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19、C18

　　巨鲸般的黑色飞船在长舟座舷边星云中缓慢穿行，数十艘战斗型飞船环绕在它身旁，如同行星旁依恋不舍的卫星。然而假使对它们的身份略有了解便会知道，与其比作无生息的天体，它们更像是合作捕猎后悠闲分享猎物的深海猛兽。
　　黑船宴会厅的角落，莱恩倚在一张沙发椅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支小刀，对正进行得热火朝天的“饭后活动”毫无兴趣。尽管船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职业性”姑娘们和刚干了一票并顺利出手的海盗们在暧昧的灯光、音乐和香薰中已打成一片，不少人甚至毫无顾忌地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始办起事来。一对儿刚认识——搞不好还不认识——的鸳鸯踉踉跄跄地往莱恩所处的这个角落靠过来。
　　混血面无表情，耳廓却立了起来。他微微起身，随手将小刀抛向空中，激光刀锋在空中带出一朵漂亮的流光时双手扣住沙发椅的扶手往边上一拽，下一秒，整个人落回软垫中，小刀落下，继续在长而有力的指节间打转。
　　那对鸳鸯擦着沙发背跌跌撞撞地倒过去，不一会儿，喘息和呻吟响了起来。
　　莱恩哼了一声，小刀在指尖停顿了一下，颇为顿涩地晃了晃，被他折叠起来塞回口袋里。
　　“亲——爱的，要来——玩一玩吗？”一个半醉的妓女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抛出一个迷离的媚眼。她长得不错，至少很像人类，有点傻里傻气的，却很能挑动人的欲望。莱恩拧着眉毛，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不了，抱歉。”
　　妓女晃了晃，站不稳似地向莱恩扑过来，被混血眼疾手快地接住，丰腴的□□紧贴着他的手臂散发出酒与性的味道:“来——来嘛……”
　　莱恩笑了笑，站起来顺势转了个圈，把妓女放进沙发里。女人咯咯发笑，眼神迷离，柔软的手指被莱恩轻轻从自己手臂上拿开。
　　妓女仰着头，笑声变得散漫，轻微，然后半张着嘴唇睡着了。莱恩站在她边上，手指忽然抖了抖，觉得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莉莉安又细又凉的手指从他手中滑落，一样的空荡荡。
　　那是他从不和妓女上床的原因。
　　他蜷起手掌，用自己的拳头填满同回忆一并漫起的空洞，手指伸开又握起，关节屈伸的时候隐隐作痛，薄薄的皮肤下浅灰白色的骨头几乎要挣破皮肉。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肘，那里的骨头——或是外骨骼之类的东西——已经长出来了，那种迟缓的、撕裂的钝痛却仍未止息。
　　莱恩烦躁地晃了晃头，目光扫过人群。拉夏还在餐桌边对那些小点心挑挑捡捡，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身形引人瞩目的女船长赫里蒂奇，莉莲站在她身边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娇小可怜。而另一位同样身材小巧的女性则是他的老熟人，黑船的头号走私贩子，蜥人索尔玛。
　　随着他注意的集中，零星的对话飘进混血敏锐的耳朵里。
　　女海盗说:“……这个忙我恐怕爱莫能助，我亲爱的姐妹。我们可是正正经经的海盗，不和雇佣兵抢生意。”
　　“看你说的——要是随便什么拿枪的家伙都干得了这活，我何必麻烦你呢？”
　　“这才说到点子上！索尔玛，你自己说的，这活计是单大麻烦。”
　　“也是大买卖！除了时限紧了一点，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尤其是回报。我的客户可不是你们平时搞的那些小鱼小虾……”蜥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赫里蒂奇低下头听着，脸上渐渐浮出一点笑意。
　　“再说说时限的事吧。”她最后说。
　　索尔玛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微笑:“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能动身，用最快的船——让你的小鸽子去。那地方不远，就在长舟座Z-7。”
　　“Z区？”赫里蒂奇点了点地板，“帝国军正在‘平乱’的那地方？”
　　“怎么？难道‘海巫’还会害怕帝国狗吗？”索尔玛故作惊讶地挑起眉骨，海巫用危险的眼神注视着她，被她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风险很大。”海巫说，“我要你再吐一半利给我。”
　　蜥人鼓起腮部，那是这个种族受到挑衅后的攻击性反应，不过海巫摸透了她的把戏，对此熟视无睹，索尔玛演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期望的效果，不得不做出痛苦的表情:“……好吧，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我再让三成。”
　　“七成。”
　　“五成！不能再多了！”
　　“好吧，为了友谊。”赫里蒂奇举了举香槟杯，“现在告诉我，要从Z-7弄什么货？帝国军火？”
　　“不，我亲爱的赫里。”蜥人说，暗自得意自己第一次报价多留了百分之五十的介绍费，“是人，是十三个活人。”

　　Z-7一号基地里，伊利安撑腮坐在桌前，完全是一副牙疼的架势。他倒并不真的牙疼，不过比起眼下头疼的烦恼，他倒觉得牙疼还好过一些。
　　自从九月十三日他一时心软，将逮捕并处刑科林·斯科特的决定隐晦地向贝恩·巴克透露后，伊利安就一直陷在反复的担忧、自责和希冀当中。他把总督府庭前所有摄像头的记录都翻了个遍，确保没人会知道他和贝恩的对话后，立刻又担心起这个消息的透露会激起斯科特那伙“兄弟会”的报复与反扑——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他惴惴不安，辗转反侧，一面纠结着要不要提前“会谈”，或者至少安排一个小组负责盯梢，一面又期望着那个瘦巴巴的男人能早些识相，利用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这一丁点怜悯，想办法逃离他亲自预定的可怕命运。
　　他用想象进行着自我折磨，直到科林·斯科特和他的伙伴准时地出现在了“会谈”上。
　　震惊、一瞬间的松弛和紧随而来的更大的不确定的忧虑一层又一层压上伊利安心口，他不明白斯科特为何没有逃走，还是说贝恩·巴克背叛了他的朋友？然而所有的疑惑与问题都失去了出口的机会，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甚至无须伊利安开口吩咐，“动乱的罪魁祸首”就被准备已久的军人用枪指着头秘密押入牢中。
　　这会是结局吗？伊利安毫无信心，尤其是他再一次见到代表商会来进行贸易商谈的贝恩·巴克时，对方眨了眨眼，抛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伊利安在焦虑与不安中度过了忙碌的三周，每一天醒来时他都在犹豫是否要把贝恩·巴克逮捕拷问、对暴乱分子头目们秘密行刑——然而直到每一天的结束他仍然没有使用这个最稳妥的处理方案。
　　基地重建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载满物资的商船也陆陆续续泊入由总督府临时改建的空港，连续几条临时法令的颁布甚至都没有激起预想中可能的骚动。人们已经疲于在战乱中自保，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戍卫军的一切调配与处置。正如准将所预想的，一号基地成为了Z-7平乱的典范，在这里，帝国军人展现了自己凌驾式的火力与宽宏大度的慈悯，整颗行星都震慑于戍卫军快速强力的手段。而随着赦免令的实施，一封封充满恐惧的诚意的“投诚书”也悄无声息地落上准将的桌案。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伊利安心头那片不断生长的阴霾。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浮木，尽管此刻风平浪静，却仍时刻为未知的飓风而觳觫惊颤。
　　然而，真正到来的并非风雨，而是一场辉煌灿烂的霞光。
　　十月三日傍晚，一号基地穹顶上方高亮的射灯沿着轨道缓缓下落，光线渐暗。感谢帝国，日出与日落终于再次出现在这颗星球——尽管只存在于这一小片地方。
　　伊利安从桌前抬起头，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阳台前，从阴影中眺望着远处的暮色。自被改造为临时港口起，总督府上空便总是被起落的货船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这还挺有趣的，伊利安想。如果是从前，总督府上方的一丁点阴云都会令人不快，而现在低雷似的轰鸣从千万英尺的高空带来震颤、沉沉的暗影终日不散，反倒成了某种欣欣向荣的代表。
　　一阵振动从口袋里传来，他叹了口气，关掉闹钟。
　　时间到了。
　　今天是公开处刑的日子。
　　伊利安整了整衣服，转身的一瞬间忽然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眯起眼睛眺望。是错觉吗？就在刚刚，他好像看到了一线光影掠过天际，可仔细看去又空无一物。
　　他给雷达部门打了通电话，那边没有侦测到任何异样。通话结束时，时间已经很紧了，他只好带着那一线不安匆匆往刑场赶去，却被交通拥堵堵在路上。
　　基地里的交通情况最近越来越糟了。一半是因为动乱中损毁堵塞的道路立交尚未整修完毕，一半是因为商船涌入、贸易秩序得以恢复而造成的出行暴涨。然而尽管对根源一清二楚，车里的伊利安仍然忍不住烦躁起来，那丝不安在他心底盘踞如蜘蛛结网，好像预示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架小型飞船从头顶掠了出去。
　　这个时间……
　　伊利安心脏一阵紧缩，蹙眉低声说:“查一下刚刚的飞船调用记录。”
　　随行的秘书官快速翻阅记录:“刚刚……一小时之内都没有我们的飞船调度。”
　　伊利安的瞳孔猛然张大，探身向刑场——中央公园的方向看去。秘书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长官！”他却恍若不闻。
　　他所担忧的、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吗？无数念头从伊利安心头闪过，片刻之后，尖利的警报声倏而响彻基地，却是从车流后方传来的。
　　伊利安一口气窒在喉咙里，急拧过身，一团火光隐隐绰绰地从东南方向那座不可一世的庞大建筑烧了起来。
　　那是总督府！伊利安瞪着眼睛，对眼下的情形只感到焦头烂额、一团乱麻，一旁的秘书官又惶惶地开口:“长官，总督府遭到袭击，现在要不要回去？”
　　“……不。”伊利安说。那艘流星般的飞船强硬地占据着他的思绪，他僵硬地吐出一口气:“去刑场。不要堵在这里，直接开过去。”司机应了一声，猛转方向，撞开拥堵的车辆，无视周围躁动的车流、此起彼伏的鸣笛和乱闪的灯光，从夹缝中向前驶去。
　　刺耳的刮擦、碰撞金属声中，一条通知突兀地从车载通讯中响了起来:“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总督府遭到海盗袭击，请接到本信息的单位即刻返回。重复，总督府遭到海盗袭击，请接到本信息的单位即刻返回。”
　　“要返回吗，长官？”秘书官小心翼翼地问。
　　伊利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海盗，他怒气冲冲又满是疑惑地想，袭击者是海盗？可怎么能这么快就断定袭击者身份？海盗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以及……海盗为何会前来袭击一个还陷落在动乱中的行星，还恰好选在今天呢？他觉得自己大约知道那个答案，却又因此而更加心烦意乱。
　　军车横冲直撞，从一锅粥似的交通里硬生生挤出一条颠簸坎坷的路来，颠得伊利安胸口闷闷地发疼。他抓住紧勒着的安全带，心里却是一片混乱。如果科林·斯科特或贝恩·巴克策划了这场劫囚，如果总督府的袭击只是引人耳目的声东击西，如果那艘飞船就是去往刑场劫人，那么他又应该做什么呢？他又能够做什么呢？而他真的……会那样做吗？
　　继续去刑场，还是回援总督府？他瞥了一眼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了总督府的变故，从高架上直接弃车奔逃，乱成一团。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做出哪种选择，真的还来得及吗？
　　纷乱错综的思绪在伊利安脑中卷成一场狂暴的飓风，他闭上眼，难以决断地咬着嘴唇，终于下令:“掉头。回总督府。”
　　司机猛地刹车，方向狂转，撞歪了一连串被扔下的空车子，逆行沿来路冲了出去。
　　伊利安仍紧闭着双眼，一副困在噩梦里似的模样，忽然之间，一片刺目的血红色撕开他眼前混沌的黑暗，他睁开眼睛，瞳孔在明亮灼目的艳丽霞光下陡然收缩，刺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时隔数月，长舟座标志性的霞光终于再一次照亮了一号基地。
　　金红色光彩以一种极为绚烂璀璨的方式铺满整个穹顶，层层叠叠的红色肆意而奔放地燃烧着，犹如宗教神话中大天使光与火的羽翼。这景象壮美绝伦，伊利安却被极致的不安笼罩。
　　戍卫军从来没有修复过一号基地的人造极光装置。伴随着全然失控的冲击感，他忽然想起来。
　　下一秒他意识到那种失控与冲击感并非心理因素，而是这辆车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军车像失控的犀牛一样狂奔出去，轧过一个来不及躲开的路人，顶翻一辆两座小车，斜冲着立交的侧墙撞了上去。
　　一头扑进安全气囊里时，伊利安想起第二件事:这里的人造极光装置是磁暴模拟发生器。

　　一分钟前，中央公园中新建设的公开行刑平台完成了最后的预热工作。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做好光子轰击的一切准备。只要长官一声令下，近距离轰击的大口径光子炮就可以将罪犯从□□上彻彻底底地抹杀干净，连同所有蠢蠢欲动的不轨之心。
　　那艘十字翼制式飞船就是这时候来到刑场的。
　　执法官正在最后一次熟悉那沓厚厚的判决书，第一眼远远看去还以为那是伊利安·维尔塔斯阁下的座驾。然而飞船极速掠近，丝毫没有理会地面指挥的号令，以一种自杀式袭击的架势气势汹汹地直冲过来。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转头就跑。
　　然而预料中震天撼地的爆炸并未发生。飞船急速制动，堪堪擦过地面时猛然甩尾，舰身急转，以一种特技般的惊险动作刹住，悬停在距地面不足两米的空中。被飞船卷起的气浪冲倒在地的执法官狼狈地抬头，帝国制式飞船银灰色的舰体上，原本的帝国国徽与编号都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深红色的巨鸟。
　　执法官手指颤抖摸索着通讯器，发出紧急警报后松了一口气。敌人仅有一艘小型战斗舰，决不是马上就能赶到的戍卫军舰队的对手。
　　他正抬头翘首以盼援军的到来，铺天盖地的赤色霞光陡然亮了起来。明艳至极的人造极光下，整艘飞船都镀上了一层金红，好似一只巨大的红鸟。
　　红鸟无声地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射出一线极细的光炮。

　　总督府上空，一架乌黑的锥形飞舰正与两个中队编制的帝国战舰缠斗，另外两个中队的飞船已经在起落架上整装待发。
　　“EMP改装完成，要启动了。”少女的声音从拉夏的通讯器中传来，“准备好——三、二、一、启动！”
　　日珥般极度明亮灼目的极光骤然点亮一号基地的弧形穹顶。极光控制室内，一个身穿帝国军服的年轻士兵收起机电工程师们常用的便携工具箱。在他身后，嗡嗡运转的磁暴发生器已经脱胎换骨，电磁频率从安全频带调至一个远超显示量程的可怕数值，一台安全无害的人工景观设置已经变成覆盖整个基地的超大型电磁脉冲武器。
　　不，严格来说这并非电磁“脉冲”武器，这年头稍微靠谱点的民用设施都有较好的EMP防护设计，电磁脉冲攻击并不会对军用设备，尤其是军舰造成什么关键破坏。而为了拖延帝国军的反击，磁暴发生器的被调整后的场频并非高频脉冲，而是与军用战舰所使用电磁引擎相一致的干扰信号。
　　“效果怎么样？”年轻士兵低声问，一开口却是女孩的声音。
　　“有点太好了——弱智模式真没意思。”拉夏说。敌舰们像是突然中风似的，从训练有素的精英变成了一群乱飞乱撞的没头苍蝇。他眯起眼，感受着引擎动力的一阵阵紊乱，将动力切换到通常只用于远距太空航行的曲率引擎。
　　一个小红点出现在拉夏视野，信号来自于舰载雷达的对地扫描。拉夏的嘴角勾了起来。地对空光子炮准备完成，即将出膛的一瞬间空间被猛然扭曲，灰鸽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度跃迁至战场的另一端。
　　“好吧，我收回上一句，小妞。还是有点意思的。这东西能在太空用吗？”
　　“恐怕不能，范围太小了。这个范围是靠基地穹顶……”
　　第三个声音突然加入对话:“货已到手。莉莲，准备回家。”
　　拉夏吹了声口哨:“我接她，你直接来空港？”
　　“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霞光下金红色的巨鸟穿破空间，陡然出现在总督府正上方，恰好落在数个地对空光子炮的交汇处。
　　轰击的强光汇聚一点，如同一颗突然爆发的新星。千钧一发之际，隼鹰号再次跃迁，曲率引擎急剧运转，连同那团致命的光芒与空间一并皱缩。这一次的落点竟紧贴着总督府的一角。舰船的形状还动荡扭曲，第三次跃迁已经开始。众目睽睽之下，炮光贴着总督府炸开的同时，隼鹰号再次消失，终于在接近穹顶的高空现出身形。
　　而后，密不可数的光弹水幕一样向地面的帝国驻军倾泻下来。向下与向上的光雨交织成一张巨网，源自无数恒星的能量被人类肆意泼洒，彼此撞击，致命的与无害的光混在一起，在穹顶金红的浪涛下漾出一片光海。
　　隼鹰号片刻不停地跃迁着，犹如光海中飘荡的一粒微尘。而漫天漫地的爆炸中，灰鸽号不知何时已像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帝国军人终于冲进已空无一人的极光控制室，关闭磁暴发生器，瞬间湮灭的霞光的最后一丝余晖里，两艘飞舰紧贴在一起，冲出穹顶，冲出空港，而后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