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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摸黑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东方才吐出一丝亮色。趁这一点光亮春芽子依稀发現前方一华里左右的荒漠上横着一道长龙一样黑乎乎的土墙,优美的曲线被泛着亮光的天际映衬得十分清晰。他极力睁大眼睛仔细瞅着前方,终于看清土墙中间被锋刀一样的马路戳开了一道陈旧的豁口。往前走过一段之后天空更加泛亮,道路两边的土墙清晰地纵起在他的眼前。现在他完全看清了,那不是一般的土墙,而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用智慧和血汗雕塑出来的万里长城……城墙脚下拥满了枯草。清晨的鸟儿早已蹦扑在堞墙头上开始欢快地唱歌了。清脆地鸟鸣吵醒了热恋依偎的花草,惊醒了沉睡的大地,喊醒了寂静而清冷的荒漠四夜,划破了凄清的夜空……墙体被不知多少年的风刀雨剑砍剁成斑斑驳驳,剥蚀成残壁断垣。放眼望去,由东到西的城墙被历史的烽火灼烧成断断续续的疼痛,极像一具从远古走来网满伤巴的户骸……春芽子快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来到了被马路捅开的豁口处。高高的城墙令人感慨万千,好似一个绝远的故事突然来到了他的面前。清风徐徐吹来,轻柔地抚过城头,溅起惺忪而沉重地呼噜;高大的豁口似乎发出痛苦地呻吟,宛若被大刀捅破的伤口,涌流出千年的污迹,淌溢着远古的血水,演义幻化成一张耋髦老人掉了牙齿般的大嘴。春芽子突然想到老师曾给他们讲过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哦,这个豁口莫不是当年被孟姜女哭倒的那一截永久的伤痕……天真的孩子哪里知道这并不是孟姜女哭倒的,而是被当今的人们为了修通这条路而拿镢头刨挖开的……
      离开长城往下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只感觉周围竟是茫茫无边的荒野。马路东边一公里远的丘岭旁隐没着几排白色的平房,隐隐约约像一片孤伶伶的坟茔。一辆长长的火车缓缓地开过来纹丝不动地停在那片坟茔中间。春芽子判断那是个小小的火车站。看来附近应该有人家。往前走了不远下了一个缓缓的斜坡后,远远的地方果真出现了房屋的影子,房屋附近好似有几粒人和牛移动的黑影。漫坡遍野都是一片一洼的芨芨草,清风掠过,淡黄的,青绿的枝叶穗尾像群羊一般轻轻地抖擞晃动。这些景物告诉他,前方大概就是他将要劳动和生活的地方了。
      走了不过一里路,两间破旧的房屋就露在了他面前。房屋的东头拥着一伙男女不知在干什么,南边有一片堆满柴草的打麦场。房屋周围是满坡满洼黄绿青相间的庄稼地,黄绿色的麦穗全都齐刷刷伸出了长长的脖颈,麦芒像黄白色的山羊胡子高高杵在麦穗顶端;微风吹来,麦浪像水波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翻滚,展现出大片美妙的动画图景。青翠的玉米挺起高峻的枝杆,葱绿的叶片勃放着青春的光彩,清风拂来,嫩绿的枝叶人手似地相互轻轻触摸碰撞,抚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只可惜周围的这一切,优美的绿色,欢乐而辛劳的人们,瞪着眼在地里卖力耕作的黄牛和白马,七沟八梁的黄沙土地春芽子统统都感到陌生……
      眼下最当紧的是如何寻找住处和吃处……
      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使春芽子顿生一种胆怯之情。怎样开口向这伙人说话寻找个住处呢?可是眼下的形势不容他乐观。今天无论怎样都得找他们帮忙借他们的屋子住一些日子,否则,天晚了上哪儿去睡觉呢?春芽子一边楚地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儿一边怯生生地朝那伙人走过去。
      这里有两位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姑娘,三个年龄大点的老头,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和中年汉子。几个人都在田埂下面叽叽喳喳哼哼哈哈地刨挖着什么。
      向谁开口,说什么呢?春芽子边往前走边暗自揣摩。
      在他正犯着愁的时候,那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朝春芽子看过来。
      “干什么的?”有一个戴黄色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愣愣地看着朝他们走过来的春芽子问。
      “来你们这儿干点事。”春芽子硬着头皮回答。
      “你要干什么事?”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煞有介事地柱着锨把问。
      “住在你们这儿拔芨芨。”春芽子心里有点紧张地说。
      “拔芨芨?你住哪儿吃又在哪儿?”还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在问。
      “这个……”春芽子心里十分茫然。突兀的问题实在让他有点一下子张不了口。他突然想起继父昨天晚上教给他的办法,眼前豁然一亮。他立即从兜里掏出一盒继父给他的双羊烟给这几个人让起烟来。他先给三个老人让烟,接下来是中年人和青年人,当挨到两位姑娘的时侯春芽子只看了她们一瞬间,就慢慢把抽出来的烟塞进了烟盒。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小伙吐出一口烟雾大声喊叫起来:“两位姑娘抽烟啊!”
      “找死……”一位穿绿布衫子的姑娘指着说调皮话的小伙红着脸说。两位姑娘都梳着长辫子,大约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见小伙子戏弄她们,便从地上捡起一粒土坷垃朝小伙子狠劲甩过去。
      小伙子一闪身躲开了……
      继父教给的办法还真灵,一支烟抽过后各个脸面都比先前温和了许多。有一个眉心里长着黑痣的老人和霭地和他说起话来:“你家住在哪儿,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是来看妈妈的,到这儿拔点芨芨打草芭子卖几个钱准备回家。”春芽子说话比刚才顺畅多了。但他并没有对这些人说出他拿弹弓打人的实情。
      “欧,你还有这两下?可以,可以啊,”老人用更加亲和的目光看着他。
      其余人挖了一阵都到屋子里歇息去了,这里只剩眉心长黑痣的老者一个人。现在看来在这伙人当中春芽子只有和这位老人能把话扯到一块,于是他就下决心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似地抓住了这位老人。
      “请大爸给我帮个忙,”(这里的人把叔叔叫大爸,这个信息是继父告诉他的)“让我在你们的屋子里住一段时间好吗?”春芽子怀着发怵的心理试探性地问这位老人。
      老人吐了一口烟雾就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这个我没办法答应你,那两间屋子我们一二十个人挤都挤不过来呢!有一间小点的屋子倒是松活,只住两个人……”
      “那就让我住小屋子!”没等老者把话说完,春芽子就急切地抢过了话头。
      “可……那是两个姑娘住的屋子,你能住吗?”老人惊讶地抬起头笑眯眯地盯住春芽子说。
      “那怎么办呢?若没个住处我就只能背起行头回家了!可……没有钱我怎么回家呀!”春芽子发愁地环视着四周,幻想着面前立刻出现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子……愁绪像一张大网紧紧裹住了春芽子的心。就在他软弱无助的关键时刻,老人突然睁开眼像是给自己办成了一件大喜事,他几乎是呼叫起来:“有办法了,你把我们场上的那些梱起来的麦草搬过来在这块平地上垛个小房房,这样你就有个住处了……”
      听老人这一说,春芽子心里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总算有个着落了。他立即就到不远的场上往过搬麦草……先是方方正正垛起一圈,然后在上面加一圈,最上面再垛一圈……一人高的小草房就这样垛起来了。房顶拿什么做呢?不然睡到这样一个草圈圈里晚上都能看到月亮和星星……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老人从他们的房后面拿来了几根柳木棍帮他担在草圈上面,在木棍上面又密密匝匝垛了两层麦草。老人说这样天阴下雨就不害怕漏雨了。
      费了好大劲儿住的窝窼总算做好了。那么到哪儿去做饭吃呢?顺着眼前这道土埂瞅过去,春芽子看到土埂的另一端有一片好似被火烧过的黑糊糊的痕迹。他顺着土埂朝那片黑色走过去,原来是这伙人在土埂上挖掘的和行军灶一样的野外炉灶。难道他们就在这里做饭吃吗?问问老人,果然。嘿呵,那就照他们的样子在这土埂上挖一个炉灶吧!
      拿什么挖呀……拿手试一试……不行,土太硬,挖了没几下就感到指尖生疼。举起双手看,指甲缝里挤满了黄刺刺的沙土……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是那位老人拿着一把铁锹来到了他面前。
      在挖炉灶的过程中,那位老人始终站在他身旁指导着他的每一步操作。看来这是一位善良有爱心的老人。春芽子感动得眼里涌满了泪花花。
      炉灶挖好了。春芽子打开行李卷拿出了锅碗瓢盆和一小袋面粉。他抓起铁锅的两耳把锅安放在灶口上,铁锅和土灶口相吻正好合适,从炉门里望去,U形的锅底刚好悬在灶腔的半空。高兴之余,又一个眼下急需解决的难题像汹涌的浪涛猛然冲入他的脑海――做饭要用水,这戈壁滩上哪里去找水呢?唉,还得求这伙人帮忙!
      那个老人指点他挖好了炉灶就匆匆回屋去了。
      现在他得蹬门去向那伙人讨教。唉,怎么再好意思张口向人家要水呢?来到这个荒野之地生活本来就有一大堆难题,可继父说你到那里要见机行事,遇到什么困唯就想一想自己是出门人,出门人就得低头做事,夹尾巴做人……眼下的事情看来还真是这样,非得找他们帮忙解决呀!一盒双羊烟刚才让了两圈已经给那些人让完了,这会再拿什么给他们让烟呢?算了,没烟就不给他们了,找刚刚指点他挖炉灶的那个老人去。他相信世上没有办不了的事……
      春芽子忐忑不安地顺着地埂边上的土道来到了北边的那一间房门前。门半开着,房里的人都在拥拥挤挤的地铺上躺着,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春芽子把头伸进门里,他感到心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目光怯生生地在屋子里环视。
      “还有什么事吗?”
      问话声是从屋子的角落里传来的。春芽子敏感地听出这就是那个老人有点耳熟的声音。他迅速把目光移到屋子的一角,见那老人已从地铺上站起来正朝门口走。
      春芽子发怵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看着老人黑红的面庞说:“大爸……上哪儿打水呀,我一个上午没吃饭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
      “水……”老人惊讶地说,“这里都是荒漠,哪有水啊!”
      “你们吃饭在哪儿弄水呀?”春芽子斗胆问老人。
      “我们?”老人像是反问又像是自语,“哦,你跟我来一下。”
      春芽子跟老人来到了南边的一间小屋门前,举起树皮般粗糙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缝里探出一张刚才春芽子见过的姑娘的脸:“什么事?”姑娘奇怪地盯住老人问。
      “把那缸里的水给这孩子舀上点。”老人说完就回头朝北边的屋子走了。
      “进来吧。”姑娘朝站在门外的春芽子腼腆地笑一笑说。
      屋子不大。两个姑娘各打一个用麦草垒成的地铺。墙角里放着一口用圆木盖盖住的黑色大瓷缸,瓷缸旁边支着一块木板,上面放着琳琅满目的锅碗瓢盘刀和芹菜萝卜……春芽子暗忖:这就是他们的灶房。可是房里没发现有炉灶。哦,春芽子明白了,他们做饭也在田埂上的那个黑乎乎的露天野外灶上……
      两个姑娘都动起来了,一个从木板上拿起一只白色的搪瓷盆,另一个走到了水缸前掀开木盖舀了一瓢水倒进伸过来的白盆里……端水盆的就是刚才说“找死……”的那位姑娘,他端起水盆走到了门外,并朝跟在她身后的春芽子喊叫着说:“走,我给你送过去。”
      “不麻烦你了,我端走就行。”春芽子赶忙跟在姑娘身后叫喊。
      能给一盆水就够让人感激了,哪还好意思再让人家送过去呢?
      “没事的,我送过去你把盆子给我滕了,顺便就把它带回来了。”姑娘自然而下意识地说。
      姑娘把水端到春芽子用麦草垛成的小房里,她一进毛草乱奓的门就四处张望:简陋的地铺,破旧的枕头边放一本书,铺中央放一把弹弓,地上的角落里摆着锅碗瓷盆勺子和筷子。姑娘一边皱着眉撇开嘴往铁锅里倒水一边咕哝着说:“你晚上就睡这里吗?”
      “是啊!”春芽子回答。
      “哦……晚上睡觉时拿麦草把门堵上。”说完姑娘就拿着空盆子走了。
      不知怎么春芽子忽然感到一阵心寒。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么一个荒野之地生活呢?他不由地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家,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石蛋,想起了四爸四婶,想起了金狗,想起了队上的人们……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圈里喷出来。他含着眼泪从面袋里挖了小半碗面粉,准备做点拌面荡充饥――盆里盛着水,无法和面,他只能做拌面汤了。他把锅里的一点水搭在炉灶上,于是到周围的沙土地上捡回些干柴棒塞进了灶口,划着火柴点燃了。柴火像红红的飘带在炉堂里兴奋地跳起舞来,火苗左摇右晃,忽高忽低,奔腾跳跃,优美的舞姿令人心动。有时发出嗤嗤地笑声,有时又像雷霆一样呼呼作响……不大一会锅里的水就“吱吱吱”地叫起来了,紧接着像海涛怒吼一样汹涌地翻滚起来。春芽子立即把拌好的面疙瘩下进锅里。这时他想如果再下进一些韭菜或葱该多好吃呀!这个念头若洪钟一样猛然敲醒了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把目光投进了周围的沙土地――他惊奇地发现这里到处都生长着野沙葱。唉,这不是下饭的好莱码?他心里一阵高兴,于是埋下头来就地採了两把葱绿的沙葱,抖掉沙土舀半勺水洗一洗,用手“嚓嚓”几下,把几截被他扭断了的沙葱丢到了锅里。
      不知是肚里饥饿还是由美味的野沙葱做成的拌面汤吃起来可口,春芽子不一会就把小半锅吃完了,口里沙葱的余香勾得他还想再吃半碗……
      晚上,天空挂出半圆的月亮,像半个黄亮的月饼;星星一个挤着一个像是在热烈地亲吻着,相亲相爱地做着伴儿。春芽子孤独地躺在自己搭起的草房里,他感到此刻的他是世界上最孤寂,最寒酸,最无力,最可岭的小孩了……但是,尽管在这样清寂悲凉的夜晚里静静地度过,春芽子仍没有忘记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一看那本随身带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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