付我们吧!”
“唉,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快让我死了吧,一口气断了,一切就都没了,‘国民党的兵杀了八路军’这个罪恶也就都没了……没了……”
“老程啊,你怎么就这么顽固呢?你傻啊!你以为我们共产党的政府就糊涂到这等地步了?你说你杀了人,我们就凭你模模糊糊的口供,马马虎虎地让你去死呀!”张友松激愤地坐正了身子,将灼灼的目光喷到程生福的脸上。
看到程生福还不打算把实话说出来的样子张友松决定直击他的软肋。他板起面孔严厉地说:“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把实话说出来,那就让群众来说话吧,继续开你的会,直到你说实话为止!”
程生福一听,部长还要让开他的会,立即毛骨悚然地站起身来:“张部长,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受够了,你就让我快快蹬腿儿死了吧!”
“你说的那个子儿是打敌人,打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的,是你想挨就挨的吗?老程啊,你再不能犯糊涂了。快快把实话讲出来,那样对你是有好处的。”
现在,程生福的心里也很矛盾,说实话吧,自己就干干脆脆死不了了;说假话吧,自己又说不清楚,还得再立到社员大会上去。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把实话告诉张部长——
说什么他也没有想到,当了一回国民党的兵,竟在今天给自己招来了这么大的灾祸。说实话,这件事在他心里不由分说地就怨上了早已故去的偏心的父亲。
父亲程富贵是一八七九年清朝光绪年间出生的。三八年国民党在乡下抓壮丁,他们家本被抓走的是他哥哥程生义;可是,59岁偏心的父亲硬是遵循老大不远游的古训,让保长带来的一拨人把他抓走当了壮丁……现在这把由历史问题燃起的大火却烧到了他的头上。那天的社员大会残酷的简直让他吃不消了。两只胳膊被扭到了几乎向后再也别不动的位置。前胸后背还要承受拳头的打击……剧烈的疼痛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凶猛地捅在了他的心上。他几次感到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浑身的血液如万马奔腾,苍老的躯体好似丢在了炽热的炉火中,急速地溶化着,生命仿佛在悄悄地消失。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世界他几乎感到一刻也活不下去了。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统辖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立刻想到了用某种方式快快了断自己的一生。他想到了死……对,死……一时间,死的念头像阴魂一样浓浓地罩住了他。刚开始,他想到的是上吊,转念一想,那样太不雅了,那伸出嘴外的长长的舌头岂不把活着的人都吓坏了;那么就去抹脖子吧。可是,那血腥的惨状实在令活人们恐怖和恶心。既然死了,也要死个干净利落,少给后人们制造点麻烦……于是,一个奇特的邪念突然冒出了他的脑海:对了,挨那个子儿来得痛快,那玩意儿“啪”地一下,不知不觉……在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场面里,他决绝地编造了一个自以为能尽快结束生命的谎话。谁知,这个自作聪明的做法反而弄巧成拙,招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张部长说还要让他立在会场上去呢!若是这样的话,他不知还得要再遭受多少个难以忍受的痛苦?59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大的能耐去承受如此残酷的打击呢?一刹间,他原先设计的那个以为能没有痛苦的快速死亡,突然变成了让他厌恶的魔鬼。唉,他为什么要用那样荒诞的方式来不明不白地去匆匆送死呢?快快推翻那个他信口开河编造的谎言吧!在一级政府的官员张部长面前实话实说,也许还能挽救了自己……
程生福把自己真实的一面终于毫不顾忌地呈现给了张部长。
“你说的都是真话?”张友松好似有点半信半疑,他惊讶地、郑重地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地又问了程生福一句。作为政府官员,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部长,你是公社领导人,我说话要对你们负责,这会儿,我对你说的全是真话。”程生福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老脸。他把真话说出口以后,这一阵心里倒感觉畅快了许多,脚像是从半空里悬下来一下子就踩到了大地上那样踏实。
张友松出了门,找回了在街上游荡的毛浑和红娃,给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
“程生福你们先暂时领回去,给你们队长说一下,以后召开社员大会,要遵照章法办事,再不要这样乱整了。”张友松用手指一指程生福,“他说杀了两个八路军,纯属子虚乌有,简直是天方夜谭啊。都是被你们闹得受不了了,他才想尽快地去死,所以编造了这么个自以为能免受痛苦的谎言。再不允许你们那里出现这样的荒唐事了。当然,这件事我还要向上级汇报,和公社的几位领导商议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三个人走出了公社的大门,摇摇晃晃移动在大街上。这时,红娃看到了街南面不远处立着的小学。他以前在这个学校读过书,刚上到二年级他就厌学了。后来,他辍了学,跟着大人们在地里干活;现在,他好似又回到了以前读书的情景:那古色古香的大门里潮水般涌出了许多排着队正在放学回家的同学们,胸前的红领巾像一束束鲜艳的火炬,显眼地飘着……飘着……美好的幻景终于退去了。那个古色古香的大门楼永远地消失了,变成了红砖灰瓦的新式门楼。那扇大门里哪里有什么潮水般涌出的学生?……喔,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才会这么安安静静的……他由学校又联想到了扈家庄在这个小学读书的两个小孩,:春芽子,闰宝。可惜现在只有春芽子一个人上学放学孤伶伶地在这个路上走了。另一个小孩闰宝被学校开除出家走了以后,再没听到音讯……现在,他们几个来到了街旁那个朝乡村延伸而去的北岔路口,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往家里走。
五里多的小路终于被他们走完了。毛浑和红娃领上程生福朝东北方盖之文的庄子里走了。在饲养场的南边向北走着一个小孩,他是春芽子。今天是星期天,他想好了,他要找给队里放牧的季生元爷爷去。他要让季生元爷爷下个星期天给他挑一条温顺乖巧的驴,骑着驴和爷爷一起到北边的大草滩去拔芨芨;争取多打几个草芭子换俩钱供家里用。豆豆的眼睛三、五天就得换药,需要钱啊!
他和季生元爷爷商量好了下星期拔芨芨的事回到自己的院里时,突然听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请你不要再来了,我不考虑这件事。”
春芽子听出这是妈妈的声音。他立刻悄悄地走过去躲在门外静静地听起来。
“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我等待你的决定。”
“我已经给你说清楚了,我不找男人,你就不要等了。”
“好吧。那你在,我走了。”
屋子里发出“囊囊囊”的脚步走动声。春芽子赶忙迈开小腿往门里走。啊,他站在门口愣住了——他和那个外地口音的男子几乎撞个满怀。
“噢,你记得我吗?咱们见过面。”外地口音的男人愣了片刻后马上就认出了春芽子。
“那次我拿着死雀儿从你和程友明身旁走过去的。”春芽子也认出了他。
“还有,你拿弹弓打了一个小孩的耳朵。”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春芽子惊奇地睁了睁眼睛。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好了,我走了。”
春芽子略有所思地一直看着那高挑的背影拐出了院里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