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凭陵燕歌

97、紫微星变 跑了就别回

　　二人话不投机，便是此刻脱力也强要动手之际，忽听天穹两声长啸响彻云霄，只见一紫一青两道星芒直破天际阴云。

　　“妖星袭月？”裴台月寻声望去，只见那原本给灰云笼罩得严严实实的一轮淡月，倏然绽出血色。

　　血月当空。

　　“发生了什么？”裴台月不禁茫然问道。

　　“天象异变。”楚楼风亦肃然仰望寰宇，眉宇间露出忧色，还未及解释，便见北斗紫微垣星光忽然大盛，直逼中天，似乎想将这血月的光辉强压下去。

　　紫微帝星身旁客星时分时合，仔细瞧去，那散发光芒的并非紫微主星，而是身旁客星。虽是光芒耀目，却未免有喧宾夺主之象。

　　但饶是如此，似乎也抵挡不住，反被北域东西两侧的两滚星云伺机迫近紫微垣。

　　那两道星云左翼青龙高昂突兀，桀鷔不驯；右侧白虎怒而蹲视，昂头不平。正是青龙嫉主，白虎衔尸之象，祸心已露，其间主客双星流转，看起来比之紫微垣中更为和谐。

　　但它们光华再盛也不及那两道冲天虹光，只见它们上冲之际还互有侵扰抵消，但一靠近北域东侧星云，忽然纠结缠绕为一团，衔龙头袭入，当心直贯，将那股星云一击而散。

　　二人给这突兀的景象一时惊住未及回神，便隐约听得宇外传来一声星子撞击的巨响。天际宇外何等遥远，若是旁人哪里听得见？但他二人精于音杀，于声音极为敏感，只觉一阵阵的心骇耳鸣，其势不亚于绝顶高手的致命一击。二人久战力疲，内息枯竭，哪里还能抵抗？只得尽力锁紧六识，盼熬过这一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恍惚回神，恰看见那东侧星云中的主客双星在两道虹光联手之下化为齑粉，瞬间消失寰宇。

　　那星云中有一小星便在此时光芒大放，比紫微客星更加艳芒四射，似乎想有所作为，却给双星纠结缠绕的旋力吸附着充作先锋卷着青龙残云一股脑地朝南撞去。

　　那双彗撞击青龙双星后气势本已近竭，但有了那客星之助立时死而复生，再冲紫微。白虎瞬间给那冲力撞偏，将散未散之际，那双星魇彗已直直插进了紫微垣。

　　紫微客星不敌，星华瞬间褪去，主星本就势弱，当即给冲力掀出了紫微垣。

　　双彗这才在紫微垣中散开，紫彗居中占据了紫微帝星主位，星芒更炽；青彗似有不甘，拖尾横扫作势反击，然客星斗转瞬间将其逼出。眼见便要给赶出紫微垣，紫彗尾虹忽然将其拉住，使其绕紫彗而转，渐渐趋于恒定。

　　过了良久，似乎除了初时那几声响动，也没旁的异动，裴台月惊魂甫定，喘了口气道：“我以为只有凡人才会为土地人牲争个你死我活，原来天上的星星也会为了争地盘打架，倒是新鲜。”

　　楚楼风闻言心觉好笑却又笑不出，斥道：“天地星辰主万物归属，出此异变必有缘故，什么星星打架？亏你想得出。”

　　“是是是，它们打它们的……”裴台月眼中露出一丝狡色：“我们打我们的！”她话音未落，手指翻转间，冰冷的琴弦已缠上了楚楼风的脖子。

　　“意不意外？”少年凌厉的眼神中闪过的一丝错愕让少女笑得颇为得意，水眸一眨闪着跃动的光：“有没有很惊喜？”

　　望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楚楼风暗骂自己大意，没想到方才与撷梦对峙如此惊险的时刻，她竟能有所保留。但下一瞬，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氤氲着光辉的丹药，瞬间明了。

　　烨火莲华，不愧是世间奇药。

　　“真是长进了。”他此番夸得真诚，虽然借着外力并不能支撑她许久，但确比他如今山穷水尽的样子要好得多了。心中不由暗骂楚铮这个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傻瓜，真是什么都舍得往外送！

　　“师兄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呀？”她如一只灵猫匍匐在他身上，声音缠绵地仿佛在跟他撒着娇，却张开厉爪抵在他最脆弱的颈脉。

　　随时等待着一招封喉。

　　望着强敌一去便翻脸无情的少女，楚楼风叹了口气：“看来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我长得像很有良心的样子么？”裴台月娇俏耸肩，歪头以手指轻托下颔，望着他失笑。但在他的眉宇间却并未看出丝毫惧色，不禁敛去笑容绷着脸道：“师兄就不怕我一个不小心错手杀了你？”

　　“呵，神月杀人，何时是错手？更何况……”楚楼风笑道：“上天虽多有不公，最后总是会站在我这边的。”

　　“……”裴台月挑眉：“师兄莫以为我不会读心，便不知你现在怕得要死。”

　　楚楼风含笑道：“是啊，我好怕呀，待会儿你可别哭着求我。”

　　“何意？”她话虽出口，却已不需他的回答。

　　只听耳边雷轰般的声嘶剧烈，天际青龙逝去的残骸闪过最后一丝微光后光晕盘旋流转幻光明灭，无数星芒拖着长尾刺破夜空，仿佛只是一刹那间，银河飞泻，万紫流光。

　　裴台月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少女得见流星火雨的欣喜之情，满眼惊惧颤声问道：“不……不会这样倒霉罢？”

　　楚楼风不疾不徐，缓缓答道：“青龙居于东方，主位双星残逝，必有星陨落雨于燕地。”

　　裴台月已惊得强站起身叫道：“燕地这么大，会落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楚楼风摊手道：“不然你以为这样大的乐陵郡为何遍地沼泽，荒无人烟？难道慕容皝和苻健都是傻子么？”

　　“……你不早说！”

　　再怎么事在人为亦挡不住飞来横祸，若真给那成百上千的星雨砸在身上，她只怕连飞灰都不剩了。

　　性命攸关，裴台月还哪里顾得上他，卷起琴弦闪身便逃，不带一丝一毫高手该有的气度。

　　只是她再快，也不及隐风回雪快。

　　转眼间楚楼风背负楚铮手握破月，早已冲到她前面，虽及不上他素日的神出鬼没，却也比她迅捷得多了。

　　走过她身旁时还不忘揶揄一句：“为兄先走一步，师妹自求多福。”

　　“你！”裴台月功力未复，又失血过多，渐渐力有不支，可漫天星雨已然落了下来。

　　霹雳雷霆地响彻云天，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自亿万里遥远天河呼啸奔赴的滚烫星陨，撕裂浩荡苍穹穿越而来，重重地砸在这人迹难寻的土地上，立时烈焰焚天千疮百孔，比之幻境中的火林箭雨更声势骇人。童年火海中的记忆不断从脑海中闪过，裴台月惊惧地喘着气，好在抬眼便望见前方的背影清晰可辨。

　　她拼命汲取莲华丹的丹气，拖着身子闪动腾挪，可脚步却愈来愈慢，火雨流星却愈来愈急。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两丈见方的陨石正砸在她面前，热浪扑了她满脸，浑身立时生出灼烫之感。她闪步到另一侧，却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前路火光漫漫，那背影却忽然消失不见，她恍然间转身避过另一道火光，却一个趔趄从断壁上滑了下去。

　　怎的逃着逃着就逃到一处断崖？

　　这混蛋带的路！

　　她恨得咬牙，出弦射入岩壁，将自己整个人半吊在空中。

　　再抬头看他的背影确是不见了。

　　他真的走了？

　　也对，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不跑才怪。

　　天际飞石仍在继续，或大或小地砸在上面，震得她浑身发麻，瞥眼却见岩壁已然裂出一条石缝，不禁瞪大了眼。

　　那石缝越来越大，若再呆下去，她可能会被这场火流星整个砸入深渊。

　　低头看去，任火雨映天亮如白昼，悬崖下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深浅。

　　若摔下去定是九死一生，可想要爬上去，莫说没了力气，飞石散落的崖面上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进退无路……

　　想不到她汲营半生，到头来却死在一场天灾之中。

　　偏偏还是她自己要到这鬼地方来的！

　　裴台月伸手扣住岩壁，心有不甘，不畏危险奋力抬头，在飞沙走石间迅速寻找着什么，烈火灼得她双眸间浸润的秋波瞬间干涸，可除了遍地火海，再也望不见别的。

　　这并非她第一次身临险地，但不知为何却出奇地慌张，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一般，额头直冒冷汗，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报仇，什么不甘，全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给活活烧死！

　　那烈焰中扭曲的面容，那临死前挣扎的哀嚎，全化作她根埋在心底的恐惧。她仿佛给幻境魇住了一般，闭紧了双眼，转动琴弦，只不过这次勒住的是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