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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春芽子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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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子来到这荒野滩上拔芨芨已经快一个月了。
刚来到这里特别是住到用麦草垛起的草房房里,满滩满洼找不到水没法做饭喝不到水时,心里确实悲伤难过了一阵子――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孤身一人来到这么个陌生的荒野之地,难免要产生一种局外人所难以理解体会和感受得到的悲凉情绪。夜晚只身一人睡在麦草垒成的地铺上,只有难耐的孤独忠实地陪伴着他。有月光时,枕边的那本书是他最好的朋友,虔诚地伴着他度过前半夜;如若天上的月亮回了家或是被浓重的乌云围困,那就只有漫长的黑夜陪着他做伴了。有时睡到半夜本来就还没有睡踏实的他突然被草房子外面的什么响声一下子惊醒;每到这时,他就清楚地看到深沉的黑夜像坚强勇敢的卫兵正紧紧地守护着他。夜黑里有时候被尿憋醒想起夜,可实在没有胆量走出被魔鬼般的黑暗重重包围的小草房,只好坚忍着肚腹难受的憋胀孤苦地等到天明……只有等到白天,那亮晃晃的光明才可稍稍驱走一点他心中的孤寂和黑暗。每到此时他就会立刻感到这无边无际的荒漠、翠绿青青的小草像无数个致爱的亲人一样抚爱、拥抱和宽慰着弱小的他……除此之外除了孤苦仍是孤苦,除了寂寞还是寂寞。他感到艰辛劳作在这块土地上的农人们是那样的陌生,和他有着巨大的隔膜感。让春芽子感到欣慰的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和这里的农人们渐渐地混熟悉了,初来乍到的那种奇特的陌生感和孤独的困惑逐渐从他的心中消失了……
来到这里的头一天是最难的时刻。从挖炉灶到寻水,想起来真像是一道一道难以跨越的坎。这个年幼的少年在越过那一道道坎的过程中那些初期陌生继而渐进熟稔的面孔便在他的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来到这里不久的一天,天快黑了的时候,春芽子躺在地铺上闭起眼睛想着天空,想着大地,想着人世间的各种杂事儿;当他想到妈妈,弟弟,四爸四婶和队上的所有人时,眼里禁不住像溪流一样涌动起来。
在他感到莫名地悲凄时忽听草房外面响起隐隐的脚步声,春芽子立即坐起身警觉起来。不大一会一个人影闪到了他的草房门前。春芽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人影就发出了声音:“给,这一盆水你明天早上用。”原来是那个穿绿色布衫第一天就端着盆子给他送水来的那个姑娘。
这几天都是春芽子拿锅或是盆子去找他们讨水的,今晚这姑娘怎么主动把水给他送过来了?正在纳闷,只听姑娘又开口说话了:“我发现你跟我们要水时有点难为情,所以我把水给你送过来了。从今天起我天天给你送水来。”
“哎――不不,还是我去你那儿吧,不好意思再劳驾你了!”春芽子一边惊讶地给姑娘让坐一边说着客气话。
“没事没事的,不用客气,你一个人在这不觉得寂寞吗?我过来给你送送水还能陪你说说话儿……”黑暗里,姑娘边说着话边坐在地铺的另一头。
虽然跟姑娘讨要过几次水基本上互相都认识了,但现在姑娘黑天半夜独身一人来到他房间跟他说话的时侯,他立刻感到十分地不自在。从童年刚刚走进少年的他心中好似隐隐地生出了一种奇怪地、难以言状的滋味!胸腔里仿佛钻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天黑了,你……不睡觉?”春芽子有点木然地说。
“还早哩,睡不着。我过来是想和你拉拉家常――有个问题我始终不解,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受这份洋罪呢?你没有家吗?”黑暗中看不到姑娘说话时的任何表情。
“唉,你要问我这话,我真不知怎么回答你呀!一句两句给你说不清……”春芽子简要地把自己目前的家庭境况对姑娘叙说了一遍。
姑娘对春芽子深表同情。她的情绪好似有点波动。她叹了一声激动地说:“真不知道你也是泡在苦水里的人啊!”
“这么说你和我一样都在苦水里泡着呢!”春芽子敏感地说。
“怎么说呢?说实话我的家境比你好不到哪儿去呀,”姑娘说,“所以,我对受苦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感……”姑娘轻声慢语地说起了她的家境――
原来她也是个失去了父亲的苦孩子.
她叫银香,今年刚满十五岁。十年前,她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身亡……不久母亲就带着她和不满八岁的弟弟改嫁到现在的这个地方来了。
继父在之前从未娶过女人,一直打光棍到三十五岁。当他在生活上正处于绝望的时刻,有人为他穿针引线把银香的妈介绍给了他……
继父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由于他是从单身汉的苦日子中走过来的,所以他娶了老婆之后深深地感受到了有家的幸福。他非常珍惜现在拥有了家的荣幸生活。家里的经济大权他基本全都交由银香的妈掌管,队上的或是家里的苦活累活重活大都是继父劳苦操磨。在银香七岁的那年,继父说什么都要送她去上学……后来因家庭缺劳力,银香读完了三年级以后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上学了――她说继父和妈妈苦,她不读书是想多干点家务,让继父和妈妈多挣工分来养活家呀!
就这样她辍学了,从此后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一桩桩一件件的家庭苦累史直说得银香满眼的清泪,带出颤颤的嗓音。
说到银香的继父,春芽子突然想起那天教他在地埂上挖炉灶的眉心里长黑志的老人,便说:“你继父是个老实人,是好人;你们这里的那个第一天把我领到你房里去舀水的老人也是个善良的好人啊!”
“是啊!你说得没错。”银香说,“那老头叫梁博山,人不坏。其实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坏。另外的两个老头一个叫梁得水,一个叫康富生;梁得水人本不赖,就是有点狭隘自私;康富生是地主分子,他不敢乱说乱动,一直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劳动监督;不过那家伙你别看他不吭不哈不多说话,肚里可是有古董的人。其他人也都不错。”
“那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凶,是不是捣蛋鬼?”春芽子问。
“那是个省城来的知识青年,自从来到我们队他就积极接受着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后来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这个荒滩上来了……”
“那个和你开玩笑说抽烟的小伙怎么样?”
“那是个二刁蛋,说话无遮无栏,行为举止有时侯不雅,但人没有什么坏心眼。”银香和春芽子越聊越开心,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警戒心和陌生感,像一对亲姐弟一样。
“你们吃的水是从哪儿弄来的?”直到今天春芽子才第一次问到水是从哪弄的。这些天由于陌生他未敢问过这件事。
“用毛驴车拉来的。我们队上有个水坝,全大队的人都在那里拉水,所有的人吃水用水以及牲畜的饮水都靠它,从水坝到这里有五、六里路。”银香有点激动地说。
“拿什么装水呢?”春芽子不解地问。
“你没看到我门前架子车上的那个大水桶吗?这里的人吃水用水全都靠它。”银香扑棱了一下脑后的短辩子说。
“唉!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好意思再跟你们要水了!”
“好吧,你不好意思我就给你送过来嘛!”银香边说着话边起身走到门前抬头看看天:“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
银香走了。
黑洞洞的小草屋里顿时显出一片空旷的寂廖。枕头边上的书和弹弓像亲密的战友静静地陪着他。他沉寂的心感到一阵一阵地难受。慢慢地摸着黑暗拉开被子轻轻盖住了自己躺在铺上的身体……
当他闭上眼晴努力控制自己波浪起伏般的情绪想尽快入眠时,小草房外面突然传来了响声。春芽子立刻惊得坐起身来,他脑海里正想象着草房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时,一梱麦草“唰”地一下堵住了门口,接着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记着,每天晚上都拿麦草把门堵上,这地方有野兽呢!”原来拿麦草堵上门的是银香!
孤独忧伤寂寞感动温情像一瓶酸甜苦辣咸的酱液一下子全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终于感到这片洪荒般的土地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