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57、C56

　　C56
　　事发当时，莱恩正在瓦尔基里号的作战情报中心，紧盯着星图投影中的实时战况。他的双眼赤红，颌下的胡茬乱七八糟，一副几天没睡过的模样。事实上，他也的确两天一夜不曾合眼了。
　　尽管经过多次模拟演练，当维尔塔斯的舰队开入卢卡境内，他们才真正领教到诺伊·卢卡赖以成名的机动防御战术有多么难缠。在她手中，无处不在的跃迁屏障与层出不穷的移动防御站将日冕座有限的纵深变成了令人泥足难拔的漩涡。维尔塔斯舰队所经的每一寸星空都要由鲜血铺就。此时此刻，维尔塔斯的先锋部队正与一座卢卡防御空间站展开交火。他们的任务是在一天内拔除这颗“钉子”，却被对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的工程-轰炸组合中队绊住了脚步。
　　仅以规模而言，这场小小的战斗并不需要司令官亲自指挥，但自舰队进入卢卡境内，莱恩对每一次交锋都不曾掉以轻心——而战斗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中。所有舰上人员均执行三班轮值，确保战舰随时可以跃迁或开火。指挥舰瓦尔基里号上，参谋员们通宵达旦地工作，狂灌咖啡，各个眼底发青，却又带着肾上腺素激增般的狂热战意。
　　无论何时，战舰上失去意义的昼或者夜，他们总能看到那个红发的身影。
　　莱恩参与了每一次战局分析、规划了每一次战术布置，甚至还会在前线战场陷入僵局时亲自驾驶莉莉安号冲击敌军封锁线，从不可能的绝境中打开一条生路。没人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他做到的这一切，他们只能看到司令官布满血丝的双眼，某种奇异的金色光芒从那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仿佛两簇无法熄灭的火焰。
　　“报告！五百光秒外发现跃迁迹象。”
　　观通长的突然报告给嘈杂忙碌的作战室带来了一瞬间的安静，一时间，所有参谋都习惯性地向最高长官看去。房间的另一侧，红发的司令官却仍仰着头，没有从星图投影中收回目光。那些代表着天体、舰船、打击目标与行进路线的光点环绕着他，好像他正融化进这片虚假的星空中。
　　一个参谋试着说：“长官……”
　　莱恩没反应，他提高声音：“长官！”
　　莱恩簌地转身，脊背绷紧，活像被子弹击中一般。刚刚开口叫人的参谋吓了一跳，下意识立正站直，却发现长官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脸上，而是空茫茫地凝滞在某个未知的地方。莱恩抬起一只手，像是个“停下”的手势，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莱恩没说话，身子却晃了晃。
　　“长官？”
　　半空中的手猛地向前一挥，仿佛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手指痉挛着握拢、最终抓在胸前。莱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长官！”
　　骤起的哗然声中，莱恩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撑住他的身体，但他已经看不见、听不清那到底是谁。他的感官仿佛皱缩成一团，世界骤然远去，浪潮一样凶猛涌来的疼痛里，他用尽全力吐出微弱的几个字：“封锁消息……”
　　紧接着，黑暗的巨浪吞没了他。

　　莱恩在急救舱里醒来，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种温温吞吞、黏黏糊糊的恶心液体包裹着他，让疼痛变得含糊麻木，也让他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好像他的大半儿灵魂还沉没在空虚的黑暗里，没能回到这具□□之中。他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被晃动的液体扭曲，周围的人影隐隐绰绰，好像有道模糊的幕正缓缓压下……
　　哗的一声，水花四溅，莱恩猛地伸出手，抓住急救舱的边沿。正缓缓合拢的舱盖惊吓般缩了回去，莱恩半坐着，伏在急救舱边上不住喘息，仿佛刚刚这点动作已经耗去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半身赤裸，肩胛骨从背上支棱出来，随着喘息的动作微微颤抖。开战以来短短数月，莱恩像是被燃烧一般迅速消瘦，与曾经的拳手“狼牙”已然判若两人。
　　“司令！”
　　副参谋长一把推开几个胸前佩蛇杖徽章的随军医生，从那些受惊动物般的叫声中冲到他面前（“这样不行！”“您不能——”“请回治疗舱里！”）。莱恩闻声抬头，向她看去，眼睛里却一片恍惚，散得聚不住焦。好在这种空洞只停留了片刻，充血发红的眼瞳中凝住一点金色，那光彩有些暗淡，却仍像刀锋一样锐利。
　　“多久了？”他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便问。
　　“十一个小时。医生说……”
　　莱恩打断她：“打下来了吗？”
　　副参谋长怔了怔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那座莱恩昏倒前他们正在进攻的空间站。
　　“是的，长官。”她下意识挺直身，对司令官病情的忧虑一瞬间被职业思维压倒，“我们拿下来了。卢卡可能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发动反攻，我建议主动出击，先从他们最近的驻军点开始……啊！”
　　她猛然惊叫起来，瞪着莱恩喷在她洁白制服上星星点点的鲜血。莱恩一手紧紧抓着急救舱银白色的密封线，一手捂嘴，浑身痉挛般抽动，剧烈咳嗦。医生们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让他回到急救舱里，莱恩却不住挣扎，用发抖的手臂推开人群，抓住参谋长的衣襟。
　　“不……”他嘶声说，胸膛里沙哑的喉音仿佛一台报废引擎最后的挣扎，嘴角溢出淡红色的泡沫，“现在……不行！”
　　“治疗舱必须立刻启用。”一位医生终于忍受不了，插口道，“病人已有多个器官出现功能衰竭……”
　　莱恩眼珠一转不转，好像全然没听见这些骇人听闻的医学术语，暗沉沉的目光只盯着副参谋长：“那个跃迁迹象……查清楚了吗？”
　　副参谋长紧张地抿了抿嘴唇：“目前没有发现敌军活动迹象……”
　　“……消化道正在出血，不进入舱内维持性治疗，在心肺功能障碍和凝血异常情况下，内出血随时可能危及生命！”
　　莱恩问:“星图……投影在哪？”
　　副参谋长又瞥了一眼衣角上的血迹：“司令，您现在……”
　　莱恩颤抖着吸气，猛地提高声音：“我问，投影在哪！”
　　“……这就来！”女军官拧眉咬牙，转身大吼：“投影！拿投影过来！”她抓住刚刚的医生：“除了治疗舱还有什么办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目前的检查结果无法确诊病因，因此无法阻断发病机制……”
　　另一位医生小声道：“推测可能和亚种基因设计有关。”又急忙提高语调，“治疗舱是唯一的选择，阁下。”
　　一片嘈杂中，莱恩闭上眼睛，断续呼吸，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的抽痛。修复液的止痛效果正在消退，或者是那该死的“多功能衰竭”变得越来越强，用不着那医生危言耸听，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衰落期吗？怎么会这么早……算了，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咬住下唇，将头脑中不甘的声音驱散，自尖锐的、令人晕眩的耳鸣中抓住一个句子：
　　“……投影准备好了。”
　　莱恩张开烧得发痛的眼睛，用力眨眼，从星图中辨认出之前进攻的空间站，光点已由敌方的红色变为占领区的明黄。发现疑似跃迁痕迹的星域并不在空间站的方向，而是在舰队的主航线旁边，紧贴着一团暗星云……
　　一次误报？不，不像。他沿着那团暗星云望去，大片星域都被复杂的小行星带和弥散星云覆盖，他们没有在那个方位发现卢卡的驻兵点，但那个跃迁痕迹又是怎么一回事？
　　“诺伊·卢卡的情报怎么说，还在苏利耶？”
　　“是的。她的战舰一直在首府，没有调动迹象……”
　　“有人见过她吗？”
　　“这……”
　　莱恩咬住嘴唇。如果诺伊亲自指挥，他们的侦察队没找到人就完全情有可原了……如果诺伊的舰队确实埋伏在那片暗星云里，她会怎么计划？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星图，却被一阵突然而来的剧烈头疼打断了思考，刚刚浮现的一条模糊的路径消失在旋转着的星图里。莱恩双眼失焦，牙关紧咬忍过这阵眩晕。
　　他必须做出抉择:继续深进，还是就此停步？
　　莱恩抬起头，问:“不用治疗舱，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不能确定。如果您坚持拒绝进舱，只用外部设备的话……”医生的声音忍不住微弱下去，鼓起勇气才说，“休养充分，能维持一周的话，可能会有好转。但一旦再次发生意外……最坏结果，可能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两天，莱恩心头一恸，时间太少了。要是诺伊·卢卡真的有所埋伏，原本可以用一次佯攻设局反击，但这计划过于冒险，只能由他亲自指挥，而即便如此，在那片完全不熟悉的星域里，两天时间也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如果他无法指挥，维尔塔斯这边的将领能在诺伊·卢卡的绞杀战术下撑过多久？
　　他又向星图看去，维尔塔斯的黄色据点离卢卡首府苏利耶空间站只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相隔，在大比例尺的星图投影里仿佛一层薄薄的红色纱幔，却是一条无法跨越的天河。
　　胸口猛地绞痛起来，莱恩眼前发黑，意识在一瞬间几乎被巨大的挫败感吞没，他紧咬着嘴唇，血珠从尖牙刺入的地方冒出，染开一片狰狞的戾色。
　　继续突进……还是就此停步？
　　他冒得起这个险吗？维尔塔斯几乎全部的精锐……冒得起这个险吗？
　　“撤。”莱恩最终说，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带着淋漓的血气:“新拿下的驻点里的人全撤回来，在这里、还有这里……设个屏障，如果卢卡来夺据点，从这截住……不过她多半不会来。”
　　他注视着放大的星图，平静道:“如果我不行了，你们有把握扛住诺伊·卢卡的进攻吗？”
　　副参谋长一时语塞:“司令……”
　　莱恩闭上眼睛，呼吸声断断续续，如同接续不良的嘶哑电流。过了好一阵，他才再次睁开眼，赤红的瞳孔空荡荡望向不知何处:“做好阵地战准备吧。给勋爵发信，就说……”
　　对不起，伊利安。

　　盖亚，王庭。
　　战争时期，王庭的常驻人口翻了一倍，幕僚们、助理们、外交官和亲皇派的贵族政要几乎挤满了这座庞大的建筑。贵族议会虽因“自由派”们的缺席而无法如常召开，幕僚团的会议室却几乎7/24无休。佩着各种纹章的秘书官们脚步匆匆，鱼一样穿梭在饰以星光的长廊中。
　　维尔塔斯勋爵的临时套房前，一位秘书官停下脚步，抬手叩响门铃。维尔塔斯家族的人首徽记在他肩头闪闪发光。
　　铃响三声，没有回应。秘书官焦躁地搓着手指，犹豫要不要再按一次铃时，门开了。
　　“晚上好，阁下。陛下要求……”
　　秘书官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感谢礼仪培训，他没有惊叫出声——从门后走出的勋爵简直像个幽灵！勋爵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灰眼睛像两块了无生气的碎冰镶在赤红的眼眶中，毫无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发抖的线。他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贴在身侧，半握成拳，却仍不住战栗。
　　“咳……”秘书官尴尬地咳了一声以掩饰失态，“陛下要求，今天的晚间会议延后……”
　　“推掉所有行程。”伊利安说。他的目光仍有些恍惚，仿佛越过了眼前的秘书官，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然而两簇幽暗的火焰已从中烧了起来，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狂态：“准备船。我要去前线，现在就走——”
　　“阁、阁下——”秘书官几乎惊叫起来，伊利安却恍若不闻。他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忽然摇了摇头：“不，我得先见基尔。我得请求他……”
　　他自言自语，呓语般喃喃，猛地一拳砸在墙上。紧接着，伊利安一把推开秘书官，大步冲出门外。
　　“阁下！”惊慌失措的秘书官紧跟在后面追了上去。房门再一次关合落锁。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书桌上的屏幕仍亮着，几个最高加密的文件明晃晃打开在上面，时间最早的一份收于一周前，题为“下阶段战略收缩计划简报”，第二份是“非编内军官调度申请”，接着是同样内容的加急申请书。
　　最后一个打开的界面是私人通讯记录，最后一条的接收时间在七分钟前：
　　乔伊的调动申请得快点最多再两天抱歉我没法撑更久了

　　二十个小时后，在一连串毫不停歇、动力逼近极限的跃迁后，一艘中型舰及护卫中队驶近日冕座前线维尔塔斯舰队。又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伊利安·维尔塔斯匆匆走进瓦尔基里号的作战情报中心。室内杂乱而拥挤，除了固定的通讯、显示设备还在原处，投影和桌椅均被移开，以便为监护仪、呼吸机、体外循环器等大堆生命支持设备留出空间。丛丛管线从诸多仪器上延伸出来，织成一张苍白的网，一个消瘦的男人陷在里面，像是一抹固执的、不肯被抹去的血痕。
　　伊利安只看了一眼，便好像当胸挨了一枪。不！他在头脑中呻吟，那不会是莱恩——那个形销骨立的影子怎么会是他的——他的司令官！？他摇晃着踉跄一步，麻木冰冷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自己。他的胸膛急剧起伏，却仍感到窒息，仿佛沉于深海。
　　“阁下——”警卫的低呼把伊利安从过呼吸的晕厥边沿拉了回来。他死死攥紧僵硬的手，咬牙将破碎的疼痛压回心底。他必须清醒，这儿没有脆弱的余地。此时此刻，莱恩比他自己更需要他。
　　他继续向前走去。参谋们识趣地退开，被维生设备环绕的男人挣扎着撑起身回头，深陷的、髑髅般的眼窝里蓦地亮起一点光来。
　　“天啊……”莱恩喃喃道，瘦削的颊边绽出一点不自知的笑意，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枯槁的病容在一瞬间像是被阳光映亮的秋叶，焕发出一线并不存在的生机。
　　“你怎么来了——”他提高声音，只说了半句便控制不住地急喘起来，鼻氧管上的黏胶被扯开，晃动在亚种因过瘦而显得凸起的颧骨旁。
　　在医生有所行动前，伊利安先一步冲了过去握住莱恩颤抖的肩膀。嶙峋突兀的骨头硌进他掌心，一阵酸楚堵住了伊利安的喉咙。莱恩太瘦了。
　　“嘘……”伊利安伸手将脱落的胶管轻轻贴回莱恩脸上，并因指尖微凉的触感而再一次心头绞痛，“先别说了。”
　　“你该让乔伊过来的。”莱恩低声说，一眨不眨地看着伊利安，却又好像全然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你带了多少船？这边太乱了……不行，我让他们送你回去。你不能冒风险。你还要照看整个大局呢……”
　　“……你就别管我了。”伊利安压着声音说，眉目间隐隐透出戾气，按在莱恩肩上的手却仍小心翼翼，极为温柔。
　　莱恩疲惫地摇头，脱力般倚靠向伊利安的手臂，却仍不肯松懈精神：“乔伊什么时候到？她得熟悉战场，不能全靠读报告……时间不多了，有好些事要交代她……”
　　“别说了——求你！”伊利安咬牙道，神情有些狰狞，眼角抽动，仿佛强自克制着奔涌的浪潮。他转头吼起来:“治疗舱呢？为什么不用治疗舱！”
　　舰上的医生小声解释:“司令不肯……”
　　“我得在这儿。”莱恩说，低哑的声音中猛地透出几分强硬，“诺伊一直在盯着我们，不能给她机会！看，我们的防线还未封锁……”
　　“我说闭嘴！操！”伊利安失声叫道，全然失态的模样吓到了指挥室里几乎所有人。片刻之后，莱恩用一声沙哑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伊利安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呼吸，掩住双眼，也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莱恩断续笑着，终于放开面前的投影、战报和战术模拟，倒进倾斜的椅背里，“对不起啦，伊利安……”
　　伊利安低下头，唇边还带着一点笑容，眼中却透出难以掩饰的忧伤。他深深呼吸，语调轻柔地开口：“乔伊已经在办交接手续了。这里交给我，你只要做好一件事——治好自己，嗯？”
　　莱恩闭着双眼，没有回答。恐惧像冰瀑般猛然攫住伊利安的心脏，直到看到监护仪上仍稳定的数据，他才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在陷入昏迷的舰队司令身边半跪下来，握住那只插着针头的、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
　　“你得好起来，莱恩……”伊利安小声地、祈祷般呢喃，声音发抖，仿佛饮泣的余音。
　　“……我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