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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天狗首领【中】 迷雾重重天 ...


  •   源博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就有这么一片“叶子”。

      那是一个相当机灵的中年人,向京都的一名贵族献上了“天狗编织的金叶”数枚。而这个贵族也是个胆大的人,分明是妖怪的东西,但他见这金线细如发丝,叶片小巧精致,心中甚喜,竟将那人召来细细询问。

      这个中年人就是那两个有幸进入暗夜森林的商人之一,他亦是知道眼前这位贵族极其喜欢怪谈趣闻。于是借着叩见的机会,先是献上了同样是“天狗铸造”的金鱼银鱼一对,这便将他的经历细细道来——

      野上三郎原本是个手头也算宽裕的布匹商人,然而因为生意失利倾家荡产,连原本恩爱的妻子也离他而去。家中养育着一儿一女的他不得不再次挑起重担,当了个行脚商人,从头做起。

      京都的胭脂水粉,他进货不算名贵,可是京城的新鲜花样,货不在贵而在于薄利多销。

      暗夜森林的引路天狗,他略有耳闻,壮起胆子到了樟叶村。节省三天的脚程算不上多,可他也期盼着能在新年前给即将成年的女儿攒上一套新衣服,能多跑上一趟也是极好的。

      大约是临行前儿子替他抄的经书灵验了,他到达樟叶村风神祠的第二天清晨,天狗出现了。

      这次来作为向导的天狗大人有两位手里,拿着明晃晃的薙刀。还有相当数量的乌鸦群盘旋着,或是落在神祠的屋顶上。

      野上三郎从同行村民的嘀嘀咕咕里听出来了,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情况。果然,等人都聚集起来后,头发如同鸦羽一般的那位天狗大人发话了,原来是近来多了许多外来的妖怪,虽然增加了更多的监察者,但也要求大家紧跟着一起走,不得掉队。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紧张,有牛车的登上了牛车,而没有车的人则尽量都跟近在几辆牛车附近。不过野上不敢跟得太紧,因为他注意到了同行人中有个曾经的熟人,虽说对方在牛车里,可他多少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此时落魄的模样,故而只好压低了斗笠,坠在队伍的最后面。

      水雾弥漫的早晨还有些冷,更何况这是传说中阳光无法照入的暗夜森林。让人忍不住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乌鸦四散飞入了密林,作为天狗的眼睛监视着周围的情况,时不时有一两只乌鸦怪叫着从头顶上飞过,仿佛用无法听懂的话语说着什么,让人后颈发麻。

      行至正午时分,雾气稍薄了,终于能看清了前路后,人们终于是放松了许多。歇息时,还有位老村民从竹筐里翻出了饴糖,招呼那位发色如耄耋老人一样的天狗大人。

      “十一郎大人为吾等引路辛苦了。”

      那位正在树顶上歇息的天狗竟真地飞了下来。虽说是身形与孩童无异,可那展开的黑色羽翼和覆盖在脸上的赤色鬼面都让人感到恐惧,不敢直视。

      野上三郎微微有些想要回避,但那位老村民的举动让他又忍不住好奇,对方像是认识这位天狗大人似的。

      这时,野上才从身旁一位带着侄子来的同行话里旁听到了,似乎是白发的天狗反而比黑发的天狗要年幼。若是此时在前方探路的那位黑发的天狗大人,可是没人敢给他送糖果。

      果然,这位天狗大人的声音还显得稚嫩:“说罢,你想知道什么。”他望了一眼前路,翻了翻手里的饴糖,挑了一块含在嘴里,剩下的又包好揣在怀里了。先前野上不敢正眼看,现在才注意到,那位天狗大人面具下的光洁的尖下巴,怎么看都是个孩子。

      老人打听的,不过就是为何近日会多了外来的妖怪,莫不是有了领地的纷争。

      “是别处打仗了。大哥很厉害,所以逃难的都来我们这里了。”年幼的天狗大人含着饴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也有想要做坏事的跟着来了,所以路上要小心。不过不用担心,今天路上多加了几个哨岗。”

      “就是上次替花子带来了伤药的太郎大人吗?”老人双手合十像是想要念佛号,却是念了声“神明保佑”。后来,野上才打听到,这位姓藤原的老人并非是村民亦非商人,而是一位贵族的家仆,几乎每十日左右就得往返这里一趟,为他家家主给在家乡静养的母亲送信。

      “不是啦。”白发的天狗摇了摇头,动作上还带着童真,“大哥是大哥啦,他是我的兄长也是太郎哥哥的兄长,是我们的首领啦。他可厉害啦!所以不用担心啦。你听说过八岐大蛇吧?他能够轻轻松松一刀就斩下三个脑袋呢!他......”仿佛是谈起了他崇拜的大哥,也就是天狗的首领,这位年轻的鸦天狗止不住吹嘘了起来,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野上仿佛看见了儿子年幼时向伙伴炫耀新顽器的样子。

      “是了,是了,首领大人先是用刀尖掀起了后颈的鳞片再旋转地砍上去。”看样子这故事他可听了无数次,老藤原接过话又奇道,“原以为首领大人是您的父亲,却不想是您的兄长,您也相当厉害呢。今日引路的这位不是太郎大人,也不是五郎大人,不知是您的哪位兄长?”

      “我们夜鸦一族最厉害了!不过老头子才比不上大哥呢!”天狗男孩道,语气也是满满的骄傲,“前面的是次郎哥哥啦,也很厉害呢。”他似乎又有些心虚地朝前路看了看,拍了拍怀里的糖包,“不许告诉他!”还故作凶狠地瞪了老藤原一眼。只是此刻,即使是先前有些害怕妖怪的野上也不害怕这位天狗大人了。

      然而,不害怕带来了的却更是心慌,这样的引路者真的能保护好他们吗?不止是野上,好几个看上去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的人也交换一个胆怯的眼神。

      仿佛就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灵验了,再度启程的时候,前方忽然传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仿佛是什么受伤的野兽。而且,不止一个,此起彼伏。即使是正午,在这幽深的森林里也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几只乌鸦怪叫着从前路飞回来,其中一只落在了鸦天狗十一郎的肩膀上,他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用担心。”年轻的鸦天狗安抚众人道,“暗夜的守卫们正在为我们清理前路。”只不过大家还是忍不住聚在了牛车附近,有武器的已经将护身的小刀抽了出来。就是先前一脸平常地向天狗套话的老藤原也是绷紧了脸,紧紧攒着手里的手杖。

      前方的动静小了,渐渐没了声音,整个森林寂静得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阳光在雾气的分散下根本没有热度,水汽结在身上让人发寒。

      翅膀扇动的声音,而这一次来的不是乌鸦,而是先前引路的那位黑发的天狗大人,鸦天狗十一郎的兄长之一次郎大人。

      看了一眼因为惶恐而聚在一起的人们,鸦天狗次郎道:“前方无碍,无需惊慌。”其实他的声音也相当年轻,但这种镇定得有些冷漠的少年音此时却很能安抚人心。

      皱着眉头扫视了众人一眼,这位年轻天狗的眼睛是金色的,不像他弟弟那样有着柔和的天空的颜色,锐利得如同野兽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他落了下来,一位富人驱车的仆从因为畏惧而后退了几步,人群都隐隐有避让的意思。

      姑且先称他为鸦次郎大人吧,这位天狗大人。

      鸦次郎大人几乎用比人眨眼还快的速度,突然地袭击了另一位天狗大人,狠狠捏住了对方的脸颊。

      “哦?”拖长了语调的疑问语气,鸦次郎大人狠狠地捏着弟弟的脸,“我跟你说过什么!”声音听上去相当恼火,令在场的人感觉到了畏惧。

      被挟持住了牙关的鸦十一郎被迫半张嘴,呜咽着说不了话。

      年长的鸦天狗狠狠地将弟弟甩开,饴糖滚落在了地上,他冰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令众人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毕竟,妖怪的怒气可是凡人所无法承受的。几个樟叶村的脚夫甚至是离跟鸦十一郎交好的老藤原也远了些。

      “四郎哥哥交代的话,我什么都没说!”扑扇了两下翅膀,鸦十一郎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朝兄长喊道,语速急促得似乎还咬到了舌头。揉着脸颊,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鼻音:“我、我......我只是在跟他们解释为什么增加了守卫!”似乎是给自己找好了缘由,他的话又流畅了起来,“都、都是因为你!你什么都没解释!他们才会害怕!”最后的话语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孩子。

      “哦?”拖长的语调微微上扬,疑问的语气却让人更加的敬畏,野上三郎身边那个煞白着脸的年轻人颤抖着还是将自己的叔叔护到了身后。在场没有人敢直视这位发怒的妖怪大人,更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你给我站直了身子!”鸦次郎的怒吼,让原本半弓着身子的幼弟迅速地站直了。这仿佛是训练了很久的动作,年幼的天狗与其说是听从了兄长的命令,更不如说是他的身体遵从习惯动了起来。

      “持刀!”

      “起势!”

      遵循着本能,鸦十一郎一直握在手里没有松过的薙刀动了起来。刀刃向下的持刀式,前迈半步转刀斜上挑的起势,双手稳抓着刀柄,动作一板一眼,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地颤抖着,紧咬着下唇,似乎是在忍耐着哭泣。

      “防御三式!”

      重心转于后足,横持刀柄推举与额前上方,训练的习惯让他迅速而标准地完成了动作。

      然而这一次,随着这一声命令,鸦次郎也有了动作。

      左手前压刀柄,右手转刀刃而上,羽翼在一瞬间完全张开,借助着这股力量——这是一击正面重劈!

      金石相击的巨响令所有人为之颤栗,妖力凝聚的一击带动着风的力量,令威压四散而开,人们惶恐地后退着。

      鸦天狗的战场在空中,但即使是双足立于地面,鸦次郎的这一击也能令经验丰富的武者感到畏惧。更何况他也是相当年轻的鸦天狗,身形甚至不如十来岁的人类男孩。

      随着刀柄传来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但年幼的鸦天狗咬牙拼劲全力抵挡住这次重击,努力地维持着这个防御的姿势。

      “令被保护的人感到害怕!是你这个保护者的失职!”

      鸦次郎虽然很年轻,但他带着怒意的声音让人不得不去敬畏。

      “若非你不够强大!他们又怎么会害怕!”严厉的兄长收回了施加在薙刀上的力量,“反击四式!”

      “喝——啊!”仿佛要将肺部的空气挤出来是的,年幼的鸦天狗用他稚嫩的嗓音嘶吼着,撤横刀为直刺,压低了身体的重心,借助翅膀的力量朝对手收刀的空隙反击过去。

      然而他这一击,比起鸦次郎方才那雷霆一击,弱了可不只些许。除了本身年龄的幼小,更多的是方才那格挡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力气。

      鸦次郎只是用左手挥刀,便将弟弟双手的全力一击完全地格挡开了。鸦十一郎扑扇着翅膀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

      “收起你的玩闹心!拿出你的气势来!”转过刀柄,改用刀侧狠狠地拍击了弟弟大腿侧,鸦次郎的声音依旧严厉,“笨蛋的脸皮不重要!我作为指引者也无所谓!但是你丢的是父亲的脸!是首领大哥的脸!”

      “收势!”

      “哈——啊!”鸦十一郎的尾音还带着些许的颤抖,被打了的腿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收刀回势,重回刀刃向下的持刀式。虽然没几个人敢直视他们兄弟,但他惨白的脸上还带着发红的指印。怕不止是脸上,手臂和大腿也是疼得厉害。

      “夜鸦不需要没用的废物,你已经不是幼崽了。给我好好担负起责任!”鸦次郎压低了声音,“给我滚回后面去侦查。”

      年幼的鸦天狗低着头,迅速地用手背抹去了从面具下滑落的液体,展翅飞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人们再一次启程了,一路上没有人敢说话,只剩下车轮在不平的山道上压出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前方是第一个哨岗。”行了一会儿,一直在前方引路的鸦次郎突然发话了,不少人一惊之下抬起头又迅速低下,仔细地听着,“有暗夜森林的守卫在,不必惊慌。”

      果然,前方的雾气更浓了,隐约间路边似乎有好几个庞然大物的影子。走近了竟然是四五只躺下也有近一人高的大野猪的尸体!

      人们小心谨慎地沿着路的正中间走,生怕那些死得不能再死野兽忽然动了起来。一名村妇似乎是相当害怕,说什么都不敢再向前一步。最终是她的丈夫用袖子遮住她的脸,一边揽着她说着什么安慰的话一边扶着她往前走。他们那十来岁的孩子吃力地抱着原本被他父亲拎在手里的箩筐,紧跟在后面,虽然也是吓得脸色苍白却是紧紧地抿着嘴。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听上去是个相当豪放的男子的声音,“无需害怕,不过是些沾染了瘴气的野猪罢了,可惜你们人类可是没有口福咯。”前方隐约似乎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扶着腰间挂着的佩刀,似乎是位戴着奇怪头盔的武士大人。

      然而他们很快就看清了,这位身形健壮的武士,分明长着一个狗的脑袋!不、确切来说他还有着狗的爪子!分明是一只如同人一样行走的大狗!

      “喂——我说啊,在人类看来,还是你比较可怕吧。”同样是男子的声音,这个声音要稍微低沉沙哑一些。似乎是个游侠模样的人影就在路旁,偻着背,斜靠着一具野猪的尸体。

      “是这样的吗?那真是抱歉了。”这样说着,那位狗一样的妖怪大人道歉似的挥了挥爪子。朝同伴走去了,给人们让出了路。

      然而犬武士大人的同伴也根本不是人的模样,尖尖的大耳朵和狭长的兽嘴,还有一条大尾巴——那是只妖怪狐狸!他一只爪子搭在旁边一节巨大的竹筒上,神色淡漠地打量着瑟瑟发抖的人们。
      路过两个妖怪的身边时,心生畏惧的人们都拜了起来。犬妖大人依旧如同人类的武士一样稳重地站在,朝人们颔首。而那位狐妖似乎并不喜欢,挟着竹筒如同一阵烟雾一样飘逸着闪进了迷雾之中。

      这便是暗夜领主座下的守卫们啊,看上去真的是相当厉害的大妖怪。

      紧张与安心并存,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浓雾之中,依旧忐忑的人们还在赶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天狗首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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