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童话怕不是假的》一鸟上天

3、Chapter 3. 你认真的样

　　视线里的云和月和海和陆地全部是没有任何阻隔地搅拌在一起，在深蓝色的色调下糊得像被抹花的油画。罗佳用手挡过戳他脸上的树叶，低头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握在手里扫开前方混乱垂下的植被，又见一轮弯月明晃晃悬在天上。

　　这个地方真是安静得过分了，除了蛰伏般安稳的海浪声之外，就只能听见脚在沙土上摩擦的声响。靠海的浅滩水量充足，地表十分湿润，往侧边望过去，深色的植被错落有致的重叠，一直蔓延至视线尽头。罗佳不敢朝里边儿走，一是怕毒虫猛兽，二是怕迷路，所以他一直沿着海湾一步步前进着。但是这样似乎并不能使他找到有效的栖身处，而且还离人类活动点越来越远了。

　　真是倒霉再加猪脑子。罗佳叹了口气，他感到漫无边际的行走是十分可怕的，于是就找了块巨大而平坦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

　　海还是那样安静且永无止境地涌动着。罗佳盯了半天也没见到所谓水怪出来的迹象，可能人家水怪晚上也是要休息的。一边胡思乱想着，罗佳一边无聊地四处张望，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找两块石头摩擦摩擦，万一打着火了也算见证奇迹了吧。

　　这一看不打紧，罗佳就用他半瞎的近视眼看见了些亮晶晶的东西，就在他面前的海里。
　　什么东西？
　　罗佳头埋低了些，发现是一些发着蓝色幽光的小鱼，在透明的水里缓慢地游来游去。远些看，就像是繁星映海，温柔而美丽。

　　这些小鱼像是感受到了罗佳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活动起来，全都沿着岸往一个方向游去。罗佳站了起来，扔了手里的树枝，好奇地跟在它们后面。游鱼们闪烁着奇异的光，不禁令罗佳想起以前看小说读过的句子——忘川上，浮舟千灯过。这种纯洁而妖异的矛盾之景，想必也只有梦里才能见到。
　　鱼尾摆呀摆呀。
　　少年走啊走啊。

　　不知过了多久，游鱼慢了下来，重新聚在了一起。在幽蓝色的灯光中，罗佳一抬头，发现面前就是一个小小的洞穴，被杂草掩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借着亮，罗佳探头看了看，发现洞并不深，差不多进两个人的大小，还要稍微弯弯腰才可以往里走。明明靠海这么近，还这么低平，这里奇迹般没有积水，干燥而整洁。
　　超棒啊，这个地方。
　　罗佳就像是获知丰产消息的农民，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憨厚而质朴的笑容。漫漫长夜，能在这儿趁一宿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他含着笑，转身向那群鱼合十做了个揖，然后欢天喜地地撩了草帘钻进了洞，速度比兔子还快。
　　发着幽光的鱼集体僵硬了下，似乎有点黑线。
　　犹豫了那么十几秒钟，它们缓缓幻化为流光，顺着水流回到了海中另一个人身上，变成了枚一枚精致优雅的鳞片。

　　对于睡觉这事儿罗佳绝不含糊，他毫不嫌弃泥土做的床铺，在地上快乐地滚了一圈儿。脱了帽子垫在脑袋下面，罗佳躺尸成功，决定放松下来安安心心睡一觉。这是他在异世界过的第一个晚上，这一天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他非常疲惫，以至于思乡之情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瞌睡虫占据了位置。躺下没过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非常平稳。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现实。好不容易从作业堆里猛地把头拔了出来，刚喘了几口气，就感觉到脖子那里有一个凉凉的玩意儿在动来动去。他想也没想就一把抓住，结果一看，发现是一只断掉的人手，在他手里吧嗒吧嗒滴着冰冷的血。
　　浑身一震，罗佳惊醒过来。

　　晨曦从云端上均匀漏下，一束明亮而和缓的柔光正正打在罗佳身上。他一摸脖子，不知是冷汗还是啥的，还真感觉有冰冷的水滴留下些痕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坐起来把帽子戴上，结果移动的手指碰到一个块状物。罗佳想也没想就抓手里送到眼前。

　　这是一块菱形的扁状石头，呈现着不正常的幽蓝色的光泽。有一面是凹凸不平棱棱角角的，分布着尖尖的小刺；另一边儿则平整许多，正好放手掌心里。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罗佳第一直觉就是不怎么普通。

　　感觉不便宜啊。贫穷的罗佳如是想到。
　　就算这个异世界有许多奇异的事物...但感觉这个石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在沙滩上捡到的吧——罗佳已经自然地把这个东西定义为“石头”——搞不好是什么稀有宝石之类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典当或者卖掉还可以大赚一笔... ...这应该就是所谓属于主角的福利吧。

　　再仔细打量手里的石头。看这成色，这形状，怎么瞧都绝非凡品，一定要好好抬价。这么想着，罗佳把手里的玩意揣进兜里，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撩开草帘子出了洞。

　　阳光逐渐热烈起来，如瀑般自万物上至下浇淋。洞口的花花草草像是被填满了颜色，变得生动活泼起来。昨日夜里的阴冷潮湿，被林子里的鸟兽罗唣带起节奏，完全没有应有的神秘感。罗佳走着，摸了把头发，感受到头顶不安分的毛翘来翘去——心里莫名就踏实下来了。
　　风暖洋洋，吹得他心情好。

　　他走到昨天的大石头那，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想也没想就展手扔进了海里。云海交融成灰，一起吹散在风中。那截树枝在空中滞留几秒，就像是凭空戳进画里的牙签——然后懒洋洋掉进海里。

　　罗佳笑着离开了。

　　海岸又重新寂静下来了，海浪拍打着涯石，黑色的鸟抹过云端。漂浮的树枝打着转儿，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拽进海里，留下几块泡泡呼啦啦起伏如波。

　　曾经有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

　　禅师为了启发小和尚，便让他去卖石头。禅师告诉他，无论对方出多少价钱，都不要卖这石头。于是迷茫的小和尚抱着这块“神奇的石头”分别去了集市、珠宝店、古董店等，眼睁睁瞧着人们把这东西抬出天价。这个故事大约就是想告诉人们看清自己的价值，选择适合自己的环境。可是罗佳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小和尚如何发家致富上面了，他觉得这个法子还不错，有点道理。

　　于是他怀揣着梦想，问着路，到了集市。
　　集市热热闹闹，和现代的菜市场没多大的区别。一条脏乱差的小巷，破麻袋似的展开铺在地上。人们拥挤吵闹着，紧贴着身躯扭来扭去。旁边推车的，摆摊的难计其数。地上全是汤汤水水之类的玩意儿，让人难以下脚。
　　罗佳抱着他的宝贝石头，眨巴着眼睛，用凄惨的视力费力寻找着那一片净土。可是视线里充斥的只有人，带着各种颜色的布料晃来晃去，哪里有什么开阔的小地儿。
　　可是少年会放弃吗？

　　于是罗佳也甭管那张脸，挑了个角落默默蹲了下来。要把石头卖出天价，保持神秘感最重要，于是他一言不发，绷住了表情，稳如老狗。然后缓缓从包里摸出石头，手臂伸展就像是要摸出法器的神棍般，一脸庄严地摆在自己面前。

　　... ...接着一只脚伸过来“咔擦”从石头上碾过去。
　　脚的主人是个女人，她惊叫着一扭，勉强稳住身形。
　　“踩着什么玩意儿...吓死我了。”她看都没看罗佳一眼，提着裙子飘走了。

　　罗佳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的宝贝石头，连忙收起来抱在怀里。得，还成了垫脚石了。幸好这家伙够硬，没什么损伤。
　　他叹了口气，蹲在路边沉思。
　　就在罗佳的旁边，还有其他卖东西的小贩。离他最近的是一位酒槽鼻子老哥，摆着一些瓶瓶罐罐，上面贴着“万能治病药”。酒槽鼻子老哥一刻也没闲着，扯着嗓子嚎：
　　“万能药啊！治病良药！试了都说好，谁用谁知道！买二送一，便宜卖啊！！”
　　多么低端的销售方式啊，罗佳微笑着行注目礼。
　　结果就这种程度的谎言，还真有老婆婆老爷爷上当。一个上午过去，酒槽鼻哥还真就卖出去了几单。
　　罗佳嘴角一抽...觉得买这玩意儿的人肯定没带脑子。

　　说是这么说，罗佳情况却很糟糕。一个上午过去了，石头完全没有人买。不过要说的话... ...买的人肯定也不带脑子的吧。
　　罗佳感觉非常奇怪。他端详着手里的石头——明明这么好看，怎么就没人来买呢？眼见着旁边的酒糟鼻哥都要收摊回家吃饭了，罗佳张口就是一句：
　　“买宝贝吗，兄弟？”
　　这认真的样子... ...就像天桥下面贴膜的一样。

　　酒糟鼻哥瞥了一眼那块石头，对此嗤之以鼻：“你搞笑吗，兄弟？”说罢，就开始收拾那些东西。
　　“不是，我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石头... ...”罗佳饥饿的大脑显然不大灵光，他连要说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不过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倒是成功引起大哥注意。酒糟鼻哥一挑眉毛，随口问了句：“什么啊？难不成还是水怪身上扒下来的不是？”

　　罗佳一拍大腿：“兄弟啊.....你还真别说！”
　　“... ...”空气突然凝固。眼见旁边几个路人脚步一顿，好奇地凑过来。
　　“啥...啥呀？”酒糟鼻老哥的表情有点微妙，惊恐中带点疑惑，“我说，这个玩笑不能乱开啊。”
　　“这个宝贝... ...还真就是从水怪身上扒下来的。”罗佳压低嗓子，说得极其缓慢——为了方便他编故事，“我的家里... ...除了我...就只有这块石头了。”
　　人群骚动起来，酒糟鼻哥抹了把脸：“说重点！”

　　“自从我妹妹被水怪吃掉后，我的爸爸就决心找水怪复仇。三年前，他乘着船独自一人去了禁地... ...听说，他与水怪搏斗了三天三夜，最后回来时，手里就握着这块血淋林的石头... ...然而，他没能撑过那天晚上。”罗佳说得极其动容，语气中带着哽咽，“... ...后来，我母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这块石头本来是我父亲的遗物，可是我现在确实已经熬不住了... ...我只想找个人能替我保管这个宝物，待我有能力时，一定高价赎回它... ...”
　　说着，罗佳擦了擦眼睛。

　　人群一片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