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35、C34

　　不，这不是伊利安·维尔塔斯。怒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尽管第一眼看上去非常相似，但并不是他——这当然不是他。维尔塔斯仍被关押在他憎恶人类的同胞手中，而银星号里只有两个人——
　　威廉姆斯说：“这太危险了，我不能——”
　　“我和她一起去。”怒风说。
　　“维尔塔斯”怔了怔，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完全不像维尔塔斯了。他——她低声说：“谢谢。”
　　威廉姆斯还想说点什么，怒风抢先开口:“你留在船上接应我们——相信我，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威廉姆斯注视着他，目光沉重得有如实质。怒风低下了头。他不想在他面前强调森普德人对人类的仇恨，但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说服威廉，才能让他安安全全地待在船上——
　　“那我们就得抓紧了。”威廉简单地说。
　　银星号呼啸着腾起，循着远方那串星光的尾迹飞去，随着反雷达系统与光反射层启动隐没在紫罗兰色的天空里。显然，他们已落在那队飞船后面，但令人庆幸的是对方丝毫没有掩饰行踪的想法。有雷达扫描中那道清晰的轨迹作为指引，全速行驶的银星号很快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脉陡峭如刀的高峰。
　　山峰深处的简陋囚室中，莱恩再次看了一眼光卡上的信息，犬齿将嘴唇咬得发白。
　　“冷静点。”伊利安担忧地看着他，“莉莲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我不知道。”莱恩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不喜欢这个计划，什么都不做，在这里傻瓜一样干等——”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向紧锁的货柜门。伊利安紧张地向门口瞥了一眼，又向莱恩看去。混血眼神灼灼发亮，走到门边，活动着手腕：“你最好躲远点——待在那儿别动。”他的耳尖忽然抖了抖，确认什么似的眯起眼睛。
　　“哦……”莱恩杀气腾腾地笑起来，“终于来了。”
　　厚重的柜门猛然打开，一个森普德人探头进来，莱恩一拳捣在他头颈间荧蓝的缝隙处。这是十成十力道的一拳，对方整个人一歪，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又一记重拳落在同一位置。森普德人摇晃着试图反击，挥动着生满尖刺的长肢卷向莱恩，莱恩却不闪避，反倒加速猛冲过去。
　　镰刃般的利爪划过，血花飞溅的瞬间，莱恩已贴近了森普德人，正对着那张裂隙似的怪口。他扣住森普德人的头颅，仿佛一个亲密的拥抱，然而尖锐的指尖已陷入对方颈侧的蓝色甲缝，在他背后，两条沾血的镰肢高高扬起，猛抽下来——
　　“跑——”
　　滋滋的电流声骤然炸开，在被电脉冲的弧光笼罩的前一刻，莱恩猛然抽身向后滚去。森普德人的肢爪在他身上擦出数道伤口，然而与那具痉挛的幽蓝躯体上流动着的电光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森普德人倒在地上，怒风走出阴影，握着□□的手臂不住发抖。哐当一声，伊利安扔下手里的铁皮桶，冲到莱恩身边，抬头叫到：“急救包——”
　　“我没事——”
　　怒风打了个哆嗦，收起脉冲式□□，将背包扔过来：“都在里面。穿好衣服，我们得在他们再派人过来前离开这儿。”
　　他们冲进空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集装箱接成的长廊里回荡，一个森普德人冲出来，样子甚至比他们还要惊慌，被怒风用一发电脉冲放倒。怒风带着他们在迷宫似的营地里穿梭来回，从狭窄的风道向上攀援，竟然没有再遇到一点阻拦。
　　这当然不是因为幸运女神的青睐。
　　“莉莲在哪儿？时间足够了，让她先离开——”
　　“她在山顶。我们得一起走，银星号在那儿等着我们。”

　　莉莲跌坐在一块山岩后面，双腿打颤，几次想让自己站起来却都没有成功。山很高，暮霭似的烟尘被抛在下面，山顶上只有赤红灼热的阳光，像贪婪的婴儿，拼命想从她干得发疼的肌肤里再吮出一点水分来。
　　这种时候，她真是格外想念那件为了装作“逃走的伊利安”而扔在飞船上的防护服。然而现在她手边只有可怜巴巴的半支便携供氧剂。她用因脱水而无力的双手将那个呼吸口紧紧扣在脸上，不想浪费一丁点宝贵的氧气，在呼吸的空档里努力判断着局势。
　　森普德人没追上来。她不确定这是件好事还是相反。刚开始的时候，这个转移视线的计划非常成功——也许太过成功了一点。她只在一个森普德守卫前面露了个脸，就引来了营地里至少一半的森普德人追在后面。几十个幽黑的巨影紧随身后在崎岖的山间狂奔绝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经历，可当那些森普德人不知何时销声匿迹后，她反倒更加惶恐起来。
　　她是有退路的。尽管看不到，但绯色的云雾里，银星号确确实实地在保护着她，假使形势过于危急，只要一轮威慑性射击就足以让她逃出生天。虽然那会暴露银星号的存在，搞不好还会引来敌方船队的攻击，但她总归是有退路的。
　　可如果她没能吸引到足够多的注意，就意味着另一边的三个人遇到了麻烦，而他们无路可退。
　　莉莲盯着自己的脚尖，银灰色的眼睛颤动，融化的金色在深处翻涌。她得站起，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去帮忙——
　　一阵酸痛咬上她的双腿，莉莲摇晃一下，跪倒在地上。被强行拉伸变形的肌肉已经超过了她可以承担的负荷，就算她勉强自己重新爬下山峰，也只会给莱恩他们增加负担。她清楚这一点，只是不肯死心，不想承认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着，祈祷着……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她干哑的呼吸声，孤零零的，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绝望。
　　忽然间，一片如瀑的光弹泼洒下来。
　　莉莲猛地站起来，终于显露身影的银星号在她上方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扶着作为掩体的山岩向后望去，三个男人已爬上崖顶，在银星号光弹的掩护下向她跑来。在他们身后，森普德人狂乱地舞动长肢，却被晃动的光幕挡在后面。
　　她塞在耳朵里的通讯器传来威廉的声音：“快——还有三十秒开始迫降。怒风——”
　　高瘦的男人大步奔来，脚步如风，那双异常瘦长的腿微微一曲，轻巧地攀上莉莲身旁两人高的巨石：“准备好了。”
　　“二十秒！”
　　伊利安喘息着跑来，向莉莲点点头：“谢、谢谢……快，我来帮你——”
　　“你先上去。这里我来。”莱恩紧跟在他后面到达，只扫了一眼便伏下身，手臂撑在石上：“能上来吗？”
　　莉莲咬着供氧剂点了点头，爬上哥哥的肩膀，伸手握住怒风垂下来的手臂。
　　“十秒！”
　　莱恩退后几米，助跑两步后一跃而起，手指扣住石壁上粗糙的凸起，再次借力，翻身爬上来，向攀到一半的伊利安伸出手。
　　“就是现在！”
　　光雨骤然停歇，银星号直直向下坠去，在离地五、六米的地方陡然刹住。舱门开启。怒风向莉莲伸出手：“来。”
　　莉莲眨了眨眼，感到一双瘦长的手掌扣在了腰上，那双手坚硬而古怪，握着她的力度却小心翼翼得好似一片羽毛，极其温柔地将她高高举起。
　　她爬上银星号，一手抓着安全带，回头向下望去。失去了光子炮的阻拦，森普德人片刻间已冲上崖顶，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用不了半分钟，这块巨石就会变成一个飘摇的孤岛。
　　离他们被这浪潮吞没，还有多久？
　　她盯着那群森普德人，感觉浑身都在发颤，却无法挪开目光。伊利安抓住舰门边缘，正向上移动身体。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为首的森普德人半身扬起，闪闪发亮的镰肢向身后反卷过去，整个人反绷成一个古怪的弧形，然后猛地打开，射出一枚幽蓝的尖刺。
　　莉莲张大眼睛，瞳孔中映出利矢急射而来的尖锋，死亡的袍影一掠而过，她意识到那不是射向她的——
　　是射向伊利安！
　　尖刺划破空气，莱恩蓦地抬头，瞳孔骤然扩张，反射性地冲过去，然而他离得太远了，而那枚刺那样快——
　　忽然，那枚棘刺停了下来。
　　一只瘦长坚硬的手握住了它。
　　“走。”怒风低声说，蓝色的液体从掌心缓缓淌下来。
　　“你——”莱恩惊魂未定地看向他，怒风却转过身，向着森普德人张开双臂，发出一声颤抖的尖音。
　　叮的一声，那枚刺落在石上，洇开一小片蓝盈盈的血迹。
　　莱恩怔了片刻，转身攀上银星号。高频的歌声在他身后回荡，他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却莫名觉得那很悲伤。
　　“做好准备，我们该走了。”威廉姆斯说。
　　“怒风还在下面——”莱恩说，“——和森普德人……说话？他在干什么？”
　　威廉姆斯一把握紧了手中的控制杆，没有回答。

　　青河怔怔地望着巨石上张开双臂拦在飞船前的人类——他在做什么？要阻拦谁？还是想当一个送上门来的活靶子？这简直太蠢了……然而这些念头很快如水面的浮沫般破碎，真正重要的东西浮上她的意识：
　　不，他不是人类。
　　人类不会说他们的话，不会懂得要叫她“长姊”——
　　等等，他说的是“长姊”吗？她不知为何停滞运作的头脑艰难地回忆。还是……姐姐？
　　青河的思绪难以控制地飘远，中肢颤抖着蜷起，仿佛勾住了某个不存在的森普德男孩的背甲。
　　别跑那么快——你还不会飞呢。
　　我会的！你看——风神喜欢我——
　　“……好久不见。”那个人说，声音柔和得像水中的游藻，又哀伤得像雨季的最后一滴泪水，明明全然陌生，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她从幻梦中惊醒，一个名字在意识到之前已脱口而出：
　　“……怒风？”
　　记忆如潮水般涌起，天真快活、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仿佛甜蜜的雾气模糊了青河的视线，她难以自制地发起抖来。
　　“是……是你吗？”森普德首领用雾气般缥缈的声音呢喃，像是怕惊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是我，姐姐。”怒风说，“我……很想念你。”
　　“我——我也想念你！众神保佑，你还活着……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妈妈呢？”
　　怒风迟疑了一下：“妈妈……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可那个他也早就不在了。
　　青河怔了怔，紧接着被瞬间涌起的狂怒吞没：“我要杀了他们！”
　　“不！别过来！青河！”
　　青河的怒吼戛然而止，她望着怒风手里直指过来的枪口，高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颤抖像冰上的裂纹一样在那具坚不可摧的躯体上漫开，森普德首领再也无力维持威严的姿态，在她的部族前弓下身，一点一点蜷了起来。她长而有力的足肢不停地发着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怒风空茫地垂下枪口，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
　　这也许是真的。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场见面、这些对话——所有这一切都压根不在计划范围之中，只是他的一时冲动、情感失控，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他小小地后退了一步，说，再见，姐姐。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青河喃喃道，反复低鸣着这个悲歌似的句子，疼痛般蜷缩着，许久才抬起头，犹豫着伸出前肢:“让我看看你，小风。”
　　怒风转开头，不敢与她对视。虚幻的触碰却自他早已不存在的甲壳上传来，隔着那么久远的时空，仍想要抚平那些深深刻印的伤痛。他比谁都想念姐姐温柔的摩挲，然而不行——每一块伤疤都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用力摇头，艰难地后退:“不……我……忘了我吧，姐姐。别看我——别看这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青河说，“他们才是！”她指向空中的银星号，又低声哀求：“留下来吧，我的兄弟。留在我们身边——”
　　“不！”
　　这次的声音却是从背后传来的。青河愕然回头，异议者毫无畏惧地上前一步：“我们不留背叛者。”
　　“他是我的兄弟！”
　　“他是人类的兄弟，不是森普德人的兄弟！”异议者愤怒地挥动长肢，“他拿着那些怪物的武器，对我们的手足开火——”
　　更多森普德人在他身后发出赞同的低鸣，站出来的森普德人声音愈发高起来，仿佛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歌。
　　怒风再次退了一步。他不认得这个年轻人，怒风想，不认得这里的很多人。他们大概是其他部族的逃亡者，或者出生在他……之后的孩子。但他理解他们——甚至认同他们。他不应该留在这里——
　　通讯频道再次响起来，他猛地一颤，耳机里传来威廉的声音：“该走了，怒风。”
　　“我要走了。”他说。
　　青河向他伸出前肢：“小风——”
　　怒风垂下头：“对不起，姐姐。”
　　他转身，将一声哭泣似的尖音抛在身后，伸手抓住银星号开启的舰门。刹那间，尖锐的争吵声在他身后炸开，数枚幽蓝利矢带着愤怒与恨意激射而来。
　　他闭上眼睛。
　　银星号骤然拔高，棘刺纷纷落空。他挣扎着爬进船舱，肩胛处渗出一点蓝色。莉莲抓着急救包扑过来，他躲了躲：“我自己来，你坐好——”
　　飞船猛然一晃，像是给他的话作出佐证。怒风撞在地上的同时，警报声响了起来：“本舰受到冲击，请您使用安全带……”
　　他爬起来，顾不上背后撕裂的伤口，跌跌撞撞向驾驶舱冲去。雷达显示屏上“不明飞行器”的标记连成了一片灼目的鲜红。
　　鲜红。幽蓝。糅合成同一片白热的强光。神秘“赞助人”的船队姗姗来迟，终于赶在落幕之前登台亮相。一瞬间发出的光炮密集如瀑，几乎盖过了红色太阳的日光。
　　怒风忍不住弯下腰，背后的伤口猛烈地疼痛起来，好像那枚刺穿过皮肉，经过血脉，扎进了他的心脏。
　　十三艘舰船的包围下，银星号在交织的光网间来回穿梭，像躲避大雨的一只飞虫，然而光弹击中防护层的警报仍不断发出尖啸，很快就降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水平。
　　“跃迁！直接跃迁！”副驾驶位上，莱恩几乎咆哮着冲威廉姆斯吼道，贵族青年面孔铁青：“我知道——”
　　“让开，我来！”
　　威廉姆斯直直地瞪视着驾驶界面，猛地咬牙，切出了主驾驶权。他看也不看莱恩一眼，解开安全带：“莉莲，他们还有多远——”
　　“联系中断了，他们应该在跃迁——”
　　驾驶权交接的一刹那，银星号在光雨中一滞，骤然爆出一团强光，进行了一次毫无预备的超短距离跃迁，堪堪出现在敌人船队包围圈外。紧接着，它没有逃走，反倒调转方向，向船队中央唯一一艘中型舰悍然开火。
　　忽然，伴随着一阵滋滋的噪音从银星号的通讯中响起，跃迁光如一个闪电的巨人撕裂了绯红苍穹。
　　干扰消失，稳定后的信号是一个毫不沉稳的声音：“哟，没等我来派对就开始了？”
　　光芒中，一队飞舰刷地冲出，为首的赫然是一艘碳色飞梭。
　　“你还可以来得再慢一点！”莱恩大声回答，手上操作片刻不停。银星号毫不恋战，在敌人再度猛烈起来的炮火中直接跃迁，闪现在疾驰而来的援军队伍中，与灰鸽号擦肩而过。
　　“这可不怪我。有人要梳妆打扮——啊！我是说我！我的小鸽子——”
　　玩笑戛然而止，一个低沉的女声取而代之：“很高兴为您效劳，维尔塔斯将军。不得不说，您的部队纪律非常严明……”
　　伊利安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浮起一个谈判式的冷淡微笑：“感谢您的忠诚与慷慨，赫里蒂奇上校。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有人替你出了，将军。咱们可以算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