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凭陵燕歌

216、何谓残忍 小和尚迟早

　　甬道并不算长，释道安循着另一头透出的绿色微光很快寻到出口，可一出来先被漫天绿色繁星般的灯光晃了一眼，便叫一股极寒的力道冻得浑身发麻，正不知发生何事，便见一道寒丝自眼前瞬间贯穿一个黑衣人的头颅，擦着自己尚自潮湿的僧袍将其死死钉在了墙壁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以释道安的功力甚还来不及作出丝毫反应，那道冰丝已发出一声震耳的乐声，眼前的人头便如一块西瓜般轰然而碎。

　　冰冷的残渣溅了释道安满身满脸，犯呕的意识自肺腑传来，而那冰丝在击杀一人后却不带丝毫迟疑，立刻调转目标，向另一个人后脑袭去。

　　“当”的一声，此番相思未果，与降魔杵撞到了一起。

　　“小和尚，可不要多管闲事。”

　　少女的目光冷厉如霜，根本不顾一脸苍白的释道安就挡在那人身前，挥手便是数道寒冰凝剑现于二人身后，跟着一声惨叫传出，那黑衣人转眼被寒剑来回穿插了十几道伤口。

　　闻声释道安愕然回头，可见那人的模样已是必死无疑，只得皱眉摇头，合十念了声佛。可少女见状却还不满意，微微挑起眉梢，左手捏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过后，那人身上的十几道伤口先后崩裂散开，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瞬即变成一堆冻得硬邦邦的尸块散碎在地。

　　“你！”

　　释道安不可置信地望着裴台月，只怕地狱的修罗见到此刻的她也要暗叫一声惭愧。之前她辣手杀向胡还可说是为了震慑在场的□□众人，可在这暗无天日的所在，她却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以如此残忍的方式虐杀生命，这世上稍有悲悯心的人都无法接受，何况自幼受佛法熏陶的他了。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释道安目光掠过地上另外两具残破的尸体，落在最后一名也是唯一活着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兴许是吓得傻了，既没有求饶更不敢逃跑，只顾瑟瑟发抖。

　　释道安再也忍无可忍，刚要救人，裴台月却已先他一步发弦锁住那人的颈子将人吊了起来。

　　那人颈骨被制，瞬间失重，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这下不论是求饶还是逃跑都不太可能了。

　　裴台月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释道安，眸光中恢复了几分柔善，睫毛弯着似乎是在嘲笑他道：“小和尚可不要自不量力，我要杀人，就是屈云哥哥都拦不住，凭你么？”

　　释道安宛若金刚怒瞪着她，也是浑身发抖。只不过不是吓得而是难遏心中的恼恨难当与确实如她所言的无可奈何。这五人若能一早联手，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却也绝不会死得如此急促窝囊。这女人出手之快，远超凡人所能理解的极限，杀人的手段之繁杂，经验之老辣，角度之刁钻，更不是他一个涉世未深的释门中人所能事先料想到的。想从她手中救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非是几乎，而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事。

　　裴台月冲他笑道：“哎呀，小和尚恼啦？”

　　释道安这才勉强吐了半口气，面色铁青质问出声：“他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残忍？”

　　“残忍？”裴台月闻言脸上陡现一丝茫然，跟着又觉好笑，侧头问道：“残忍什么？”

　　释道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女子连杀四人，死状一个比一个恐怖，他甚至都怀疑她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否则怎么这几具尸体拼在一起也凑不齐一具全尸？此女下手之毒世所罕见，怎么还能摆出一副无辜天真的表情来问自己残忍在哪里？

　　裴台月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道：“这叫残忍？哼，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残忍！”她扭了个头，手指微颤，被吊的最后一个黑衣人立时掉落眼前，只是她看也没看，手腕又挥，只听砰砰砰连声，一道道黑影跟着掉落在地。

　　这下轮到释道安傻了，那漆黑洞顶微弱的幽绿光源，竟是一具具妙龄女尸。

　　她们美好的□□上没有丝毫遮蔽，年龄大概从十二到十八岁不等，身姿玲珑，出奇一致的貌美，非是寻常有些姿色，而是那种即使在道上惊鸿一瞥都会引人驻足、街坊乡里凡人提起必为人称道的美丽。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们并非无知无觉，甚至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一刻的恐惧与痛苦，不知生前到底经历了何等残酷的事。

　　“那、那些失踪的少女是……”释道安震惊过后，连呼佛号，他瞧不出这些女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显然与那些黑衣人逃不了干系，这也就难怪裴台月会二话不说突施辣手了。

　　裴台月白他一眼，理也不理。释道安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言，顺着她的目光注视的所在移向那些绿色的光源。这才注意到这些女子的腹部都是凹陷的，上面攀爬着一条仿佛蜈蚣般蜿蜒的丑陋线路，那线在隐秘的地方打了个十分精巧的结，下面用线绑着一个香囊似的物事，里面似乎豢养着一只只如萤火虫般会发出绿光的小虫。

　　“看够了？”

　　释道安一怔，那小虫发出的光仿佛有一种摄人心神的魔力，直到少女的声音传来，方反应自己对着几十具裸露的女尸发了半晌的呆，连忙尴尬地别过了头。

　　这次裴台月并没嘲笑他，只是道：“既然看够了，那就干活罢！”

　　释道安刚想问还有活计需要他来干？下意识朝那唯一活着的黑衣人望去，旋即摇了摇头。即便这些黑衣人罪有应得，可要他破戒杀人，仍是难以做到。

　　正踌躇怎么拒绝裴台月之际，忽然怀里一沉，裴台月久见他不动，竟将一具女尸就这么丢进了自己怀里。

　　“诶，千万别……”

　　见他立时耸目就要将怀中之人抛到一旁，裴台月提醒道：“小和尚修行难得，杀生可不好。”

　　“什么？”

　　这女人自己杀人如麻，倒跟他说什么杀生不好。释道安怪异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尸，竟发觉与其他的有些不同——

　　她还穿着衣裳。

　　虽说已被扯得支离破碎，到底还有些遮蔽，较之其他的勉强可以细看，更重要的是，她还保有微弱的呼吸。

　　“她还活着？”

　　“当然。”裴台月道：“小和尚又不是真佛降世，我还指望你能起死回生？”

　　释道安道：“要我做什么？”

　　裴台月道：“当然是救人了。难不成要我耗费内力救她？”她说完白了一眼：“那不如还是等死罢。”

　　“可我……”释道安快速地将那女孩放在地上，脱下僧袍盖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一双手却不知该怎么扶她起来，尴尬地看向裴台月。

　　裴台月挑着一边眉笑着，却没有任何想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干脆不理这食古不化的小和尚，径自上前拍了拍最后那个黑衣人的脸，柔声安抚道：“别抖了，我不杀你。”

　　这人一副彪形大汉的长相，却能发出如此魅惑的声音，那黑衣人已被吓得全然无法思考，只顾发着抖道：“你，你骗人……你怎么杀他们？”

　　裴台月轻叹了声道：“唉，我这可是为了救你啊。”

　　“救我？”那人望向她的目光恐惧之外显露出一丝茫然，问道：“救我什么？”

　　裴台月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情愿的，刚刚他们逼你欺负这姑娘，你没有上前不是吗？”

　　“我……”那人一愣，心知她说得不对，可能是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但他们五人一般打扮，错认也是寻常。何况此等情景下傻瓜才去解释分辨，忙不迭点头道：“啊，是，是。”

　　裴台月微笑道：“他们现在都死了，你不管告诉我什么，他们都不会知道是你说的，对不对？”

　　那人继续呆呆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只要回答两个问题，我就可以放你离开。”裴台月伸指道。

　　黑衣人吞了吞口水：“你，你问。”

　　裴台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噬生蛊是哪个混蛋养的？”

　　“噬生蛊？”终于下定决心救人，正给那姑娘输送内力的释道安闻声也不禁问道：“这便是十大奇蛊之一的噬生蛊？怎会有这么多？”

　　裴台月道：“当然都是子蛊，好汲取这些女子的阴元精血传回母蛊身上。不但可以增长内力，据说还能返老还童呢。”

　　那黑衣人没料到裴台月对此蛊了解甚深，忙道：“小人不知……”

　　“诶，想好再说哦。”裴台月道：“还是……你想让我把你这一身贱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那人一抖，道：“是、是夫人养的。但夫人……”

　　裴台月转眸打断他道：“第二个问题，我的人在哪儿？”

　　“什么？”那人显然没想到她并不是要追问那位“夫人”的身份，而是费心一个女子的行踪，若是前者，他倒不如立刻服毒自尽得好。

　　裴台月却已不耐烦道：“就是今夜你们刚从燕呢楼偷来的美人儿，藏哪儿了？”她进来时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顾曦的踪迹，显然已是很不高兴，否则以她的性子，也不会杀得这么干脆。

　　见她果然没有追问‘夫人’来历的意思，那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老实回道：“是那女子……她风华无双，气质绝俗，夫人一见便……便带走了。”

　　“很好。”裴台月含笑站起了身。

　　那人表情愕然，自是想不到她说到做到，真的只问了两个问题，半句废话都没有多说，试探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裴台月微微抬手，作了个请姿，就这么给他让开了路。

　　这下就连释道安也倍感惊讶，那人更是忙不迭地爬起来朝洞口冲去。

　　刚到洞口，胸口猛生剧恸，低头之际，相思已贯穿了心脏。

　　“你，你说过……不杀我……”他艰难地回过头来，似乎还想追问一个道理。

　　裴台月轻笑道：“我说你就信？比小和尚还天真。”

　　被她无端扯入，释道安扁了扁嘴，不禁道：“你？！”

　　不过这次并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单纯觉得愕然。

　　裴台月扭头盯着他道：“怎么，你觉得他不该死？”

　　释道安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身前女子那遍体鳞伤的躯体，再加上遍地无辜的女尸，他摇了摇头，如此杀孽自是万死难恕，可……

　　他叹道：“你毕竟答应了他。”

　　裴台月好笑道：“你没事罢？跟杀手讲信用？”

　　释道安蹙眉道：“我以为，施主这样的杀手……会有所不同。”

　　“会有什么不同？更凶厉更不好惹？”她眯眼一笑：“嘿，更不讲理，更没什么信用可言。”

　　释道安辩不过她，干脆不再说了，只是叹道：“可你好歹该打听一下那位‘夫人’的身份来历。”

　　能驯服十大毒蛊之人，绝不易与。

　　裴台月难得解释道：“那人既然善蛊，他这种死士，身上必有防止他泄露机密的蛊虫。若然引发，极有可能会自爆而死。这里的环境特殊若因爆炸坍塌，我是不要紧的，这些姑娘可是麻烦得很。”言罢叹了声道：“都是可怜人，好歹将尸体送回给她们的父母入土为安罢。至于那个幕后之人……他已说了不少，我又何必明知故问？”

　　释道安奇道：“他说了？他说了什么？”

　　裴台月笑道：“傻蛋小和尚，放眼整座龙都城有如此权势做事毫无顾忌还对自己美貌这般执着的女人，还作第二人想吗？”

　　释道安一愣，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自上到下来回打量着她。

　　那意思分明就是：“除你之外的确不作第二人想。”

　　“哎呀！”

　　额头给她拾起降魔杵狠狠砸了一把，释道安当即吃痛，好在没有流血，见裴台月面色不善，只得报以尴尬一笑。

　　裴台月抚着脸颊哼道：“本姑娘年轻美貌，稀罕这等阴损的邪术？”

　　释道安心道你看上去确当妙龄，谁又知是不是几十岁的老太婆伪装的？只是不好宣之于口。但一想她所言也确是有理，点头道：“如此费心维持美貌者，必是有了些年纪的女人，且年轻时也必是名噪一时的美人。”

　　裴台月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能干出这种事的，定是个老不死的老妖婆。”

　　“老妖婆？”释道安得她提醒，脱口而出道：“你说是段……”

　　他登时刹住了口。

　　如今的龙都说到惊世骇俗的美貌，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段后。她既有倾世之姿，又多年带兵杀伐决断，统帅后宫就连燕王也无法与之争锋，手段毒辣绝不会逊色于裴台月，说她为了维持容颜豢养死士饲喂蛊虫，倒也说得过去。

　　可想到段丰还在外面，若真是段后他又怎会强插一手？释道安皱眉道：“这只是施主的猜测，并无证据。”

　　裴台月指着通往更深处的洞口道：“进去找不就有了。”

　　“什么？”这女子还真是艺高人胆大，释道安赶忙制止道：“那个……若里面当真是……是段后……我们还是先出去少帅商议再做决断罢。”

　　裴台月挑眉：“你怕啊？”

　　释道安摇头道：“王后武功极高，是几十年前就成名江湖的绝顶高手，就连家师与之动手亦不敢轻言胜负。即便有你我联手，在她的郁兰刀下也讨不到丝毫便宜……”他顿了顿道：“何况我们没有证据，也不宜过早打草惊蛇。”

　　“谁说没有？她不就是人证。”裴台月一个纵身上前，抓起释道安身前的女孩纤细的脖颈，阴森森道：“你以为捏死一个装睡的人会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