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7、C6

　　晚上的时候，莱恩抓着那张光卡翻来覆去地犹豫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伊利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莱恩翻过身。他们挤在一张窄床上，中间几乎隔不开什么缝隙，面对面的时候鼻尖都要蹭到一起。一开始男孩们都对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感到十分别扭，然而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莱恩盯着伊利安又看了好一阵子，才故作随意地把卡片扔过去:“——你能看懂这个吧。”
　　伊利安没吭声，接过光卡，微微眯起眼睛阅读卡面上发光的文字。
　　莱恩注视着伊利安光屏映照下的脸颊，黑紫色的淤血在白光下愈发醒目。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是烫的。
　　被触碰的轻微刺痛感让伊利安抬起头，莱恩迅速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伊利安倒没在意这点“骚扰”，紧紧拧着眉头，脸上一副通常绝不会出现在十岁孩子脸上的严肃神情:“莱恩……”
　　他卡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份合同写得倒颇像回事，小号字体密密麻麻列了一大堆甲方乙方的权利义务什么的，试图假装这真的是一份体面文雅的工作合同。然而再文绉绉的词，什么“无限制自由搏击”啊，“□□盈利分红”啊，都不能掩饰背后残酷的事实。
　　“……你要去打黑拳吗？”
　　他说出“黑拳”这个词时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帝国法律并不允许这种以血腥斗殴、屠杀作为卖点的非法□□行当，但市场需求仍然存在，寻求刺激是无法从基因中消除的人类天性，而有什么比血、暴力和死亡更刺激的呢？事实上，很多有名气的黑拳赌场都依附于贵族势力的庇护，贵族们也是拳场的主要客户。他们给选手投注，讨论赔率，观赏一场黑拳比赛就像地球时代看一场赛马。
　　那确实十分相似，除了一点，赛马中落后的马匹并不会丢掉性命。
　　“唔，”莱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念念条款，去哪儿打？给多少钱？”
　　伊利安使劲往前翻页，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张光卡戳碎似的。他不需要看也知道这工作薪酬颇丰，他曾听说有个拳手一场比赛就赢得了一艘家庭型号的曲率飞船。当然，莱恩能参加的拳赛肯定没有那么高级，但至少也比捡破烂强得多。
　　而且即使没亲眼见过莱恩打架的样子，伊利安却有信心他不会一开始就倒在场上。他多半能赢几局，赚点钱，然后才会被安排更难缠的对手，或许他还能胜出，虽然肯定免不了吃些苦头。
　　当然，最后他总会有输的时候，倒在自己的血里，再也爬不起来。不过在那之前应该能赚到够他们移民的船票钱，搞不好还会有些积蓄。莉莲肯定会被托付给自己，但那样也没关系，他们最后会在一个偏远宁静的殖民主星上过上平淡而普通的一生。
　　这个未来堪称完美，除了里面没有留下莱恩的位置。
　　伊利安攥着那张光卡，坐了起来。
　　红发少年仰起头看向他，虹膜上的纹路让伊利安想起盖亚温暖的人造阳光。
　　那个未来糟透了。
　　“莱恩。”他轻声说，“你真的想干这个吗？我是说，如果不是为了钱的话，你……想做什么？”
　　莱恩挑眉：“什么意思？你问这个干嘛？”
　　伊利安说：“我……你看，我们的经济条件正在改善。这周卖掉了两台全息投影，一台三百五十点，两台就是七百点。还有铀棒，比上周多了百分之三十……”
　　“海盗。”莱恩突然打断了他絮絮的账目背诵，“我想当个海盗。”
　　“呃，海盗？！”伊利安眨了眨眼，他倒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海盗的肆虐是从近两个世纪才开始的，其中大部分是亚种人、混血和外星流民。官方将其视为基因阶级论的证明，显然低劣的基因更加容易滋生犯罪，亚种人权益也因此再次受到挤压。海盗们通常在曲率跃迁的跳点处打劫商船，也会劫掠一些新生殖民地，帝国的军队去围剿就四下溃散，然而过不了几个月又卷土重来，无论对皇帝还是民众来说都是件烦心事。
　　“怎么，有意见？”莱恩玩笑似的瞪了伊利安一眼，“我到时候要搞艘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向往的微笑。
　　伊利安耸耸肩：“如果你真的想驾驶飞船，我觉得比起用拳头打架，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做。”他对海盗没啥好印象，然而比起眼前的黑拳合约卡，缥缈未知的海盗梦想倒也不算不可接受的选项。
　　况且，这里还有不少可以商榷的余地。
　　莱恩瞟了他一眼：“你他妈会开飞船？”
　　伊利安说：“我要是能教你开飞船，你就不去打黑拳？”
　　莱恩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我要去……你真会开？”
　　伊利安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他的驾驶实践成绩不怎么样，不过舰船原理还是学的很好的。
　　反正，模拟驾驶……也算是驾驶吧！

　　莱恩对伊利安的行动力的低估使得他在第二天伊利安拿着翻修的基础阅读器给他看学习日程时大为吃惊，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学习飞船驾驶的第一步居然是识字课。
　　“曲率飞船可不是矿车，需要足够的理论知识才能正确判断太空中复杂多变的状况。掌握通用语是最基础的要求，还有数学和物理——”伊利安唰唰在光卡上列出一整张学习计划表，看得莱恩目瞪口呆：“操，人类小孩都他妈这么变态吗？”
　　“……其实矿车也是有理论基础的。”伊利安回答。
　　莱恩翻了个白眼。
　　b-25上很难找到通用语的基础课本，他们也就只能随处取材，广告牌、包装纸上的说明、新闻字幕都是现成的教学材料。莱恩顿时陷入从未经历过的学习的苦海，伊利安随时都会指着路边一行通用语让他念出来。这种行为本来就够蠢的了，而莱恩只要回答的稍有迟疑，那双灰眼睛就会严厉地瞪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该死的三岁小孩。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果说对于通用语，莱恩多少还有点基础，而数学、物理、机电、天文……这些东西他可实在是一无所知了。人类旧历新历几十个世纪的智慧结晶被伊利安像垃圾船倾倒废物一样简单粗暴地塞进莱恩脑袋里，他花了两周学到了三角函数，又花了将近一个月去理解黑洞和电路，接下来是微积分、概率论、量子力学和引力波理论，概念和公式层出不穷，仿佛废料场一样没有尽头。
　　在这段格外漫长的学习时光中，他们最大的惊喜大概是意外发现莉莲实在是聪明过人。也许是无需工作的缘故，她将大把的时间花在了那块阅读光卡上，没用多久就可以写一手漂亮的通用语文字。而对于机电方面，特别是器械的维修，她似乎也有着特殊的兴趣和天赋——普星混血柔软而善于变化的肢体可以轻松地探入狭窄的缝隙，更换或修理微小的元器件。伊利安让她试着帮过几次忙之后，她第一次独立尝试就修好了一台报废的多向投影通讯仪。
　　“她以后可以当个机电工程师，或者舰船机师。”伊利安说。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莱恩说，“什么也不干都行！我做船长，你做我的大副，莉莲给咱们领航，她想去哪里，我们就他妈的去哪里——喂，说到这个，我连曲率飞船结构图都背了好几个型号了——”
　　伊利安打断他：“——我们今天去开船吧。”
　　莱恩愣了愣，这应该是他的台词。
　　“b-25原来有十几个矿场基地，虽然现在都废弃了，但基地间往来的近地飞船还停在仓库里。我问过了，可以租用，最便宜的小型矿船只要一千点一天。”
　　“虽然不是真正的太空飞船，但操作系统的原理是一样的，曲率引擎的功耗比较低而已。”
　　明亮的灰色眼睛看过来，伊利安露出一点少有的孩子气：“怎么样，要试试开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莱恩就大喊起来：“是的！操！当然要了！”他兴奋得脸色都红起来，耳朵立得直直的，伊利安不怀疑如果混血犬人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也摇得飞快。

　　矿船是半个世纪前的型号，不过在仓库里放了几十年，看起来更像是出土文物。伊利安觉得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破烂的飞船，若非情势所迫，他绝对不会想要坐上去，总觉得还没升空就会掉下来。
　　然而莱恩的兴致丝毫没有被打消。一进停泊库，他的眼睛就亮得放光。仓库大得望不到头，大大小小积满了灰尘的飞船摩肩接踵地排在起落架上——不管是900-x型的超巨货船还是最小型号的单人便捷艇——在伊利安看来全是连安全性都堪忧的陈年旧货，在莱恩眼中却都好像宝藏一样闪闪发光。
　　他来回转着头，一遍一遍地看这些蒙尘的巨大人造物，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伊利安却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投向莱恩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莱恩脸上见到这样纯然的快乐和激动。没有了平日里强硬凶悍的伪装，他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少年，因为第一次见到游乐场而欢欣不已。
　　这一刻伊利安意识到，被自己当做生存保证、免费房东和保护人的这个家伙，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他忍不住想，如果以后莱恩能驾驶一艘真正的太空船——当然最好不要是海盗船，商船、开拓舰之类的都不错——不知道他会有多么高兴。
　　莱恩本人倒没想那么多，近地矿船对他而言已经是超乎想象的惊喜了。靠着黑市里弄来的假驾驶证和莉莉安的个人终端，他们租到了一架比洛克N50型号的小型矿船。比洛克N50于新历949年初次下线，便立刻为比洛克公司创下十年内的业绩巅峰。这种可搭载四名矿工的小型矿船非常适合以家庭为单位的独立矿工使用，载重虽仅有70吨，但机动性十分良好，甚至配置了通常只在太空中才使用的曲率引擎，可以直接进入空港进行对接。也正是基于这点考虑，伊利安才会决定先将N50作为莱恩太空船驾驶的入门课程
　　N50的外形像一把巨型的铲子，铲口也即尾部宽大的货舱门可以直接落下搭成坡道，便于矿车的进出和货物装卸。输入控制指令后，铲形货舱门缓缓降下，积聚了数十年的灰土哗地四下散开，伊利安默默退开一步，侧头避过烟尘，莱恩已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半开的舱门。
　　随着人的进入，舱内一下子亮了起来，虽然随处可见经年的污渍与磨损，舱体内部倒是没什么灰尘。作为一艘可以进入太空港的矿船，哪怕闲置了几十年，N50仍保持着良好的密封性。伊利安慢吞吞爬上来，关闭舱门，勉强地点了点头，算是暂时相信了这玩意不会飞到一半就掉下去。
　　莱恩在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安全带也早早系好。他早就把伊利安教的基础驾驶说明背的滚瓜烂熟，可当真正面对一整面甚至蔓延到头顶的仪表、开关与数据显示屏时，莱恩按在灰色启动旋钮上的手指仍然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
　　伊利安坐在他侧后一点的第二驾驶员位置上，将他的颤抖看得清清楚楚，却并没有开口。
　　那并非出于紧张或恐惧，而是单纯的兴奋与激动。
　　他看得到莱恩眼里的光。
　　莱恩再次回忆了一遍伊利安讲的操作步骤，深吸一口气，拧动启动旋钮，缓慢而坚定地推动供能杆，在核动力发动机转速提至最大冷转时提起，同时扶住驾驶操作杆。
　　一声轰鸣，如同巨兽苏醒时的低吼，N50抖落一身尘埃，自起落架上弹射而起，灼热的白焰自尾翼喷出，在沉沉的天幕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像是要脱离地心的引力一般几乎垂直地向上冲去。
　　巨大的加速度将伊利安死死压在椅背上，他本应该紧盯着屏幕上的参数，随时准备好接手驾驶，然而他知道那已毫无必要。
　　他只注视着莱恩，带着满心的不可思议与喜悦。这是莱恩的第一次飞行，没有模拟训练，连驾驶环境都是靠全息投影熟悉的，却流畅得如同第一千次驶入夜空，像是一条鱼终于跃入大海，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飞船冲破音障时发出尖利的破空声，撕裂冷寂的黑暗后又归于寂静。按照计划，他们驶入近地低轨道，发动机转速降低，靠离心力维持惯性运动。
　　莱恩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松开了紧握的操作杆。他刚刚全凭一股子冲劲，脑子里啥也没想，现在从驾驶模式里切换出来才觉出一点紧张：“嘿，E，我说，我表现得怎么样？嗯？还不赖吧？”他尖锐的犬齿咬住下唇，眼睛仍然闪闪发亮，哪怕隔着防护服的透明面罩也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光彩。
　　伊利安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紧张得心脏砰砰乱跳、现在还没喘过气来的人。
　　他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还，还不赖。”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唾弃自己了。还不赖？这表现绝对是天才！哪怕放在盖亚，一群经过基因定点调整后的贵族驾驶学员里也没有一个能第一次就完成这么标准利落的升空入轨动作。天知道他一开始只打算让他点个火发动一下试试来的。
　　如果是在盖亚，伊利安忍不住想，如果他是个贵族，莱恩一定会成为学院里的明星，军方重点培养对象，用不了二十岁就能拥有自己的专属战舰，肩膀上一排星徽，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驾驶着一艘一千能量点就租一天的破矿船，漂浮在一颗死寂黑暗的星星上，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打家劫舍的海盗。
　　莱恩全然不知他这番心理活动，十分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还不赖？那就行！我再多练几次！那他妈叫啥？勤能补拙是吧。”自从登上飞船，他比在地面上笑的次数多了好几倍。
　　伊利安想，你这要算拙，帝国舰队的驾驶员就是一群没有脑子的无机物蠢蛋了。
　　他忽然解开安全系带，莱恩吓了一跳，急忙松开想要切换手动模式的手：“你他妈干吗？”
　　伊利安快速在挤得满满当当的按钮、拉杆和触屏间搜索，莱恩还没看见他戳了什么地方，就觉得身上一轻，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他就要飘起来了。
　　伊利安关掉了重力模拟。
　　紧接着，他们身前头顶的屏幕刷地熄灭了，舱内的灯光也缓缓暗下去，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应急灯光。
　　下一刻，亿万繁星陡然出现在他们身旁！
　　伊利安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谢比洛克公司的“多余设计”，这艘矿业用船居然也搭设了观光系统，自动模式下，前方和侧方的船体都有设局部的可透视窗口，不可透视的部分也通过即时投影实现了与全透视相差无几的观赏效果。此时观光系统打开，除了尾翼处一片漆黑，其他部分的船体都好像不存在一般，仿佛他们直接置身于茫茫宇宙，漫漫星海。
　　无数的星光包围了他们，冷漠而又温柔。人类“熄灭”了牧户座δ-b和另外许多恒星，使得更多的行星不得不归于无光的冷寂，然而放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每一刻都有无数颗星星诞生和消逝，人类仍然如同亿万年前母星上的古猿一样渺小，又好像每一颗星辰、每一粒尘埃一样亘古而伟大。
　　伊利安想，所以我喜欢星空。
　　他推了一下座椅，让自己浮到莱恩身边，伸手解开莱恩的安全带，把他也拉了起来。莱恩仍然沉浸在第一次见到星空的震撼当中，十分顺从地随伊利安动作。b-25上终年肆虐着狂风与沙暴，哪怕平静无风时他也总是低头在废料场里翻检，从未有一次抬头仰望夜空。好像b-25上的人都是这样，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星星。大概是因为星空具有某种力量，只要人看到它，便会生出超越自我阶层的向往与渴求。
　　对未知，对自由。
　　他们手牵着手，飘浮在大半个世纪前的老矿船内，飘浮在无边无际的空茫宇宙中，飘浮在千百年前的星光里。
　　纠缠的量子将一句轻语透过头盔里的通讯器送入莱恩耳中：
　　“星空很美……莱恩，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你属于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