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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李彩英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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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彩英很快就来到了季玉年的街门前。首先看到的是程友义,他站在季玉年门前的一棵大柳树下,脸上的表情异常地严肃。李彩英急切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问:“人现在怎么样?”
程友义叹口气轻轻地说:“人躺着不动,我看危险!”
屋子里立着许多本队的人,各个都绷着脸怏怏不乐。李彩英从人缝里挤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炕上已径奄奄一息的裘桂萍。李彩英挨炕头站定,倾下身凄哀而专注地瞅着她:原本蜡黄色的脸现在成铁青色了;合在一起的眼睑似乎有些水肿;鼻孔下面的嘴唇上堆着一滩莱青色的糊状物;嗓子里发出微弱地“嗯――嗯――”的叫声,像是在亲切地呼唤着她的亲人。显然人已经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了。裘桂萍的身旁坐着天吻,正揉着眼晴哭泣哩,豁嘴唇咧得像撕破的桔子皮一样;他哭一阵,抓住妈妈的膀子摇一阵。可惜,裘桂萍已经听不到可怜的儿子在悲哀地呼唤她了。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发出 “嗯――嗯――”地呻吟。
炕里头坐着一位脸上没有多少肉、下巴上长着一绺长胡须的瘦老头。他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枯竭的额头上滚动着小豆粒大小的汗珠;黑白相间的山羊胡像一把被人提起来抖动的毛刷子;他不停地舔着由于惊慌和恐惧而干枯了的嘴唇……
这老头就是专门用野方子给人治风湿病的游医。今天,他趁人们过正月十五之际,悄悄出门来为人治病,逛悠着来到了裘桂萍的家。他把自己扮成神医的样子说得天花乱坠。求医心切、多次上医院治疗无果钱花得实在没有办法了的季玉年终于相信了这个老头的游说。于是就照他的吩咐找了三升红谷子糠,拌上三斤酒,将拌了酒的谷糠摊铺在席子下面的热坑上,让裘桂萍脱去衣服光身子睡在上面。瘦老头还让李玉年压住盖在女人身上的被子,同时压住女人的两只胳膊不让她动,其意是让下面蒸发出来的酒糠气驱走体内的湿毒。在这期间,裘桂萍难受地叫喊过几次,可那瘦老头说时间没到不让季玉年放人。只到裘桂萍声息微弱的时候,季玉年才一把掀开了被子……
一切都晚了。季玉年惊慌而痛苦地咬着嘴唇,立即叫喊着让程友义上公社卫生院帮他请医生去了……
看着今早上还早早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的妻子,现在却气息微弱、不省人事地躺在了坑上。突兀的出人意外的现场一下子使季玉年痴了蒙了。他几乎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往事和曾活生生的妻子不由分说地挤进了他记忆的港湾――
他都不敢相信五十年代初成立互助组到妻子躺在炕上的现在似乎是咫尺之隔的瞬间,往事还历历在目……
在当时,互助组是土地改革之后的又一个先进做法。顾名思意就是互相帮助的意思。土地改革后农民们都分到了土地。有劳力的人种自己的地没啥问题,没劳力的人种地就难了。所以政府号召人们三、五家成立一个互助组,有劳力的出劳力,没劳力的出车出牛出农具……这样就可互相搭配帮忙,都就把地种上了。裘桂萍一家三口人,五十多岁的老爹老妈没有生下儿子,只生了裘桂萍一个女儿。虽然有互助组的乡亲邻里们帮忙,但十三、四岁的裘桂萍和年迈的爹妈种十多亩地实在是太苦了。有一年冬天农闲时节,街上来了个戏班子搭台唱戏。裘桂萍的爹想看一看那花脸红胡子老戏,就一个人到街上来了。谁知看戏的人多,他被台下拥来挤去的人踏倒了……站在他身后的十七八岁年轻气壮的季玉年看到了这危险的一幕,立马上前挡住了拥挤的人们。忠厚的季玉年毫不犹豫地扶起躺在地上唉哟呻吟的老人上卫生院去作检查……
从那以后季玉年和居住在另一个大队的裘桂萍的爹就认识了。后来季玉年知道裘桂萍一家缺劳力又缺牲畜就忙里偷闲地到她家帮助种地。刚开始裘桂萍只把踏实吃苦肯干的季玉年当成了一个纯碎的帮忙者,慢慢地,她对季玉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每次在季玉年来到她家之前她总要神不由已地梳洗打扮一番,心里总感觉季玉年不再是一个帮忙者,而是一块甜甜的蜜糖……
季玉年也敏感地觉察到了裘桂萍细微的心里变化,于是他的情感也迎合着慢慢地开始朝这个方向倾斜……一次他帮他们劳动完回来趁接住裘桂萍递来的饭碗之际轻轻把裘桂萍的手腕掐了一下。不料,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裘桂萍的父亲窥到了。还好,父亲本来就喜欢这个小伙子。他想,小伙在他女儿身上使点小动作并不是坏事,反而他倒觉得这是小青年们在给自己建造青春的桥梁呢……说不定有朝一日自己的闺女就从他们建造的桥梁上安全可靠地走过去了……
还真被老人言中了。几年之后裘桂萍就是从老人所说的桥上走到了季玉年的家,成了他的媳妇……不幸的是健健康康的裘桂萍来到季玉年的家以后没几年就患了风湿病。
……
“医生请来了!”突然程友义在门外大声叫喊。季玉年从甜蜜的憧憬中猛然惊醒。残酷的现实像一根结实的大棒又一次把他几乎敲蒙了。他用悲痛的泪光亲吻着奄奄一息的妻子。他感到生活的甜蜜可能将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进屋来,他提着药箱“嗖”地一下跃上炕来,立即抓起裘桂萍的手腕开始切脉。
这时,站在地下的李彩英一下就认出眼前的这位医生就是给豆豆包扎过眼睛的那个满脸胡茬的天使。
医生的脸上显出了惋惜和异样的神色:“晚了!”
他转过头狠狠地骂起了在他身后还在筛糠的瘦老头:“你他妈,胡求里整,没这本事你胡搞的个啥?”
他迅速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在裘桂萍的屁股上打了一针。大概是强心剂!站在地上的人们都这样想。
医生边拔针头边对季玉年说:“快快做人工呼吸!”
在擦掉嘴唇上的那一堆糊状物时季玉年感到女人已经没有呼出的气息了。他立即爬在女人身上嘴对嘴地做起了人工呼吸……
然而,善良的人们哪里知道,这个紧急的医疗措施以及医生刚才推进去的那一针药水已经永远也挽不回裘桂萍的生命了――一颗平凡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屋子里响起季玉年牛哞般的哀号声,同时也听到了他儿子天吻的哭声。父子俩悲痛地嚎叫声从小小的屋子里飘出来,久久地回荡在庄前屋后,使屋里立着的和门外大道上站着的人们心底骤起一层凄楚和悲凉。
就在这时,大队书记苛居强和魏朝平来到了。出事以后不知是哪位向大队领导做了反映。苛居强立即派魏朝平到公社做了汇报。公社张书记立刻命令把治死人命的游医连夜带到公社去,还说要往县公安局送呢。
苛居强和魏朝平像押解犯人一般带着瘦老头朝公社走了。这时天上已经出来了第一颗星星,大地渐渐地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